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家乡米泉县甸园镇章堂村是全镇数一数二的大村，户头数百，人口千余。村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户主姓章，只有一家户主姓牛的，现在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者（听老辈人讲，他还是解放前几年跟他的爹娘从外省逃荒要饭流落到俺村的，来时才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这牛家只有老两口二人：老翁牛立远是退休返乡的老教师；老妇章佩芳，家庭主妇（据说她青年时代读到高中将近毕业，因故辍学了，文革‘期间因遭不幸成了哑人）。他们没儿没女没亲戚，无职无权无背景。若论起在村里的地位和影响，打个比方说吧，章堂村是一个万紫千红的大花园，他们充其量也就是那百花丛下的两片苍叶罢了，不显山不露水，吸不住游客逗留，引不来蜂蝶光顾。没有谁与他们连族续谱，更无人为他们树碑立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然而，有一团疑云在我脑际存留很久了，驱之不走，抹之不掉。就是村民对那姓牛老翁的称呼特别难以理解。我爷爷等与他同龄的老人称呼他“鬼牛”，年轻人也跟着叫他“鬼牛”；不论辈大辈小，不分男女老幼，全村人异口同音。久而久之他的真实名号鲜有人知了（我也是最近问过爷爷才知道的）。对这个不恭不雅的称号，他听到不但不恼，而且总是乐呵呵地接受，有呼必应，从不迟疑，就像电视剧里臣子听到皇上的圣旨反应那么迅速，你说怪也不怪！

　　就常理而言，年老人谁不希望得到年轻人的尊重？年轻人有几个不愿尊重年老人的？尊老敬老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么。比如解放初期人们尊称的董老（必武）、谢老（觉哉）、吴老（玉章）、郭老（沫若）等，连中央最高领导人都不例外。他当然不能跟以上四位相提并论了，但毕竟也是个年老人啊，不能称他牛老，起码可以称他老牛吧！那么“鬼牛”一名从何而来，作何解释，有何特殊寓意呢？确实成了一则令人猜不透的谜语。我曾几次向爷爷讨教谜底，他老人家总是推辞，说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五语能说清楚的，非让我亲自去“鬼牛”本人那里寻求答案；说话时还神秘兮兮的，好象内藏什么玄机。这可是给我出个难题。

　　我这个仅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回乡务农的小青年，对“鬼牛”的个人经历了解甚少。只知道他退休前是县城第一高中的高级教师，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在全县语文教学领域独领风骚十多年，可以说桃李满天下，是学校的擎天玉柱之一。五年前他退休了。本来可以留在县城里过清闲舒适的日子，他却主动交回学校分给他的三居室单元住房，回到村里栖身于自家的陈年旧屋，心甘情愿地过起了单调清贫的农家生活。有人说他的举动与某些人千方百计借钱贷款去城里租房买屋迁居闹市的行为背道而驰，也与“人往高处走”的古训格格不入。我也觉得此人脾气古怪，怎么像水一样单向低处流呢？又加上与他是隔代之人，年龄落差甚大，代沟又宽又深，平时少有来往，怎好意思张口提出这么敏感的问题呢？不去吧，又不甘心。我这个人也有一点怪癖，遇事爱打破沙锅问到底，不闹它个图穷匕首现于心不甘。为了寻觅一个合情合理接近“鬼牛”的切入点，我着实费尽心思仍然一无所获。谁不明白看准火候趁热打铁才会成功的道理？如果冒然行事，名不正言不顺，往往不能达到预期目的，搞不好还会南辕北辙适得其反。

　　契机在哪里？

　　谁能帮帮我？

　　难！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