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

　　一天夜里。马瑞扭头看向窗户，窗户是关着的，屋里的一切影影绰绰地映现在窗玻璃上，与透过玻璃看到的外面模糊的景物叠合在一起。黑暗的夜色正在悄悄地扩散和弥漫，仿佛要把玻璃挤碎，闯进灯火通明的屋内。

　　马瑞收回外拉的目光，然后抬起右脚，放在坐着的椅子上面，脚板占掉了半边屁股所在空间的一部分，于是，他的身体略向左倾。他低下头去，开始修剪趾甲。

　　马瑞已是大二的学生。十分钟前，他淋了个澡，这点，他剪着趾甲的时候几乎把它忘却了。他剪完一只脚又换另外一只脚来剪时，才猛然记起。马瑞常常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正在衰退，昨天发生的事情在他今天的脑子里总是毫无印象。

　　他在寝室里继续低头剪着趾甲，他看到室友的两条腿走过来又走过去，从门口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到门口。如此这般十几分钟后，室友走来走去的双脚突然停住不动，马瑞看到那只刚要迈出去的右脚悬在半空，继而收了回来。马瑞好奇地抬头看他。他若有所思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没有发现马瑞正在看他。

　　另外一个室友的一声怪叫把马瑞的目光吸引到了他的身上，他显然没有察觉自己的那声怪叫，他玩电脑正玩得起劲。马瑞此时剪完趾甲，他发现自己的指甲也不短了，于是他又剪起指甲。他心里在想，何昌不知去了哪里，他的最后这个室友整天飘忽不定，难觅其踪。

　　当马瑞的指甲也快剪完的时候，李明推门而入。李明就住在隔壁，他们是同班同学。这已经是他第八次逛到马瑞寝室，自太阳落山以后。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不到。

　　李明把头探向坐在桌前发呆的孙亮。他对孙亮说：

　　“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李明听后笑了几声。李明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他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哪怕短短的五分钟，他也坐不住。

　　笑罢，李明重重地推了一把孙亮，然后仰起头来，压低眼皮，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孙亮，一副无事生非的表情。孙亮被推得差点从椅子上一屁股跌坐下去。孙亮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后，他没有马上还手，而是一个劲地钉着李明看，眼睛一眨一眨的，装出一副无辜和不知就里的样子。

　　这时马瑞暂停了他的修剪工作，他看着他俩咯咯地笑着。

　　片刻之后，孙亮站起身来，也重重地推了李明一把。李明一个趔趄，撞在门上。他走过来又推了孙亮一把，于是他们开始推来搡去，他们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后来不知怎的竟扭打成一团，他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着。

　　“孙亮，你怎么这么没用！……起来啊！……对！对！就应该像这样反抗嘛！”马瑞的脸上此刻焕发出了光彩，眼睛也变得有神了。他很兴奋。

　　孙亮的反抗无济于事，李明的右手紧紧地夹住了他的头，把他夹得满脸通红。李明还在断断续续地笑着，他不知道孙亮的笑声早已熄灭。

　　“孙亮啊！你不行唉！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就让他这样欺负吗？！”马瑞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像拳击赛场上的裁判员一样跑来跑去，围着李明和孙亮打转。

　　突然孙亮大叫一声，就像狮子怒吼，他把李明的手用力掰开，费尽全力挣脱了出来。可是，在孙亮的脸上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抓痕，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没事吧？”李明不自然地略带歉意地笑道。

　　孙亮没有回答，他用卫生纸揩了一下伤口，他看到鲜血在纸上迅速地浸染开来。孙亮扔掉卫生纸，突然伸手抓向李明，但被李明用手挡开了。孙亮更加恼怒，他再次扑向李明，他们像刚才那样扭打了起来。马瑞知道大事不妙，赶紧上前说和。

　　“不要这样。”他拖住孙亮，“大家都是同学嘛！”他看孙亮拖不住，又去拖李明，“这样何必呢！”正在起劲玩电脑的那个室友受到惊动，也来帮忙劝阻。

　　在他们二人的共同努力下，李明和孙亮终于罢手。

　　“什么东西！”李明愤然摔门而去。

　　“我操他妈的！”孙亮重重地踢了一下门，门撞在门框上又弹了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李明又走了进来。

　　“我说我操你妈！”孙亮的眼里充满凶光。

　　“有种你再说一遍！”

　　“我操你妈！”

　　于是他们又扭打在一起，马瑞和他的那个室友无奈又费去一番功夫才把他们拉开。

　　一切平息之后，他们三人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个室友继续玩他的电脑，孙亮用卫生纸揩着他旧有的和刚才新添的伤口，马瑞则继续修剪他的指甲。

