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明净的天空高得不可企及,蓝得深不可测,愈显得湛湛青天下一览无余的雪原惨白得碜人,每每在噩梦中坠入无底深渊,越是害怕得魂不附体,越是一个劲儿没完没了地往下沉,直沉得冷汗淋漓、手足酸麻还不见渊底,那梦中的渊也没有这般幽深。金乌高悬于苍天,红彤彤的,又大又圆,乍一看不知送来多少光热,其实经过层层过滤,来到人间已微乎其微,就象允诺给农民的好处,乍一听煞是喜人,不知有多少实惠,其实经过重重雄关,真正到手的了了无几。说它高挂在天空象个摆设倒确切些,因为它最多不过证明了自己是金乌,少得可怜的余热,早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风和寒冷成了最亲密的战友,互相借了对方的威风,助了对方的势力,恣意猖狂着,凌虐着人们头脑里仅存的对于温暖的记忆。
关上房门,立即坠入黯淡的世界。拥炉向火尤觉背后冷气森森,心想阳光这东西真让人难以琢磨,天寒地冻需要温暖时,一味的藏头露尾为霜雪做嫁衣裳,而盛夏渴盼清凉时,又一味的火上浇油为炎热作伥。想要时偏不给,不要时偏往眼前送,就象人民公仆,老百姓望眼欲穿地期盼他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而他们只一味贪脏纳贿猎钱渔色。
老僧入定似的一任时光从冥想中滑过。回想几个月来在这所偏僻小学的支教经历,对比从前的都市生活,恍如隔世,记忆里惟余贫困——人民公仆们品尝忆苦思甜饭时所无法想象的贫困。餍足了肥鲜醇浓的人民公仆们闲愁无计可消除时煞费苦心、靡钱费力弄出的忆苦思甜、红色旅游乃至于名目繁多的其它,不过是“无故寻愁觅恨”,倒不如老老实实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来得深切,只消看一看他们的饭碗,忆苦思甜饭在这儿简直是难得的佳肴。年老时体会的愁比少年时强说的愁深刻多啦!这里的愁如非亲身尝试,便活到耄耋之年也是想象不到的。
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玻璃上厚厚的雾水挡住了视线。指尖轻轻一划,一横世界闪进眼帘。校园里早到的孩子们有的依墙竖蜻蜓,双手拄地脚蹬墙,棉袄倒垂下来遮住脸,露出圆鼓鼓的黑肚皮;有的瑟缩着蜷曲在背风的屋檐下,脑袋缩进了袄领里;有的相互追逐着打雪仗,头发为汗水抿在前额上。哈一哈茶杯口寒颤颤的热气,指痕划出的光明便瞬间重为雾气淹没,外面的世界也随之消失,小屋陡然间回复了宁静。
阿宝昨天就没来上课,问他同桌也说不出所以然。虽然在这儿旷课是家常便饭,每天没有几个孩子旷课便似乎不正常,但他一向很积极,从来不无故缺课。往日这个时候早来温习功课了,下午再不来上课,要家去看看了,虽然我不是班主任,论理不该由我来操心,但这儿的班主任们没有把学生放在心上的习惯。
一叠声尖叫打破了我的思绪,出来看时,庄上的人们一窝蜂沿着村前也就是校后的泥巴路往东奔,孩子们也炸营似的,慌慌张张地紧跟着。出大事啦?我下意识随了三、四里路,渐行渐荒凉,最后跑到人迹罕至的老河湾。河边围了一大群人,雪地上躺着个水淋淋的孩子,一手攥只淹死的野鸡,一手握着几茎拽断了的衰草,一个小萝卜头似的孩子哀哀地哭着叫着。躺着的是哥哥阿宝,小萝卜头是弟弟阿贝。不远的陡坡上,印着两行雪痕,旁边散落一地雉毛。
阿宝既无叔伯,也无至亲,隔了两日,便被草草掩埋了。一掊黄土隔绝两个世界。薄皮紧包着骨头的身子仰躺着,把窄小的薄棺显得很空旷。嘴角似乎含着笑。我想他死前大约竭力挣扎过,独自沉入冰冷的水中应该满是恐惧,但他却含着笑!象是做着美好的梦,是为终于摆脱苦的世而庆幸,抑或是流露出对这世最后的嘲弄?但他那么小,应该还来不及学会嘲弄。也说不定,这世上想不到的事儿太多了。
人们逐渐散去,寒风中惟余小萝头令人肠断的哀泣。我要他跟我走,他不肯,只是哭,拉他,愈哭得厉害。有几个学生没有哭够,愿意陪他,我便独自回来了。他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难题,需要慢慢地想法子。
