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心动魄的旅程

　　江汉平原虽属南方，它的冬天却潮湿又寒冷，倒春寒每年都会光顾。

　　阳春三月，漫天雪花还在空中飞舞。房屋、田野裹上厚厚的银装；屋檐下的冰棱长短不一、晶莹剔透。雪后的天空明亮而洁净！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狗吠声划破静谧，林敏莲兴奋地拉开门，黄军提着行李箱走进屋内。

　　“好冷啊！你姐呢？”黄军边跺脚取暖，边四处张望，找寻林敏莉的身影。

　　“哇！情侣装！”林敏莲指着他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联想到姐姐所穿的同款式衣服，不禁惊叫一声，然后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你们私订终身了？”

　　黄军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惊小怪！买两件可九折优惠！”林敏莉闻声走进客厅，急忙申辩。

　　看到自己身上的大红棉袄在她们的时髦外套衬托下，显得异常陈旧与俗气，林敏莲的神色黯淡下来，窘迫地用手揉弄衣角。

　　“脱下你身上的衣服，穿上这件！”林敏莉拿出她穿旧的深紫色大衣。

　　虽然林敏莲知道自己压根就没有姐姐那样高贵的气质，穿上只会显得不伦不类，却伸出手，将衣服接过去。

　　“春运潮还未完全褪去，我们一定要早点到达车站！”黄军提醒姐妹俩。

　　带着沉重的行李及亲人的再三叮嘱，他们三人迈出了大门！

　　走在雪地里，想到终于可以飞出小乡村，看看外面的世界，林敏莲先前的自卑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喜悦。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使劲摇动树枝，雪花随着枝条摆动，如片片花瓣，带着炫光飞下，洒落在林敏莉身上。林敏莉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看你能兴奋多久？找不到工作，恐怕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有你在，我才不怕呢！”林敏莲笑眯眯地瞅着她，回答道。

　　看到她满不在乎的神情，林敏莉有些来气：不懂操心的家伙！你以为深圳遍地黄金等我们去捡。

　　她吓唬道：“如果在一个月内找不到工作，我会买张火车票，将你塞回家，让乡亲们嘲笑。”

　　自从决定到深圳去，林敏莉一直忐忑不安，毕竟深圳对她而言，是太遥远的陌生世界！虽然有比内地城市更多的工作机会，但各地人蜂拥而至，精英荟萃，她与黄军的大学本科学历、半年工作经验如水滴入江河，难得泛起涟猗。怎样才能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脱颖而出？这让她颇费心思，却找不到答案，她为此而苦恼，妹妹的不识时务，疯疯颠颠，更让她心烦。“我的力气本就单薄，还要背着石块上路，这烦人的小东西！如果不是怕你再受嫂子欺负，打死我，我也不带你去！”她厌恶地瞟了她一眼，悻悻自语。

　　林敏莲正沉浸在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想往中，根本没有考虑到会有太多艰难险阻横旦在前边，在她心目中姐姐无所不能，一定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她。她微笑着抬起头，却与林敏莉四目相对，她眼中的忧虑让她大吃一惊：她在担心什么？难道真如她所言，那里并不是我们的天堂，但已经启程，想太多不是图增烦恼？她边走边对着姐姐摇头晃脑，不停地哼着歌：

　　“嘿哟嘿嘿 嘿哟嘿 管那山高水也深

　　嘿哟嘿嘿 嘿哟嘿 也不能阻挡我奔前程”

　　“什么歌名？”林敏莉忍不住问。

　　“忘记了！只知道这两句。”林敏莲抓头搔耳，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

　　林敏莉心中的阴霾被她滑稽的神情暂时赶走。她弯下腰，放下行李，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向妹妹掷去。林敏莲躲闪不及，雪团不偏不倚击中脸颊。看到她揉着满是冻疮的脸，林敏莉乐得哈哈大笑。

　　林敏莲疼痛难忍，本想发怒，但看到姐姐开心的模样，她的不快烟消云散，抓起雪，进行反击。

　　离火车站还有一二百米的距离，就看到人们组成一条条长龙，向车站方向蜿蜒爬行，他们夹在其中走走停停。越靠近车站人越多，秩序越坏。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深圳方向的T95次列车开始检票进站。”当高音喇叭响起，现场秩序完全失控，人们如逃难似地快速向检票口跑去，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林敏莲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吓呆了，未待她回过神来，身体已被汹涌人潮推着快速向前。她紧绷神经，试图保持平衡，鞋却被踩掉。“啊！我的脚本就被冻得裂开了，如果没有鞋，它会腐烂。”想到这些，她倒抽一口气，试图弯下腰。

