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寻找的丢失】
很多年以后,我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把有关于颜安暮的那一段曾经都抛在了脑后。甚至凭借自己无师自通的灵性与内心潜藏的某种特质,长成为无懈可击自由奔放的妖精。
我叫沈嘉莫。这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我的办公位置是右侧靠窗的18F。偶尔偏头往下看,可以看见流动或是阻塞停滞的车水马龙。人或景或物都随着空间距离的提升而逐渐演变成为缩小版,我会在偶尔看见某个憎恨的上司的秃顶光头在强烈的日照下直愣愣地放射出的泛着油腻的光时扭转头去趴在文案里偷笑。亦会在看见某些美好事物之时绽出轻轻浅笑。
18F,我理想的高度。比我在地面仰视蓝天时的遥不可及比来,这里离蓝天的距离,更近一层。仿若触手可及,却又永远的无法触及。我时常站在落地窗边向下俯瞰,考虑一个问题:倘若从这个高度张开双臂向下飞翔,感觉,是会如期待明天一般美好,还是一如那些不能寻找的记忆般,只能任其刹然,或是逐渐丢失?
我习惯用很多年,来表现自己历经的斑驳与沧桑。就像我习惯用各种华丽的文字,来竭力诠释和表达每一份文案的精彩一般。而实际上,我所说的很多年,不过只是,4年的时光而已。
4年前,颜安暮离开。我不知道,究竟是他丢失了我,还是我不慎将他丢失。不久后的初秋,微凉。我提着行李离开那些有着温暖或是疼痛过往的小城,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一种表情一种表情地换。
有些丢失,不能寻找。正如有些回忆,永远留不住一般。在我以不同的面目重新迎接一切陌生之时,我告诉自己,一切,又是新的开始。然后我却深知,我的心,一直以一个衡久不变的姿势,停驻在守望里。
【我们都在浮生中,掩饰着自己的脆弱】
这个城市的夜晚特别的魔幻,灯火辉煌不夜城,喧嚣鼎沸的街头、闹市或是声色场所,无一不在传达着人类最原始的本性。是谁说过,人原本都是最单一的个体,是因为不甘于寂寞,才努力寻求结合。
这里是广州的三月。空气温暖潮湿。背景是梳了满头小辫子的菲律宾歌手在重金属音乐里嘶哑的嚎叫,迷离幻晃的水晶吊灯和极品苏门答腊咖啡,不加修饰的一面墙壁上裸露着赤红的砖块,空气中各式鸡尾酒的味道在纤纤流动。我将自己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陷在“蓝调”PUB宽大柔软的布沙发里,点燃一只sobranie,右手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阮小米,我在广州了。”电话那端传来她高分贝的尖叫:“沈嘉莫,你这个死丫头,跑去广州干什么?”我发出张扬的大笑:“当然是来这个花花世界体验人生的美好了,你当我来干什么?”“你丫的那点花花肠子我会不知道,靠,八成想着某天上演和某人再度重逢的喜剧呢吧?”阮小米不甘示弱地回敬。“你大爷的,也不看看现在TM什么年代了,还再度重逢呢。省省吧你,我TM还不如拿这功夫来想想怎么去勾兑男人呢。”“行啊你沈嘉莫,现在都学会勾兑男人了。哎说说,广州那地儿还成吧?你丫现在过得怎样?”阮小米的声音开始温软。“那是,相当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沈嘉莫的适应能力之强劲好比沙漠里的骆驼。这地儿挺好,跟上次去的乌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面貌。你也过得还成吧?”“挺好,啥时有空回来慰问慰问咱吧,你这一走就是TMD4年,不知道我这儿都盼得望穿秋水了。”“现在知道我重要了吧,这个世界呀,要少了我沈嘉莫就TM玩儿不转呐。”“德性,好好照顾自己吧。啥时空了就回来。”“知道了阮大妈,婚姻生活真TM能打磨人呐,好好一少女就这么着蜕变成为大妈了。靠,改革开放种下的祸患。得,我挂了。”在阮小米没来得及回骂我的下一秒,我挂断了电话。
