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伯母叫妈

　　解放初，我的父亲从华北革大毕业分配到河北省新乐县工作，之后就患上肺结核，而我的母亲也在那个县的乡村小学任教。这样，我和姐姐还有出生不久的妹妹，就跟没有儿女而条件较好的伯父、伯母到了呼和浩特市。那年，我刚三岁。

　　母是家庭妇女，识字不多，祖籍江苏无锡，因而也就带着江南女子的精干，灵秀。大大的眼睛，瘦削的身材，只是个子很矮。小时候，我不乐意个子低矮的伯母去给我开家长会，而且不只一次问过，“您怎么这么低？”她总笑着说：“这孩子，你爸爸（伯父）还不嫌我低，你嫌我！”

　　上小学前，我身体不好常闹病，四十多岁的伯母要抱着我、背着我到几里外的诊所。有一次打针，我挣脱医生跑了，她一直在后面气喘嘘嘘地追赶，样子十分滑稽。追到家后又搬了邻居刘大妈的“兵”，才把我“押”回诊所。

　　在内蒙古人民广播电台工作的伯父，月工资六、七十元，当时已不算低。但伯母大多用在我们几个孩子身上，她一生没下过饭馆，没穿过几件象样的新衣服。家里的剩饭菜，也常由她一人“打扫”。即使馊了她吃了也从不闹肚子。三年困难时期，家里大人、小孩每人每顿饭三个糖菜楂“包子”，她总省下一个给正上高小、初中的我。

　　倔强、正直而又重情义的伯母与邻里相处十分融洽，闲时爱和人聊聊天、说说心里话，也热心帮助人。有夫妻吵架、婆媳不和的，往往经她耐心说和，总能言归于好。因而曾被推选当过街道居民小组长、调解员、居委会主任，甚至也有过参加工作的机会。但终因要照顾我们几个孩子的学习、生活而一一放弃。

　　伯母是在当时的“东四省”之一热河长大的，从小父母双亡，一生未生育。文革时伯父受到迫害不幸死亡，而我和妹妹正在锡盟草原插队，年过六旬的她只身回到老家给人当保姆。后来她说过，那时不止一次到滦河边上想一跳了事，但都因为想着我们几个孩子而坚持下来。

　　1975年冬，我的妻子就要分娩了。那时，我已抽调到西乌旗中学当教师。于是，伯母结束了五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千里迢迢来到草原。那天，伯母盘坐在一辆大卡车车顶，和我及二十几个中学生顶着块羊毛大毡，在刺骨的寒风中颠簸了一天，夜里11点多才从锡林浩特来到旗里。走进我们黑古隆冬的大杂院，她一下被跘倒了，吓了我一跳，等扶起她，她笑着说没事、没事。那年她六十六岁。

　　伯母不仅爱我们几个侄男、侄女，而且爱我们的儿女，以至邻居家、街巷里的孩子。那些十几岁，乃至四五岁、两三岁的孩子象娟娟、柱柱、鹏鹏、鹿鹿等，当年都与她十分亲近。有时一老一小或一老几小能在一起聊上很长时间，完全没有年龄的隔阂。她还与到家里“做好事”的内蒙古医学院药学系97药专的38名大学生结成了深厚友谊。

　　伯母注重礼节，从不占别人便宜。尽管每月从伯父单位领取的遗属费，以及街道上领取的最低生活保障金十分有限，但左邻右舍有红白喜事她一定会搭礼。到她去世前几个月，自知身体状况不佳时，让我买了礼品一一给曾关照过她的邻居婶子、阿姨送去，而且钱一定要由她自己出。

　　伯母晚年留下遗言，不要墓地，不买骨灰盒，更用不着与伯父合葬。她说人死如灯灭，骨灰撒了就行。我知道，伯母是怕我们花钱、麻烦。

　　1999年6月下旬，伯母是平在呼和浩特的家中静地故去的，象睡着一样。出殡那天，街巷里许多人自发出来给她送行，许多人抹着眼泪默默为她祝福。在火葬场，是邻居小孩柱柱的爸爸，一位蒙古族书法家给她梳的头、化的妆。内蒙古医学院药学系97药专的38名同学联名写了悼文。悼文中说：“她很干净，很整洁，自己把小屋收拾得一尘不染，每每帮她洗衣物时，得到的回答总是：”我昨天刚洗了，我今天刚洗了……你们不用忙乎了。‘屋里摆设不多，但很有头序，很整洁。……

　　“她很热情，很慈祥，每次七、八个人去，本来不大的屋子，显得很拥挤，这时她总让我们坐在床上、椅子上，自己却站在一边儿，当我们谦让的时候，她便幽默地说：”我一天尽坐着了，应该站一会儿，应该动一动，生命在于运动嘛！‘……

　　“她很客气，每次离开时，总说：”浪费你们这么多时间，真不好意思，自己的活儿还没干，反倒来帮我了。‘当我们说：“这是应该做的，您不要客气’的时候，她立刻严肃地说：”怎么能说应该做的呢？小时候，我又没抱过你们，没疼过你们，可不是应该的，都是你们善良、懂事，来看我这孤老婆子。‘……

　　“她很会教育人，很谦虚。她常说：”如今这社会多好哇，太平盛世，所以呀，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做栋梁之材。……‘临末了，还要加上一句：“看，你们都是大学生，有文化，我这都是瞎说，让你们笑话了。说实话，跟你们在一起呀，我还觉得挺自卑。’有时候，我们真不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一个仅上过几天私塾的老太太之口，但千真万确。……”

　　一生平凡的伯母就这样去了。生前，她庆幸自己赶上了“太平盛世”，特别是晚年有伯父单位的关照，有街道居委会的关照，有左邻右舍的关照，有医学院大学生们的关照，当然还有我们。她拥有了常人所拥有的亲情、友情，拥有了社会的关爱。她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我们把伯母葬在大青山下的公墓里，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刻上了伯母，也就是我“妈”的名字——秦媛，还有1909年6月生，1999年6月故，享年九十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