　　“你不要命了！摔倒会被踩死的。”林敏莉赶紧伸出手，紧紧拉住她，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经过扣人心弦的“大逃亡”，好不容易靠近火车，却无法挤到车门口，她们近乎绝望地忍受着后来者的推挤。

　　“翻窗！”黄军用双手拉住车窗，斩钉截铁地命令。

　　林敏莲鼓起勇气，踩着黄军的双肩，越过窗户，爬进车厢。

　　车厢内早已人满为患！人们或站着，或坐在行李上，或躺在桌椅下面，占据所有可以占用的位置。

　　他们艰难地挪动脚步，缓缓向座位靠近。

　　“终于可以坐下歇一歇！”林敏莲长舒一口气。虽然花高价买火车票让她心疼了好几天，事实却证明，这是非常值得的。

　　但是她的好心情没过久就被自己猛烈的咳嗽所打断。“这鬼空气，污浊得似凝固一样，长久浸泡其中，非得窒息不可。”她活动着失去了知觉，如铁般冰冷僵硬的双脚，发着牢骚。

　　“动动动动……”火车已驶离武汉，快乐地奔跑在田野上。林敏莉将细嫩的颈项倦缩在衣领里，头靠在黄军肩膀上。想到进火车时的惊心动魄，她还心有余悸。“糟糕的开端可不是个好兆头！”她有些忧郁地盯着窗外，希望艰辛的旅程尽快结束。当熟悉的一切从眼前消失，她越发难过。“深圳会是什么样子呢？迎接我们的会是怎样的生活？难道就是媒体所描述的遍布钢筋、混凝土的淘金之地。所有人都是急功近利的表情，所有建筑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空洞火柴盒状？等待我们的除了巨大的压力、单调的生活，还会有什么？”她不停地自问。

　　相较之下，林敏莉更愿意到上海去体验那种雅致、又有些做作的小资情调。“可黄军不愿意去！”她开始对他产生一丝埋怨，但转念一想自己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还以为我辞职了呢？其实是请探亲假，如果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回原单位继续上班，又有谁会知道呢？”她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黄军会被物欲横流、纸醉金迷的环境所污染吗？他会变心吗？”她又开始折磨自己，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他。

　　黄军正与座位对面的男青年热烈地交谈着。

　　“你觉得适应吗？”

　　“我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公平、开放。各个地方、各个层次、各种文化兼容并蓄，没有严密的关系网，也没有太多陈规陋习，大家在同一起跑线上，比才干，当然也需要机遇。虽然有压力，但自由自在！”对面青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自豪地推介深圳。

　　“但是这里只是强者的俱乐部！它会张开双臂迎接所有人，也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不能继续创造价值的人。它的势利与冰冷之所以如此突出，是因为不担心没有新鲜血液。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懈怠！”他话锋一转，严肃地告诫黄军。

　　黄军边认真聆听，边自忖着：崇尚奋斗、讲究创新、朝气蓬勃。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让以前那种一杯茶一张报纸，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窝囊日子见鬼去吧！他握紧拳头，满怀期待！

　　而林敏莲此时正在忍受着地狱般的煎熬！虽然一直强忍着没有喝水，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必须上洗手间！整个车厢象要挤爆似地，怎么可能会让她挪动一步？但这又不是可有可无的行为。她捂着肚子，满脸憋得通红，不停地看着表，盼望能早点天亮，却发现一分钟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与难熬！

　　“让一让！让一让！盒饭！盒饭！每份十元！”卖饭大嫂推着餐车，大声叫嚷着。真是雪中送炭！看到正在熟睡的乘客被残忍地叫醒，为难地左顾右盼。林敏莲怀着无比内疚的心情跟在后面，走走停停。

　　当一座座厂房从眼前掠过，繁体字的广告牌在晨光中忽隐忽现，深圳已近在咫尺！

　　他们收拾好行李，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随着人流走下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