左手的sobranie燃至一半,长长的烟灰未来及得掸掉,以一种虚弱的姿势,固执地停留在烟支的另一端。我伸出修长的食指,熟稔地轻掸,只一下,烟灰便准确无误地落进下方的烟灰缸里。将烟支送向唇边的一刹那,我斜睨四周,左侧靠窗桌的男人未来得及收回的一部分目光被我捕获。我看见他佯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喝酒,却是不慎拿成了桌上装着小小红蜡烛的装饰杯,我轻挑嘴角,发出放肆的轻笑,他旋即回过神来,满面尴尬。我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苏格兰威士忌,递至唇边,整个姿势,无懈可击的从容与优雅。我知此刻我的脸上,只满满地写着两个字“诱惑。”
在这个城市,我的面目是慵懒的卷发,精致的妆容,性感而不失优雅的衣着,四处写满“风情”。没有人不喜欢风情的女子,且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风情女子。
静坐许久,我举起蜡烛叫PUB的小妹买单。长相甜美的PUB小妹双手捧着单子款款走来,黑色网状丝袜包裹的长腿在迷离的灯光里闪着诱人的光。她在我面前站定,脸上笑得溢出蜜来,却依旧难掩她被这个声色场所所晕染的风尘。她说小姐,您的单已经有人替您买了。14号桌的先生。
我顺着她手指的指向望去,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方才,看我失神的左侧靠窗男子。我看见男子望向我,示以暧昧的笑容。我挑挑嘴角,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偏头朝小妹轻轻点头,说谢谢。
自烟盒内抽出一支sobranie,轻轻夹至食指与中指间。一只手突然伸至我面前,手指干净修长,沿着手指往上看,是质地优良的Hermes双经单纬府绸白色衬衣,我浅笑,不用再看,我亦知,是左侧靠窗桌的男子。此刻,他伸向我的左手里,握着一枚精巧的ZIPPO打火机。
我听见他浑厚而极富磁性的男声,略带一点沧桑的沙哑。“我来帮你点烟吧。”再傻的人都能够听得出这句话里所蕴含的极致暧昧,我偏过头,看向他,自嘴角掠过一丝浅笑。看着他倾慕的眼神,我便知道此刻,我笑得有多么的风情万种。
自包内掏出火柴,打开盒盖,拿出一支出来在盒盖的边缘磨擦。“哧——”火柴的亮光点燃了sobranie,更令我看清对面俊朗的容颜。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亮光刹时熄灭又继而亮起的变化。没有男人,会禁得起一个妖精的诱惑。
我看着他,浅笑依然:“先生,我并不需要你的打火机。你替我付帐,并不代表我的意愿。”说罢,我将一沓钞票放至桌上,起身,袅袅离去。
阮小米时常跟我灌输有个男人的好处。她说沈嘉莫,难道你要为颜安暮立贞节牌坊么?他不会因此而感激你知不知道?我说阮小米,男人除了做爱还有什么用处?我沈嘉莫会换电灯泡会修电脑会修下水管道会料理一切日常琐事,如果要搬家会打电话给搬家公司,如果要远足自己会收拾行李打包买车票,我真的想不出男人还有什么用处,有个男人太累了。
但是我却习惯了看着形形色色面目光鲜强盛无比的男人在我面前颓然色变的神情。我总是以不同的面目去迎接和挑逗着每一个男人的意志力,然后风情万种地看着他们或是急不可耐地直奔主题,或是一点一点褪去外表的光鲜从而缓然而行地到抵达重心,直至最终,在我刹时转身和改变时的大惊失色。
我一直以此为乐,就像我一直认为自己已经长成为妖精一般。
四年以来,我行走过太多的城市,换过太多种不同的面目。亦或纯情,亦或妖冶,亦或成熟,亦或优雅,亦或精明,亦或成熟,亦或干练。只是永远,都不会扮演天真。
这样的浮生,那些历年的时光里,我曾经以为天真,能所向披靡地拥有满怀的幸福。然而亦是因为天真,从而失掉我憧憬勾划许久的幸福。
此后的浮生,如此长久,于是我需要学会以不停的变换,来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脆弱。我是,人,亦是。
【那些消失了的光年】
阮小米,岁月辗过的26个年轮里伴我左右如影随形16年,爱穿雪纺纱裙子的美丽女子,朋友、死党,更或亲人。但却又比以上的关系,拥有更近一层的密集。
如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6岁以前我温暖美好的人生。疼我若稀世珍宝的父母双亲,以及和他们一起相亲相爱的幸福时光。那时我一直以为,我会随着时光的推移,一直这么幸福安然地成长,然而世事,总是无法如人为所期待地一般波澜不惊。那年的春天,我听见父母激烈的争吵,但却总是在我推门而至一探究竟之时,嘎然而止。然后便是父母一同凑过来的灿烂的笑脸。我看见母亲愈发地瘦弱,愈发地沉默,以及愈发苍白的笑脸。
