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

　　太阳真毒！好像今年的夏天比任何一年都要烤人。也或许是他心情烦燥的缘故吧？已经快一周找不到活干了，口袋里剩的那点油费都快花光了，再有活，又不知要上哪儿去借钱加油了。上回去陆毅那儿借油费的时候，人家那态度都已经明显象是在打发叫花子了。曾经是最了解支持他的好友，现在也用这样的眼光来看他，他的心里已无法说出是什么滋味了。他知道，这根本也是自己说谎骗人太多的结果，咎由自取，怨得了人么？

　　他蹲在那片树荫下，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远远望着自己那辆车，晒在太阳下，才买不到半年的车，满身的尘泥，一点也没有新车的样子了。本指望着它能给自己赚钱还债的，可现在，却又添了一身的新债！他想起一句话，记不起是谁说的了：“这就是他抛妻弃子应有的下场！”这句话象是一个咒，每次他倒霉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心里不禁一阵哆嗦。

　　曾经自己满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情，在别人眼里，却根本就是一个笑料。如同戏剧里的《斩美案》，他就是那陈世美，所以 他越想着，就越连自己都想骂自己“活该”起来。

　　手机响了起来，“有活了！”他心里一阵喜，立马扔掉手上那半支香烟，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些催债的！他懊恼地把手机放回口袋，可那铃声依然不依不饶地响个不停。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把手机关了，可转念一想，这一关了机，万一客户有活找不到咋办？手又缩了回来。手机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来，他掏出来看，还是那个号码，“哎——”他深叹了一声。如此反复了几次，把他的心搅得更乱了。

　　那些债主，都是自己的亲人、朋友，都是些曾经关心、帮助过他的人，可现在，他只能远远躲着他们。

　　他现在，已经没有亲人朋友了，只有那个深爱自己的女人。想着自己的这份爱情，他心里，有一丝苦涩的甜。这就是他自己所想要得到的爱情和生活吗？他常常这样疑惑。

　　一辆摩托载着一家三口从他面前驶过，扬起一阵尘灰，扑了他一脸。那个小孩，有他女儿一般大了吧？他不敢想自己的女儿，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否曾经这样载过自己的妻女？他知道自己太对不起她们。在女儿刚刚出生的时候，就为了自己的爱情，弃她们于不顾。他也曾经想要回去过，也尝试过。可是，他又舍不下这个为自己割过脉的女人。

　　他想着他们曾经哄哄烈烈、要生要死的爱情：他为她跳过楼，就在妻子坐着月子抱着孩子前来捉奸的那个早上；她为他割过脉，就在他决定回到妻子和孩子身边的那个晚上。他以为两个人，冲得过世俗的偏见和眼光，不用顾别人的耻笑和鄙视，就可以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可现在，却依然逃不出生活的艰辛和窘迫。是老天有考验他们吗？他常这样自我安慰。可惜哄哄烈烈过后，生活依旧如此令人烦忧和无耐。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隔了那么久，该不会还是那个要债的了吧？他掏出来看，是他的女人，问他有没有活干？回不回去吃饭？

　　“我在忙着呢！晚点才能回去，我在外面吃了，你们自己吃吧！”他实在不想回去。想着回到那里，看到她弟弟和弟媳的眼光，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就更烦！他知道那些人看不起他们，所以他常常是夜深了才回去，大早就出来了。那里不是他的家，他没有家，他的家给他自己亲手毁了。他无家可归，所以只能象贼一样，偷偷摸摸地住在别人家里。他曾尝试着让她的家人接受他，他是真的想成为她家的女婿。其实，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又已经为她离了婚，她的家人表面上自然也没什么说的。可是他还是看得出来，她的家人一样地鄙视他。他身上永远背着这么个烙印：抛弃妻女的陈世美的烙印！

　　他以前和她家曾是来往较密的朋友关系，和她父亲弟弟也是谈得来的朋友。她的家人都知道，他以前的妻子是如何为他借钱贷款，给他学车、买车的。到现在，他都还欠着前妻的钱没还，甚至连女儿的抚养费都没钱付。