　　“真是的，留那么长的指甲干吗呢！”马瑞自言自语道。

　　当马瑞剪完指甲正想拿书来看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暗，停电了。

　　于是，正在看书的人不能看书了，正在玩电脑的人不能玩电脑了，就是像孙亮那样走来走去，像马瑞那样修剪趾甲与指甲的人，此刻也不能走来走去和修剪趾甲与指甲了。总之，正在进行的一切都不能再进行下去。

　　没有灯光，到处黑暗一片。像一双伏在暗处觊觎灯光既久的眼睛的黑暗，这时终于得逞，它开始恣意肆为。

　　大家无不从寝室里出来，跑到阳台边。他们一下子什么都做不了，又一下子什么都想做。他们尖声利嗓地大喊大叫，他们用尽一切污言秽语破口大骂物业管理，但他们只是骂骂而已，他们并不真就希望马上来电。

　　马瑞他们也出来了。马瑞跟着大家喊叫，跟着大家破口大骂，也只是骂骂而已。他听到哐当的声音，有谁把脸盆之类的东西扔到楼下，他还听到哐啷的声音，他确信一个酒瓶被摔碎了。阳台边上的铁栏也被敲得当当地响。总之耳边一片喧闹和嘈杂。马瑞看到一束束光线射来射去，有时射向他的眼睛，让他眼花缭乱，他忍不住骂了几句那个拿手电筒的人，他真恨不得把那个人的手电筒给砸了，然后在黑暗里痛扁他一顿，他准不知道是谁扁的他。

　　马瑞开始寻找孙亮的身影。孙亮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他一眼就找到了他。马瑞于是快速走向他，他走到他的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对他置之一笑，然后等待着孙亮也报以微笑。但在黑暗里他没有看到孙亮的嘴巴咧开，而是发现他的嘴巴在一上一下地动着，他知道孙亮正在对他说着什么，但是四周的人声滚滚，他听不太清。

　　“什么？你说什么？”马瑞叫道，并把耳朵凑向孙亮。他被来来去去的人撞了一下，显出有点烦厌的样子。

　　“我说！她们女生那边也停电啦！”孙亮把嗓门提得高高的。

　　马瑞这才听清孙亮的话。他终于看到孙亮的嘴巴咧开了，但表现的却是另外一种笑，马瑞知道这笑里面的意思，于是他也笑了起来。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浸在黑暗里的脸哈哈大笑。

　　他们笑得正欢的时候，发现人群朝他们这边涌了过来。孙亮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人正把一条腿架在阳台上。那个人穿了一件红色的裤子，孙亮一眼就认出他是李明，他于是也凑了上去。

　　这时人声静了一些。几束光线齐刷刷地射在李明的脸上。光线让李明成了舞台的主角，大家像看戏一样注视着他。

　　“跳啊！跳啊！有种你就跳啊！”

　　“对！跳啊！要跳赶紧跳，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说的是！”

　　“大家快来看啊！有人要跳楼啦！”

　　“跳啊！不敢跳吧！我就知道你不敢跳！”

　　“是啊！不敢跳你吹什么牛啊！”

　　“谁说的呀？啊？谁说我不敢跳啦？我今天就跳给你们看！”李明低头看到一张张被黑暗涂抹得模糊不清的脸，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

　　“我就跳给你们看！”

　　李明一边说着一边笑着。要知道这可是五楼，跳下去即便命大没死，也会摔个半死不活。他说着又把另外一只脚踩了上去，然后坐在铁栏上面，脸朝楼下。他放开抓住铁栏的双手让它们随意垂吊着。他看着楼下，漆黑一片深不可测。此刻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着，让他感到一阵阵痒痒，他的身子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一阵风吹来，他真有一种蠢蠢欲试的冲动，他不止一次地想象自己跳下之后，张开双手，像鸟一样展翅飞翔的感觉。他倒抽一口凉气，回头看看怂恿的人群，此刻他们的声音如他们的面孔般模糊不清，退为舞台的背景。在人群中，他看到一团白色特别显眼，这团白色正在向他逼近。

　　马瑞觉得李明那样坐着实在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的。他心里不禁为李明担惊受怕。过了一会，他看到李明似乎开始往回转身了，李明的动作看起来小心翼翼。马瑞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他的目光越过一个个肩头发现人群里面，最靠近李明的地方，一小撮白色时隐时现，他知道那是孙亮。

　　当他再去看李明的时候，发现李明没有了。难道下来了？但是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也找不到那件红色的裤子。不会掉下去了吧？他的心为之一颤。不会的，不会的！他安慰自己说，他们闹着玩的呢！但他的心仍然忐忑不安，他的身子甚至发起抖来。这时他猛地想起李明近来的异样举动，他黯然而空洞的眼神，还有他的那个无限荒凉的声音：没意思。想到这些，马瑞感觉背脊一阵冰凉。

　　此刻，光线莫名其妙地都消失了，黑暗再一次把一切完全笼罩。人声仍然嘈杂，但马瑞觉得嘈杂之中似乎多了一些躁动和不安。他发现更多的人在往寝室里面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