再然后,便是盛夏里的某一天,父母亲的一同死亡。
所有的真相,在死亡之后,被世人所知晓,继而,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
不过是一个落入俗套的情节,我的父亲,爱上了另外一个光鲜美好的女子。谁都知道,爱一个人到达极致,便会有一切皆可抛的决心。纵使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家园,疼若珍宝的女儿,和同甘共苦伴他走过许多年的温柔贤惠的妻。
我的父亲,他将一切都预料完全。甚至以我的名义在银行里存下了足够我和母亲丰衣足食大半生的大笔资金,甚至计划好了与那位女子前往幸福的异地。甚至……只是他唯一未能够预料到的,是我终年温良的母亲,会选择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来守护自己完整的家园。
母亲抱着父亲从18层的电视台顶楼,一跃而纵,从此,与父亲永远在一起。
我始终没能看见父母最后的遗容,甚至,在他们飞起继而跌落的地面所遗留的任何痕迹。我所得到的,只有大而空洞的房子,全部署名为我的各项保单和巨额的大笔金钱。
再然后,我所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外婆,与我一同,相依为命。原先的外婆,是个极强强势的女人,所到之处,未见其人,便闻其声。自从父母离去,外婆便在一夕之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妇人。极力信奉佛教,每天除了竭力照料我的饮食起居,便是一刻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因果报应。”之类的佛教之语。
而我,除了整日的沉默,还是沉默。
8岁那年,在沉默了长达一年之久后的春天,我如同一条冬眠复苏的蛇,成为整个街道乃至地区令人头痛的问题小孩。成天与一群讥讽嘲笑我的小男生打架,头破血流,身上是成串成串的青紫色伤痕。
阮小米是在秋天的一个黄昏,一路尾随满脸是血满身是伤的我,直至我颓然跌坐在屋后的阴影里。怯怯然递过来一条手绢。我斜着眼睛狠狠地看她,直看得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我想我当时的眼睛里,一定冒着阴冷的光。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或是怜悯,我有我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我想我的冷漠,足已吓退她的热情。
但是我错了。就在她退至无路可退的墙壁之时,她倏地向前,伸出她可爱的小腿,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然后,在我面前站定,依旧伸出手里的手绢。眼神里满是坚定和倔强。我冷冷地瞥着她,一言不发。许久这样僵持着。终于,她伸出手来,替我轻拭脸上的血污,而我,竟然奇怪地失去了回绝的本能。一任她的小手,温柔地抚过我的面颊。再然后,她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脸上绽开美丽的微笑:“沈嘉莫,我来做你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我看见她的眼里,闪着坚定无比的光。终于,我伸出蜷曲的手指,紧紧地回握她温暖的小手。看着她,咧开嘴,灿烂地笑。
于是,从此以后,我与阮小米,成为莫逆至交。我们一起,嬉笑怒骂,相依相伴,走过人生中的一年又一年。
认识颜安暮的时候我还年轻,那些年里与阮小米一同的成长,已经使我逐渐长成为穿白色棉布裙子,长发飘飘的如花少女。颜安暮说我天真得像不諳世事的孩子,在我看来,那是他对我最美的夸赞。彼时我已从学校毕业出来一年,工作一派平稳,年轻的脸上自然有倨傲之色。
颜安暮大我7岁,当时他是公司总经理,而我,则是企划部的一名普通员工。本身我就无所谓工作与否,因为我拥有别人奋斗许久或许都不能达到的丰厚物质条件。然而工作,能够令我在历炼中,不断成长,我喜欢尝试各种不同的人生。我是在市报某版的人物专访栏中,看到颜安暮的照片,白色亚麻衬衣的远景全身照,风度与气质兼并,无懈可击。只一眼,便认定了要为之,义无返顾,纵使万劫不复。随后其公司的招聘,我选准一个良好的时机前去应聘,我在校期间良好的表现以及我清纯明朗的容颜,令面试主考官认定我有巨大的潜力可任其公司发掘开采,一切,极其顺利。结果,便可想而知。那一年,我20岁。
