9月17日
校长大人在校长办公室接见了我,我应该感到荣幸,他的眼光流露出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作为全校至高无上的领导者和灵魂人物,竟能屈尊降贵接见一个毛孩子,而这个毛孩子如不诚惶诚恐、五体投地,那么这个毛孩子不是傻子,就一定是白痴。
他的谈话象天空一样高远,象流云一样飘忽,象田野一样辽阔,象山川一样崎岖,但经过认真分析,还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我昨天之所以能领到书,全亏他老人家费了很大力气,我应该真心感激他。他昨天开会去了,要不然接见日就是昨天而不是今天,我对于他的感激也应该起始于昨天而不是今天了。晚享受一天的感激对于校长大人来说,不能不算是不小的损失。
我强抑干哕,告诉自己的确应该感激校长。校长于我家是年谊世好,和我爷爷一起上树掏过鸟蛋光腚下河捞过螃蟹,不仅教过我,而且教过我父亲,按照辈分,我该称之为师爷。再加之他嘴上帮的正忙及手上帮的倒忙,理所当然要五体投地、感激涕零。
校长一直为全村称道,不仅因为他是本村唯一能够用公家的钱报销私人开支且吃皇粮的“官”,住着本村唯二的楼房(另一户是村党支部书记),而是因为……该怎么说呢,准确的说应该是他的独特经历。校长是典型的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升的人,小学读了四年半——他自己始终说是五年——就因品学兼优且人才奇缺而为那个时代的大潮留校任教并一路荣升为校长。
他废寝忘食地教育了几代人,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使全村人——包括妇女和儿童——彻底绝了上大学的望。
9月18日
我和富贵打架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人打架。
富贵又高又胖,老是欺负人。多少年才修来同班读书的缘分,让着他,便以为怕他,愈发张狂。放学路上,竟然指着天空骂:“都来看呀,那鸟的妈妈是破货,害它老爸做了王八气死啦!”同学们哄堂大笑。我眼前一黑,不由自己冲上去,将他扑翻在地,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攥紧拳头没头没脑死命擂起来。同学们拼命拉开我,要是没人拉架,我想即便不掐死他也要捶死他。就这么着,他的眼也青了,脸也肿了,鼻子也流血了。那个可怜虫,竟没了平日的威风,没了一点男人的样子,搂着头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我鄙视他,打死我也不会人前流一滴泪。男子汉大丈夫人前只能流血!
他母亲不愿意,拉着他来闹。我说不怨我,他骂人我才打的。他说骂鸟没骂人。他母亲问骂我什么啦,我宁死也不会说一遍侮辱先人的话。她见我不说话,以为得了理,不依不饶,闹得更欢了。我一言不发,冷眼看她表演。
假如我的父母在身边,她敢这样吗?
9月19日
阿发妈一摇三摆走过来,手里拿着花生秧:“阿宝,你那个不成气的弟弟呢?”
我便问怎么啦。
“怎么啦!不学好的贼坯子,偷我们家的花生,薅了这么多!吃也罢了,倒糟蹋!”她使劲抖着手里几根秧子,——即便陌生人走累了,路边歇歇脚,薅几棵充充饥也算不得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破烂货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不准糟蹋人!阿贝薅了你家花生,是我没教育好,打我骂我由得你,薅我们园里的三倍五倍赔偿也由得你,就是不准糟蹋人!”无名怒火推着我的头颅将她撞倒在地。
“小婊子养的……”瞥见我举起弟弟递过来的菜刀,扬起的手立即摁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跑了。一只鞋子掉在地上,逡巡着舍不得走远,又不敢过来拾。我一脚踢过去,她捡起来穿上,一手揉着摔疼的胯骨,一手摇摆着花生秧,吆喝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观众的笑声还没停歇,她丈夫冲过来要教训我,我握着菜刀静静地看着他,他在丈外的地方唠叨了半会儿,撂下几句狠话,胜利地走了。
没胆量的男人!
9月20日
阿贝飞快地跑回来,脚跟纺锤似的锤打着屁股,后面一条黄狗紧追不舍,狗的后面阿发起劲地吆喝着,阿发后面是阿发妈和一群看热闹的人。
狗嘴挨上了屁股,弟弟发出“啊、啊——”的尖叫。
“住嘴!”我暴喝一声,狗愣了一下,转身跑回去。弟弟脸色苍白地瘫软在我怀里,大口喘着粗气。我揽起弟弟,裤子撕了个大口子。假如晚吆喝半秒钟,被撕的不仅仅是裤子,还将包括屁股上雪淋淋的肉。
我放下弟弟,转身到屋里拿起菜刀奔阿发家跑去。
“干啥呢,干啥呢?”阿发妈不咸不淡地问。
我并不理会,径直向她家走去。她吆喝一声,干了亏心事的黄狗从厨房里窜出来,跑了。我扭转身追上去。出村口时它转了个弯,我扬手飞出菜刀,菜刀划了个弧形,连同半截狗尾巴和几滴鲜血一齐落在地上。黄狗惨叫着钻进庄稼地。
看客们发出比黄狗吻上弟弟屁股时更热烈的哄笑,他们简直满足到了极点,——在这寂寞的小村落里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为可乐的乐子了。
我拾起菜刀慢慢走回来,将哄笑和阿发妈的咒骂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