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门
星期天,某人在公园游玩。公园的上空用硕大无朋的玻璃罩顶,设计别出心裁,令人心旷神怡;园内风景明丽,茂草繁花,都是在外面难得一见的好景致。他已将整个花园游览完毕,眼见得已是衰草败荷,景致已尽,就准备回转去,找同伴一路回家吃午饭,却来到一个外形古怪的圆门旁。
圆门是混凝土浇筑,铁板门大开着。门边没见人影,就信步走进去。里边一片空旷,什么风景都没有。回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个牌子,上书:“公园后门”。哦!原来走到后门来了,就抽身返回。
却见门上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刚才出来时怎地没见呢?
他径直走回圆门,被一只粗臂拦住:“站住!”
“怎么了?”
“不许过!”
“我回公园去呀。”
“此处不允许人通过。”
“我是从这儿过来的,怎地又不准返转去?”
“瞎扯!我们一直站在这儿,就没见你从这儿过。还想从后门混进公园去呀?”
他说:“我是购票进园的,怎么是想混进公园去?”
“我怎么知晓你是购票进园的?”
某人把已撕去一只角的公园门票递过去。大汉拿过废票一看,放进衣袋里,只冷笑一声:“这能说明什么?一张废票,随便在垃圾桶里捡一张。”
“可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呀。”
“我也不是检票员,看什么票面日期呀?”
某人火了:“这张门票说明我是按规矩购票进公园的呀,你得让我回转去。”
大汉更强硬,说起大话来:“公园的制度是神圣的,谁都不得违犯。园规第三千六百五十二万四千五百八十三条规定:‘任何人都不得从公园后门进出。’明白了吗?”
“那你怎么就让我从后门出来了呢?刚才你到哪里去了?严重失职!”
正闹着,一个瘦子来接班。大汉哼一声就走了。瘦子没那大汉凶,态度也还和蔼。某人把自己的事给他简述一遍,想从这儿返回花园里去。
那人是个慢性子,抓挠了一阵头发:“这事嘛,既是上个班留下的,一定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唔,你说的票呢?“
某人在身上摸索一阵,翻遍衣裤的大小口袋,怎么也没找到那张门票:“这这这,跑哪儿去了呢?”
守门人笑了:“我看你是牙根儿就不曾购票,想来糊弄我,从后门混进园中去免费游玩罢了。”
“不不不,我的的确确是购了门票的!我是在公园里游玩结束后,随便从公园后门走出来的。”
“要真有那么简单,你早就从这后门返回公园去了……”守门人说。
这时,有几个男女从后门进去了。
某人说:“这不是能过了人吗?”
守门人说:“她们是园中职工的家属,是能自由通过的。”
某人想:自己并非园中职工家属,当然不能通过。
不一时,又有几个红光满面的胖子,挺着大肚子走了进去。
某人又问:“这些人怎能随便从后门出入,你们公园职工的家属咋的这多?”
守门人答曰:“你说的不对,他们本非我园职工家属。他们乃本地官员,按规定,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某人想:自己并非本地官员,当然不能随便出入。
一会儿,又有一大帮人从后门进去了。某人再问,守门人再答曰:“他们是购的月票,因此可进。”
某人想:自己没有购月票,当然不能时进时出。忽而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问:“你们园规第三千六百五十二万四千五百八十三条规定:‘任何人都不得从公园后门进出。’这个任何人仍是指的‘一切人’,怎么那些男女就能随便……”
“哈哈哈哈——”守门人的大笑打断了某人的话头,“我们园里从来就没有什么规啊章的,那只是我们的老大在大会上说的一句话。”
“老大……这怎么象黑社会的语言呐?”
“我们称我们的园长是老大,老大的讲话就是圣旨,眼下大势如此。我上月还被老大指派为公园中‘遵规守矩的模范’呢,奖给我半根火柴,值得骄傲啊,终身幸福啊!”
眨眼之间,瘦子守门人声称要下班了——某人觉得他还没有来到半个小时。而且接班的还没来,他竟敢提前溜了,真是太没责任心了!