在颜安暮知道我的时候,我已在其公司的企划部,默默然关注他长达一年之久。
我时常对阮小米说我暗藏的感情玄机。阮小米总是在听完之后说同样一句话:“沈嘉莫,你既然这样喜欢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以你的性格,不该是像个SB一样只知道每天找机会去偷看他然而反复回嚼扩张爱慕与思念,沈嘉莫你TMD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孬种了?你跟我斗嘴吵架和当年单打群殴的架势哪去了?”我总是没了言语,沉静地微笑。是的,我找不出任何的反驳之辞。因为阮小米,说得确实一点错也没有。我一直是一个如此张扬的女子,以螃蟹一样的姿势,特立独行地行走,每逢遭遇险境之时,我便会挥舞着自己的大钳子,来以此告知天下人,我沈嘉莫绝不会输。
可是是谁说过,爱一个人,有时,会是以一种卑微的姿势,一直,卑微到尘土里去。而颜安暮,于我,便是高高在上的天神。注定了,是我此生逃不开的劫。
一直到了第二年的情人节,那夜,我与阮小米在酒吧喝得烂醉。我说阮小米,你有情人你干嘛不去过情人节?她举着酒杯说沈嘉莫你丫的真是不知好人心,陪陪你都不成。再说了,情人节情人节,代表浪漫,浪漫懂不?而我家的那个呆子,哪懂什么浪漫。你要我跟他一起去过情人节,你TMD还不如拿刀直接架我脖子上得了。我说阮小米你真是不知足,这样的绝种好男人都让你碰上了你丫的不感恩就得了居然还有意见,你这是要让全天下女性同胞对你进行激烈的现场批斗啊。阮小米咕咚咽下去一口酒斜着眼睛对我说,沈嘉莫,什么东西都TM分两面,连这个世界都是。你要是光看外表,光鲜得就跟那初春早上的露珠儿似的。但你要揭开外表看内在呢,就TM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而人心又TMD是个不知深浅的无底洞,你总是在这个阶段的时候去企及别的阶段,永远都不会满足于现状的。我听完拍拍她的肩说,哟,你丫的还一套儿一套儿的,都能去当讲师了。阮小米说沈嘉莫你还别不服,真的,这世道就TM这样儿,就跟河似的,你要过对岸去,你总得淌,没有不淌的可能,因为时间不可能停摆。所以沈嘉莫,什么事儿,你得去面对。凡事儿啊,就一个赌,你不去赌一把,你怎么知道结局是赢是输?你TM老这么藏着掖着的算怎么回事儿你说是不是?没准儿当事人知道了指不定美成啥样呢。你沈嘉莫是谁呀,是不是?我看着她,眼神逐渐开始犹豫,真的吗阮小米,我真的应该让他知道吗?阮小米看着我,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全部喝掉,狠狠地点头。说去吧沈嘉莫,我预言会有一个好结果的。我看着她,笑逐颜开,拿起电话转身向外冲。
我颤抖着手指拨通那早已烂熟于心的11位数字,心中如同装了一只兔子一般,忐忑不安。“喂——”电话那端传来他好听的极富磁性的声音。我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晕倒的冲动,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就在他连喂了三声之后,我蹦出一句话:“颜安暮,我是沈嘉莫,我喜欢你,我就在你楼下。”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是的,阮小米说得对,凡事就是一个赌,不赌,我怎么知道结局的输赢?我决定赌这一盘。而事实证明,我压对了筹码。
那一晚,我留在颜安暮的公寓,完成了一个女人一生当中,最完美的蜕变。
而后,我辞职。公司不允许内部员工发展办公室恋情。想要继续,只能有一方离开。离开的自然是我,因为我原本进公司,就是因为颜安暮,而今,我满载而归,自然,也可以满心欢喜地离开。一份工作,于我,本身并不重要。
之后,便是顺理成章的恋爱。我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搬进了他的小公寓,全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从未下过厨房做过任何家务的我,开始努力学做各种菜肴、煲汤、熨衣服、打扫。每日每日,家里的家具、电器被我擦得纤尘不染,纯白色的地板能隐约映照出人的影子来。一日三餐,我均会上网查询或是找专家咨询膳食的营养合理搭配,严格按照比例规划,准备,然后以满心的热情,去学习实践。