晚饭后独对孤灯,思绪万端,死亡生平第一次清晰而真切地呈现在眼前。刚刚儿活蹦乱跳花一样的少年,一转眼便被无常拖入另一个世界,就象这天气,昨日还看似一片光明,今日便有阴云作起威福来。
他们一家原本在这破落的小村庄里贫困而安静地生活着,为了把日子过得好一点,父母几年前随打工大军去了遥远的城市,母亲迷失在城市的欲望里,父亲抑郁而终,祖母疯癫而殁。稚嫩的肩膀承担着太多的责任:春种秋收,父亲的责任;照顾弱弟,母亲的责任;读书上进,学生的责任。
窗外飘来隐约的呜咽,是弟弟的哀泣还是风的祭祀?辨不分明,凌乱的雪花满世界狂舞着。
疑问不经意间滑入心头:荒凉的老河湾平时就罕有人迹,在这寒冷的季节,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子去干什么?野鸡对他有何重要意义,死都不肯放手?我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起他的书包还放在教室里没整理,于是开门取出来。内中有本日记,随便翻翻便再也移不开眼球。间或有些幼稚,毕竟是只有十一岁,小学四年级的学生。
以下便是日记全文。
9月15日
几片树叶从枝头飘落,还没有完全枯黄,透着干涩的绿意,原本还可以在枝头多呆一段时间,只是按捺不住急于报告秋天来了的心情。
不管我多么着急,不管秋的信息多么准确,也不管茎叶早已露出衰败气象,庄稼仍没有熟透彻。从庄稼变成粮食再变成钱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还需要付出艰辛劳动,换句话说,就象把课本从校长大人紧锁的柜子里拿出来放进我的书包一样,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于上青天,可望而不可即。
9月16日
开学整整十六天了,上课整整十四天了,我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课本,新崭崭的,指尖划过书沿,发出的“唰唰”脆响,象糖里浸过的蜜,甜得心儿都醉了。紧紧搂着它们,就象小时候爸爸搂我在怀里,一路奔跑到家里,想快一点和身边唯一的亲人一起分享这从天而降的喜悦。小弟弟比过年都兴头,象得到了肉骨头的小狗,不停地蹦啊跳啊唱叫啊,——他再也无需在梦里求校长大人开恩,把课本发给哥哥啦。
开学时承政策情,学校免了学费,但课本费和杂费没有免。按照规矩也就是学校的政策,凡不交费的,一律不注册也不发给课本。学校有学校的难处,免了学费,大不了白教,不交书本费和杂费,学校却要掏钱垫。多一个学生少一个学生无所谓,开了口子都要学校垫,用校长大人的话说,学校没有摇钱树,又不准印钞票,他本人又不会屙金子尿银子,都找个借口不交钱,学校还不得关门散伙?谁家没困难?谁个天天枕着人民币睡觉?对于刁民,他一向是深恶痛绝的。
厚厚一摞课本加上捎带的薄薄一叠簿本再加上杂费,一共六十九块九毛七。我算过了,按今年行情,大约一百五十斤玉米的光景,只是庄稼还在地里长着,临时急不来。
实在舍不得课堂,学校是我的忘忧地,教室是我的天堂,一进学校就忘掉了所有烦恼,一进教室就象走进了幸福时光。我喜欢和同学们一起读书,朗朗的书声赛过天籁之音。
每天别人背着书包上学我也背着书包上学,注过册的同学仿佛明媒正娶的太太,正大光明;我却象被包养的二奶,偷偷摸摸。走过校门时总是低头弓腰,心虚得象正把手伸进别人衣兜的小蟊贼,生怕谁大喝一声,扫地出门。没有课本可以借同学的抄,注册却必须有硬通货,来不得半点马虎。做二奶的滋味不好受,真不明白为何偏有那么一大帮子人乐此不疲?
六十九块九毛七,象一座大山,压得我挺不直脊梁。
今天支教的王老师发现我下课后抄课本,问我为啥后替我交了钱。
注过册的感觉真好!
有课本的感觉真好!
从今而后可以挺直胸膛上学啦!从此不再是二奶啦!
现在连掏大粪都要牌照,注册等于拿到了学习的牌照,有了学习的资格。有课本的学生才是真正的学生,上学而没有课本就象上战场没有枪,心里不踏实
非亲非故、几乎是陌生的人竟肯一下子拿出六十九块九毛七,这世道真好!爸爸在世时告诉我,要永远记得别人的好。
王三姐盼寒窑,一盼就是十八年,为了课本及附加的簿本等上区区十六天,实在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