　　他一路哼着小曲，把车开得飞快！这几天活都挺匀，有活就有钱赚。他这几天真是开心，不光是因为有货拉，更是因为象他这种黑车能找得到活干而且没有被抓到，就真是运气了！

　　说实在的，钱的力量真就是伟大的！连这些天他的女人对他的态度都温柔多了。前阵子没有活干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他的心情烦燥得很，晚上回去他的女人看他的脸色都是阴的，俩人为一点小事都能大吵一顿。就说那晚他回去晚了些吧，等了一天了，找不到活也就罢了，回去还要看那女人的脸色，听她的责问，就为一句骗她说忙，不回去吃饭的话，她先是怀疑他去看了前妻和女儿，发脾气要和他分手，接着又问他要钱买化妆品。

　　“你不是说忙吗？赚来的钱都给谁去了？不会是拿去给你前妻了吧？！”

　　他一再申明口袋里就剩那点油钱了，又要修车洗车，哪还有钱给她买品牌化妆品呀！这女人真是的，一天到晚呆在家里没事干就喜欢瞎想，上街逛又喜欢乱买东西，明明家里还有没用完的，上街看见喜欢的，又要买。他以前倒没见过前妻有这种爱好，怪不得黄脸婆身上只有炒菜的油烟味没有香水味。难怪人家说漂亮的女人难养！哎，说叫自己爱上她了呢！为她，他都能丢下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不养了，这样的牺牲还不够吗？为什么这女人还总是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总说他是在玩弄她？想着猜着那些女人的奇怪心理，他的脑子就乱成麻````` “停！”前方一交警举着牌晃，他不得不踩了刹车。

　　车到底是被拍卖了，买了半年的车，就欠了银行三个月的月供交不上。这车拍掉后，还了银行贷款和利息，再加上车子先前欠的各种费用，自己算算，亏了五万多的首付款，一分本都没捞到。哎，这一年多来，他先后买了两辆运输车就给他背了十多万的债务。也就是在这一年多，他离了婚扔了女儿，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生活的这一年，他拼命赚的钱，到了那女人手里就没了踪影，而他却从未给自己的女儿买过一包奶粉。

　　也就在车子被交通警拦下扣留的第二天，他和他深爱的女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还有她弟和她弟媳一直没有表明对他的鄙夷，一下子爆发出来，说什么他是到她们家赖吃赖住的小人，说他是抛妻弃子的陈世美，忘恩负义的小人，玩弄女人的嫖客等等。

　　“你能抛弃曾经为你借钱贷款买车共患难的妻子，忍心抛弃刚出生的女儿不理不睬，我又凭什么相信不久以后你玩腻了也会一样地把我抛弃！”

　　“你是因为你老婆怀孕生孩子，没有精力管你，你是为了自己的生理需要才上了我的床，这算是爱我么？叫我如何相信？你不过是在玩弄我罢了！”

　　“你现在没有车子没有工作，又负债累累，自身都难保，你还养得起我么？你拿什么来爱我？

　　“就算现在我愿意和你共度难关，谁能保证你有钱后，认为我不新鲜后会不会象甩你老婆一样甩我？”

　　“你对你的老婆孩子都不负责任，我又怎知你会对我负责？你拿什么对我负责？”

　　“当初要不是我骗你说我怀孕，哄你说我要自杀，你才离的婚。否则你不过想要我做你情人，玩弄我而已，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对我负责，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我的家人反对我和你在一起，他们认为你这个男人不可靠！我也是这么觉得……”

　　……

　　他陌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女人。虽然这些话他不止一次的听到过，但在这个时候，这么坚决地提出，他明白了什么叫“心灰意冷”“灰飞烟灭”。

　　他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衣物，走出了这幢房子，就象走出了一个梦境。梦醒的时候，他却已经一无所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