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残记》二
现在想来,戴阿姨应该算是个美人儿。高挑的个儿,葵瓜子的脸、高鼻梁、还有一双狐狸眼。整天恹恹的拖着鞋懒懒地走着,好像很欣赏自己有病的模样。其实戴阿姨的身段很好看,胸部翘翘的。
我那时的审美显然还不够男性,青春期还未到,只觉得她还够不上动画片里的美人漂亮。
戴阿姨从不上班。丈夫是工程师,听说工资很高,但个子矮小,总是小心翼翼地笑陪着比他高一个头的戴阿姨。戴阿姨有两个儿子,大的是和前夫生的,听说前夫是国民党的少校,也不知是逃到了台湾还是已经被解放军打死。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少校是个英俊的高个,因为大儿子长得很体面。
戴阿姨住在我家的楼上,是带凉台的尖顶阁楼。大部分时间里她总穿着宽松的睡衣,走路有点摇曳的状态。我们喜欢坐在楼梯上玩,所以可以经常闻到睡衣的香味。有次戴阿姨经过后,同伴很 激动的低声说道:戴阿姨没穿裤子!我们控制住心跳等待着,果然,我们都发现了这个秘密。奇特的是,当我抬头看她时,她竟然笑着在看我们。显然,她知道我们激动的秘密。
戴阿姨很寂寞,喜欢到我家串门。我母亲是个很聪明的聆听者。
总是静静听她讲她喜欢的演员和小说,我的哥姐也成了她很器重的听众。
有一次,戴阿姨请我们全家看了一场电影《鬼魂西行》。记得是英法合拍,一个喜欢古堡的漂亮女子与古堡里的英俊鬼魂相恋的故事。戴阿姨看了两遍还是泪盈盈的。我也好像被故事感动,但更多的是对鬼魂可以随时出现的害怕。
记得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半夜我被楼道里的嘈杂声弄醒,大人们很激动,一问,居然是戴阿姨自杀了,而且是用刀自杀的!是隔壁教音乐的徐老师帮着工程师把戴阿姨抬下楼的。血滴得到处都是。
后来我想那有多痛啊,吃安眠药应该要好受些吧,我在为戴阿姨痛苦且不体面的选择深感遗憾。
幸好,戴阿姨没死,两个月后出院又回来了。
只是从此以后脖子上总围着围巾。有一天我姐从楼上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说是看见戴阿姨脖子上的刀痕了。
戴阿姨再也不串门了。楼道里睡衣的香味从此也没有了。
戴阿姨为什么自杀始终没人告诉我。
不多久,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
我们的宿舍是一座U形的红墙院子,两个尖顶的阁楼使院子带有几分旧式古堡的高贵味道。院子里住的都是旧民生公司的高级职员和一批工程师。平日里进出的都是穿着西服和旗袍的体面人物,长期以来周围矮房里的的居民看着都生出了几分嫉妒。
文革初始红卫兵破四旧时,每家都恐慌地往垃圾箱和下水道偷偷扔东西,掏粪池的工人常常会捞出发亮的银元和金银饰品。光鲜的衣着不见了,替代的是帆布蓝衣。一个平常被笑称“二两油”(因头发梳理得发光得名)的工程师居然在笔挺的西裤上打上了补丁。
紧接着的是抄家,几乎一半的居民未能幸免。我们家被抄两次,据说我们家解放前很有钱。
戴阿姨家也被抄了,但抄走的东西很少。有一把外国的铅笔在抄家人的手里纷纷传看——那上面雕刻有裸体的女人。现在想来应该是维纳斯了。
一天下午,我去找戴阿姨的大儿子陈放下军棋。在学校我下棋常输,但陈放比我还粗心,所以我把他列为最合适的对手。陈放不在家。在我转身时,戴阿姨招手要我进去。她的嗓音已经不好听了,所以很少说话。那天奇特的闷热。戴阿姨拿了把扇子要我替她煽。
以前我也被如此支使过。戴阿姨靠在窗前,眼微眯地看着远处。我煽着煽着,发现薄衣裙里的是戴阿姨的光光身子。我的迟疑被她发现,她转过头用嘴角示意我继续。我边煽边胆怯的偷看着。一会,戴阿姨坐了下来。用粉扑在腋下、胸前扑着。我涨红着脸看着她毫无顾忌在我面前袒露她一对翘翘的乳房。突然间,我听见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声音怪异的叹息,然后夹住我的脸,轻轻地吻了一下。我被她的怪异神情吓坏了,转身飞快地跑下了楼。
那几天,我脑袋里不停的晃着戴阿姨光身子的各个部分。我为自觉的羞耻感有点记恨戴阿姨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的荷尔蒙的第一次表现。
大院初期的乱哄哄过去后,更大的恐怖开始笼罩全院。大字报贴满院墙,批斗会轮番降临在走资派、黑五类、反动技术权威们的身上。白天在单位被批斗后街道组织晚上再接着批。院子外的居民们以极大的热忱投入到街道组织的批斗盛会之中。他们的得意和欢欣的神情清楚地传达出久埋在内心的嫉妒与敌意。
一天放学回家,我看到院子里挤满了人。人群中央的空地立着一个散发的女人。我挤进一看,是戴阿姨!