颜安暮会在我端出一盘盘叫不出名字说不出所以然来奇形怪状的食物时,一脸微笑地看着我说辛苦你了嘉嘉,然后在我的注视下笑眯眯地吃下去,说好吃。
我打电话给阮小米,我说你的预言真的成功了,谢谢你了亲爱的。阮小米说呸呸呸,你丫的别这么肉麻成不?德性,得瑟了吧现在。我说我很开心呢。阮小米说沈嘉莫啊,开心就行了,努力珍惜眼前人吧。
那时我小小的心里,是装不下更多东西的。我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个贤惠的妻子,每日每日,为之洗手做羹汤,操持一切家事,满是欢欣地等待其的归来。我努力地去营造一种温馨幸福的氛围,想让颜安暮同我一般,感觉到家庭的温暖。
阮小米在某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说沈嘉莫,出来喝下午茶吧,今天正好我休班。我说不了阮小米,我得准备今天的晚餐了,安暮上班辛苦,我不能让他晚上回来还等着吃饭。阮小米没说话,很久才幽幽地开口说沈嘉莫,我今天在超级市场见到你了,看见你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笑笑说是啊,那是要准备今天晚餐的材料和一些日常必需品。阮小米说你每天的生活都是这样吗?我说是啊,怎么了。阮小米说沈嘉莫,你给我的感觉,就整个一家庭妇女你知道吗?我说阮小米,家庭妇女怎么的了,你TMD别看不起家庭妇女,家庭妇女也在为社会的发展做着不可忽视的贡献你明白吗?阮小米说沈嘉莫,你别刺儿刺儿的,我跟你没仇,我只是提醒你,对待感情,不要太过于认真。认真过度的人,注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珍惜眼前人固然是没有错的,但是不要珍惜过度。你知道,有些东西,你越是努力去追逐,结果往往会适得其反。我开始愤怒,我说阮小米你丫的什么意思,荐心找茬是不是?还是见着我幸福眼红嫉妒?我TM跟你不一样,没有你所谓的感情疲劳症和隔段时间换男人的爱好!阮小米说沈嘉莫,忠言逆耳,你要不爱听就当我没说,但我说的是实话你否认不了。我不否认我有感情疲劳症,而我隔段时间换男人也是因为每个男人的保鲜期也就那么长一段时间。我说了,感情这个东西,不能太认真,谁认真谁先输。
我想饮食男女平平淡淡,而我,亦想要细水长流淡定安然的生活。这爱情要慢慢刻入我的骨血之中,直至形销骨毁。但是颜安暮,他不给我机会。谁说过,情到浓时情转薄。
起初接受新菜肴时的欣然与渐然的不予置评,愈发推迟时间的晚归,以及日渐减少的拥抱与亲吻次数。
这一天,我在厨房做菜,突然间想起,我们竟然已经长达三个月没有做过爱。这样的发现,让我无比恐慌。
我迅速地扔掉菜,拨通他的电话,我说颜安暮,我要你现在回来。他说什么事嘉嘉?我说没有事,我就是要你现在回来。他不耐烦地说我在公司有事,晚上回来再说。我说我不管颜安暮,你要是不回来你就见不到我了。话还没说完,电话便被挂断,电话里只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的心在一刹跌至冰点,在这样依旧炎热的初秋,我竟然深切地体会到寒冷的感觉。什么都没拿,我起身走出了颜安暮的公寓。
我想颜安暮在发现我不见了的时候,一定会惊惶失措地四处寻找。以往我任性的时候,他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哄我,直到把我逗笑为止。
但是事实证明我想错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连一个信息也没有。
每日与阮小米厮混在一起,我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电话,但是现实,却活生生地扼杀了我美好的所想。
终于终于,我等来了颜安暮的电话。我欣喜若狂,几乎要跳起来。我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脱口而出的尖叫,放轻声音说喂,我听到颜安暮说沈嘉莫,你现在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我说好的,我马上回来。