周围都是些院外的女人,有个戴红袖标的人在主持,她恶狠狠的在逼问:你和在美国的姐姐是用什么方式联系的?!
你每天什么时候收听美国之音?!
你留着前夫的照片是不是还想变天?!
……
戴阿姨静静的。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的发抖。
说啊!主持人猛然一声断喝吓了全场一跳。
但马上是一片哄笑,众人被吓后觉得很开心。
昨天这骚货就是这样,看她今天怎么混过去―我听见傍边的人在议论。啊-我全身打了个寒噤。可怜的戴阿姨!
——要她交代和那个医生的乱搞关系!人群中有人在喊叫。
对!!对!!交代关系!人们激动地呼喊起来。
把这个给她挂起来――一双脏兮兮的破鞋突然被扔到戴阿姨的脚下,看来有人早有准备。几个粗壮的女人走进场不由分说地将破鞋挂在了戴阿姨的脖子上。哈哈哈……女人们开心地哄笑起来。
突然,戴阿姨一把将破鞋扯下来扔在地上。
人们一时被惊住了。但随即而来的是被激怒的狂潮。
几个女人冲上去扭住戴阿姨的胳膊,架起了飞机式。
有个女人高举着一把修鞋的大剪刀喊着:把这婊子的头发剪了!!
把她衣服扒了!……我已被挤到人群之外。突然我在嚣叫声中听到一个低沉的发抖的声音:我说―――.人们像潮水一样退了下来。全场安安静静。
说-吧,你和医生搞了几次―――主持人的声音阴冷可怕。
三次。……我听到了可怕的颤抖声。我发现戴阿姨神情有些恍惚了。
第一次在哪里?
在……门诊。
怎么搞的?
床上……戴阿姨游丝般的声音飘进了每个人竖起的耳朵里。
第二次呢?
椅子上……
人群一阵沸动。
最后一次呢?
桌上……
有个女人结巴地喊了起来:桌……桌子上怎……怎么搞?
安静的全场哄笑开来,结巴女人与周围的女人快乐的疯打起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受伤似的跑回了家。
晚上做完作业,我在楼道里听着——不知戴阿姨今天会发生什么。
戴阿姨的故事到此应该算是结束了。
作为一个人,她生命的余烬已熄灭,她的情感幻觉包括情欲、性欲被这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的幼稚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她不会去选择死,因为心已经僵硬了。
接下来戴阿姨成了大院里唯一戴黑牌扫街的人。因为她没有单位,街道革命组织可以任意支使。秋天的落叶在风中是永远扫不净的,我远远的看着。时间长了,我的同情心也淡漠了。
我的家也砸烂了:父母被驱赶到农场、兄妹几个先后下放农村。只留下孤独的老女佣一人在城市等待。
等到父母“落实政策”、我下放结束,家已搬离出红墙高院。
许多年后,我上班开始经过大院,每次都会好奇的在自行车上扭头看看。
那些熟悉的窗口再很难见到熟悉的面容了。一切都在消失。在不愿回顾的社会集体心理下,过去的人与事被渐渐遗忘成碎屑。
直到某一天我在一个窗户对街的树下停下。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披发伫立的老女人。我的心一阵紧缩:她是如何生活过来的—
-----那发灰的披发瀑布一般泄到腰背!
她应该发现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对面观看,但她没有改变一下目光,依然木然的看着天空。
可怜的戴阿姨,这个灰色的天空她几乎用了大半生在观看。
好了,谢谢还来看的朋友。
写到故事的完结,还有几句话想说出来。
文化大革命的初期是一场有价值理想的革命吗?我从来没有如此理解过。
尽管有被愚弄的人群参与其中。
我一直认为是人性中的恶与人群间根深蒂固的嫉妒与仇视在摇晃整个社会的秩序,包括挑起文革之人的个人品德。文革的发生,既要归咎于集权一身的毛,更要归咎于我们缺失宽容悲悯精神的文化传统。
戴阿姨身上的人性的弱美在传统道德的量尺下,都是恶。
拿这把尺的人是用于他人的,是不会或不敢量自己的。
我很难相信,人性中的恶不会再次“以革命的名义”出现。
除非整个社会自觉地去反思,而不是再次被政治利用去清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