我说阮小米,颜木暮打电话叫我回去了,他一定发现生活里没有我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了,是不是?阮小米笑着说去吧沈嘉莫,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一定要勇敢。
颜安暮看着我说沈嘉莫,我们分开吧。一句话如炸雷一般在我头顶响过,我睁大双眼看着他说,你说什么?他并不看我,说沈嘉莫,我们分开吧。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我感觉到挑战的人,而不是一个成天只会傻呼呼洗衣服煮饭的女人。保姆易找,且便宜,但是爱人,可遇而不可求。他说沈嘉莫,你曾经是多么特别的一个女人,你第一次站在我家楼下说喜欢我的时候,连背影都是骄傲的,你曾经是一颗珍珠,无论再厚的蚌壳,都掩盖不了你夺目的光芒,可是现在你和大街上的那些女人毫无分别,普通得像颗鱼眼珠。
直觉心里有钝器,慢慢划拉过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痛到极点。我看着他,面色惨然。最后,我朝他微笑。进屋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一切我的东西打包好,然后将钥匙拿下来放到他手里,说——再见。转身离去。
我想大抵每一场修成正果的爱情都可以称得为传奇,虽然这个社会和环境的光怪陆离每天都在上演着各式各样的传奇故事,但并不代表我就可以粉墨登场。虽然华服千疮百孔,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穿。
阮小米说爱情是场惨烈的战争,太认真的人注定粉身碎骨。可惜忠言逆耳,我不信。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超过我的人我的金钱我的工作我的一切,可是最终唯一的结果就是,他失去了新鲜感与动力,不再爱我。
很多时候我会试着忘记那段日子,想象着颜安暮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他的拥抱依然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有力,我以为闭上眼睛,那段岁月便会湮灭在记忆的长河里,仿佛一张拙劣的底片被销毁。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阮小米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的秋天。她说沈嘉莫,你回来看看你干儿子吧。我说啊阮小米,你为人母了?她说是啊,宝宝都满月了,可是还没见过她干妈呢。我说阮小米你丫的忒不够意思了,你不早告诉我。她说沈嘉莫,这么些年你关心过什么呢,只是在一昧努力地想要去遗忘一些东西。那个人伤了你并不是这座城市的错,你将一切过错都归于这座城市又怎么样呢?你外婆很想念你,她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回来吧沈嘉莫,哪怕只是看看也好。
波音747的飞机停留在重庆机场的一刹那,我有种迟暮而归的苍凉感。我看见阮小米推着婴儿车冲我招手的笑脸,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她说我回来了阮小米。她看着我微笑,眼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温良,她说:“回来了还走吗?沈嘉莫。”我说不知道,先看看吧,反正在哪都一样。阮小米说沈嘉莫,几年不见,咱们都老了。我手指着婴儿车里酣酣熟睡的粉嫩小婴儿说是啊是啊,咱们都老了,你看,这新的希望不是指日可待了吗?阮小米说沈嘉莫,你有没有想过与他再度重逢呢?我夸张地笑着说没有了,我老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些事情。阮小米微笑着说,再多欢梦,最终不过一场空,空留惆怅罢了。
其实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想象,倘若我再次见到颜安暮,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是会潸然泪下,还是会默默然流泪。亦或……
可是都没有。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并不激动。熙熙攘攘的观音桥音乐喷泉广场,夜色如此好,突然有个人拍我的肩说嗨,沈嘉莫。我扭头,曾经熟悉得无以伦比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原来歌里唱的“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是不能幸免。
他带着很成熟的微笑对我说:“我还以为认错了人,原来真的是你。好久不见,过得好吗?”我很平静地看着这张岁月不曾更改过的英俊的脸,良久后淡淡回答:“我过得如何,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说话的时候我止不住地心酸,往事如潮水一般地汹涌澎湃。我想我始终还是无法拒绝他,甚至历经这么多年岁月或是世事的打磨,也依然没有能够成功地制造出一块隔断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隔板。“怎么可能没有?我一直不曾忘记过你。你始终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伸出手来握住我,而我,竟然无力挣脱。
是不是这就是所谓的宿命,而不能幸免的狭路相逢,亦注定了终要长出纠缠的曲线?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放纵一次能如何?这么多年,我一直守望,不亦是也希望如此么?我还爱他,无药可救。
【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我又开始和他约会。阮小米骂我不争气,颜安暮召唤我便无法抗拒。我倔强地说,我爱他,我也需要被他爱。阮小米叹气说沈嘉莫,你就是一条蛇,而颜安暮永远都是捕蛇的农夫,你的七寸永远都稳稳掌握在他的手里。我说阮小米,这就是命,我们都是人,是人,就得认命。
阮小米看着我,怀中粉嫩的婴儿开始哭泣,阮小米低下头去伊伊喔喔安抚小婴儿,沉静地说沈嘉莫,你要好自为之。
我穿着黑色系带抹胸及膝纱绸裙,脚踩七厘米的高跟鞋出现在颜安暮电话里说的酒吧。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刹那,我看见颜安暮眼里闪过的亮光。他说嘉嘉,你真漂亮,妖娆得就像一朵在暗夜里盛放的婴粟。我笑笑,说谢谢,你还是叫我沈嘉莫吧,我不习惯你叫我嘉嘉。他说为什么?过去我一直叫你嘉嘉。仿佛中间断裂开来的那段岁月,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他只是暂时离开几天,然后又回来。他一笔勾销了那些时间,突然之间,我感觉凛然。我说颜安暮,你也知道是过去。既是过去,便让它过去,无需再提。过去与现在与未来,永远划不上等号。
我看见他叹气说,唉,好吧。我端起高脚杯,跟他响亮地碰杯说来吧颜安暮,咱们喝酒。午夜时分终于出来,他说沈嘉莫,你饿不饿?我说有点,怎么着,去吃点东西?他搂着我的肩说,正合我意。我说,吃什么?他说你说呢?我说我们去龙湖那家粥店去喝粥,味道很不错。颜安暮抬头看我,他说,其实,我很想念你做的饭。我侧着头使劲地想着许多年以前我曾为他洗手做羹汤的日子,那个时候,我都做过什么饭呢?似乎将全部的精力和时间都花费在为之操持家事料理一切之上,可是我,都做过什么饭呢?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说颜安暮,我们还是去喝粥吧。这么许多年,我早就已经不会做饭了。颜安暮看着我微笑着说沈嘉莫,只是4年,你怎么说许多年?我定定然看着他,一脸的平静,我说颜安暮,4年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多年。我看见他的微笑,他说我们走吧,去喝粥。可是我却在他垂下眼皮的一瞬,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面闪过的一丝失望。
颜安暮后来对我说,沈嘉莫,你变了。那时我与他站在嘉陵江的江边,听着风声水起。我看着他,淡淡笑,尔后拣起一颗小石子投向江面,石子发出轻微的“咚——”声后消失无踪。我说颜安暮,你看,石子被投进江里之后就是开始另外的生活,就算有一天江水枯竭,石子重回陆面,但是,也不可能回复从前了。因为它已经适应了江水里的生活。对不对?
颜安暮温柔地笑着说,“沈嘉莫,你已经成熟了,不再是过去天真无知的小女孩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是的,我已经成熟了。如果现在要和我在一起,你必须也要学会煮饭和分担至少一半的家务。”颜安暮拥抱我说:“沈嘉莫,你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叹息:“因为我们已一样。”我说颜安暮,你不是上帝,你不能要求一个人永远停留在原地等你,我已经离开了。他的眼神怅惘。
当年的我,一心希望和他白头偕老,为他煮饭洗衣一生一世,但是现在不同,对于近得触手可及的某些貌似幸福的东西,我甚至已经失去了想要去拥入怀的欲望。他的声音里充满无限的惆怅,他说沈嘉莫,我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我说颜安暮,我已经27岁了,不再年轻了,连青春的尾巴都快要抓不住了。你看我这张脸,也会出现一天比一天多的皱纹。而你,也一样。我曾经一度以为,地老天荒需要两个人的共同开辟和创造。可是如今我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终于,他捧起我的脸,吻落在我的头顶,他说沈嘉莫,是我错过了你。我说颜安暮,好好生活,咱们都是。他终于抬起头看我,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眼里泛起的盈盈泪意,而此刻,我的眼中,亦有泪水涌动。
后来,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跟阮小米在家中喝茶。如今的阮小米,依然爱穿雪纺纱的裙子,但是大多的时候,我看见她穿素色的棉布衣裙。我说阮小米,这么些年你后悔过吗?放弃你曾经的生活,回归你一直所认的无趣生活。阮小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着我,一脸的平和。她说沈嘉莫,生活就是这么个样子的。没有所谓的放弃不放弃。我们都曾经因为年轻而极力去追崇和争取某些东西,但却忘记生活是由命定的,而人,是不能跟命争的。我之所以会安于现在的宁静,是因为发现,原来生活,就TM是一个迷宫,你绕来绕去,也走不出命定好的那个圈子。就像他,木讷不懂浪漫,没情调。可是那又怎样?只要活着,再鲜亮幻彩的生活,也终究是要回复平淡的。我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胳膊说,小样,嘴上功夫还是这么厉害,佩服,还是那句话,你丫的不去当讲师,是这社会的损失啊。阮小米大笑着问我:“沈嘉莫,你怎么没有与颜安暮在一起?你不是一直希望他回头而你们终将花好月圆的么?”我笑着说:“因为我不再崇拜他不再爱他,而他,也不再是我心中无法企及的天神。如此而已。”阮小米眯着眼,说沈嘉莫,其实我们的前方都是森林,走过的,路过的,或者会成为平地,但或者会依然不变是森林。而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短时间内抵达不了的森林,有一首歌里唱,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这是一个道理的。我说过,人心就TMD是个不知深浅的无底洞,所以我们才会一路探究。可是当有一天,我们与森林越发靠近,森林里的一切都显而易见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切,不过只是如此。说罢,她低下头去,逗弄怀中的婴孩,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睛里笼罩着的温暖幸福的颜色。
是的,阮小米说得对,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短时间内抵达不了的森林。而人生,就是一场单行道,没有回头或是逆转的可能。我与颜安暮,当我为之停留的时候,他急于赶路。而当我终于成长,他还留在原地,想还我通往森林的钥匙。只是,我已经没有了想要破解森林之密的意愿。原来,并不是一定要走过森林,方能渐知渐觉的。大彻大悟,不是传奇。而一个人的地老天荒,也不是不可以。我想我应该再找个不错的地理位置,开家不错的小店,卖什么都好,总之,随着生活,一同前行。安然或是从容,彷徨或是迷离,都自有生活的定夺。随遇而安,有什么,比这个更为好的呢?
举目远眺,有风轻轻吹,远处的群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如此美好的城市,我想,应该容得下我,也容得下我小小的感情世界。而我,或许还会遇到喜欢的人,只是,在再次遇见的时候,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