他一个人坐在公园后门旁的破砖头上,呆呆地望关这道规正的混凝土圆门——它浅灰色,显得庄严凝重。
某人在公园后门呆了两天,仍是没能返回到公园中去。
千呼万唤始出来,终于等来了第三天守门人——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她用一段粉红橡筋绳系在当中,作为拦绳代替她在这儿把守圆门口,自个儿却癫到园内疯玩去了。
某人想喊她回来说明自己事情的原委,请求放自己回到园子。他把头从粉红橡筋绳下伸过去,还特别注意到没让自己的身子触及拦门的橡筋绳。张望得头晕目眩,也没见那丫头的影子,只好退回,重新坐到破砖头上。
不大一会儿,小女孩疯癫癫来到门口,取下橡筋筋,对某人说:“喂,这位大哥师傅,我把橡筋绳取去跳绳了,请你帮我在这儿看着,莫让闲杂人等进出哟。”
某人把破砖头移近圆门旁坐下,以便履行职责。可是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一个人要从这进去,没能让他履行一次职责。
正在懊恼,就见一只漂亮的哈巴狗摇摇晃晃地顺着大街走过来。他真希望它来个九十度的转弯突然向后门走来,自己就会挺身而出,用守门者的姿态对它说:“任何人不得从公园后门进出。”把它拦在外面,那才威风呢,也尽了女孩的委托之责。
可是那狗并没有转弯向圆门走来,甚至连脖子也没有向圆门方向弯转一下,高扬着毛绒绒的脑袋顺着大街方向径直走过去了。某人好生懊恼,叹了一口气。
小女孩回来了。某人觉得自己没有为她尽上一点儿责任而自责,也怪那哈巴狗不争气,偏不转个拐往圆门走过来。这个畜牲!为什么不违法一下,也让自己执一回法抖抖威风呢?
那小女孩并不问及有人进出否,而是咕噜道:“聋婆婆怎么还不来接班呃?”
某人急忙上前,他要向小女孩陈述自己的悲惨遭遇。可那女孩手里甩着橡筋绳蹦蹦跳跳地走远了。老远处挥手向某人喊道:“大哥师傅待会儿聋婆婆来了你就对她说我有事先走了……”
某人痛惜这个能向守门人说清自己事件的大好机会。
这时,一位少妇走了来,呼唤着:“嗲嗲,嗲嗲。”张望了几下,就向后门走去。
某人象弹簧般弹起,拦在公园后门上:“慢来。”
少妇说;“我进去找嗲嗲的呀。”
“你的嗲嗲并没有从这里过呀!”
“我敢肯定它是走进了这里面。”少妇很是着急。
某人武断地说:“不可能!我园的制度规定:‘任何人不得从公园后门出入!’”
少妇说:“这愈发说明嗲嗲就在这园子里呢。”
“根本不在。”
“因为嗲嗲是我养的哈巴狗的名字,是我家的宠物,它不是‘任何人’,当然就能出入,一定是进去了。”
某人一时语塞:“这么说来……”
少妇再一次要进入后门。
某人说:“不行!”
少妇火了:“你不是已默认嗲嗲在里面了吗?难道我进去找狗也不行吗?”
某人耐心地给她解释:“你找你的宠物狗当然是应该的,但是你的人却不能进去。制度规定‘任何人不得从公园后门进出。’”
“你这个活苕!人不进去怎能找到狗?”
某人木着脸:“规章制度不饶人,我不能因公废私!”
少妇说:“好吧,那我就在这儿等,我的嗲嗲一定会从这儿出来的。”
于是,少妇立在圆门右边,某人坐在左边的破砖头上,把脚裹在门口,以防她抽空“嘘溜”一下子窜进门去了。
那个接班的守门者姗姗来迟,果然是个聋子老太婆,拿着一卷毛线弯弯绕绕地打个不停。
某人对她说了半天有关自己的事儿,她也没听懂;少妇也把自己的事儿讲述一通,老太婆仍是一脸木然,只是将用一个小木凳坐在门中间,那架势明摆着是“来往人员一概不得通过”。
少妇对着某人骂道:“原来你也不是守门人,怎么拦着我不让进去耶?”
某人说:“正是因为我不是守门人,才没有资格放你进去呢。”
“充他妈的壳子!”
某人说:“并非充壳子,只有经过守门人批准,行人才能通过;这是规定,没规定这世界就乱套了。”
可恨的是,自那聋子老太婆下班后,就一直没来过新守门人,真正急坏了圆门旁的二人。
圆门一直敞开着。
她俩在圆门前的一棵广玉兰树下蹲了三天三夜,幸好的是后门大街上来往的人群丢弃到这边地面上的果皮也不在少数,二人就以此为食,聊以生存。
某人总是在圆门附近一带捡食果皮,不敢离开十米之外,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看是否有新的守门人来,生怕丢掉了返回公园后门的机会。并一再叮嘱少妇说:“未经守门人许可,万不可擅自走进后门去。”
少妇也驯顺了许多,只是含泪点点头。
在捡食果皮时,他透过公园后那一行绿影婆娑的树隙间,看见花园后门不远处的大街上,车流滚滚,人来人往。他想只需几分钟就可加入到人流中去。他看到了熟悉的车辆牌照,他知道那些车里面坐着自己的亲朋好友;还有好几趟公汽都是直达是从自己住宿经过的,且看清了那些熟悉的司机面孔,甚至觉得他们在冲着自己微笑。他想:这几路公共汽车,只需二十分钟就路过自己家门口了。
说到自己的家——唉!不知自家阳台上的那十二盆兰花长得怎么样了?金鱼缸中那条名叫“紫衣舞女”是不是在等着自己回去喂食?再过七天就是妻子的二十八岁生日,自己得引着她到“女性精品”去选一套三千元的春装……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从公园后门返回去,再从公园大门出去,坐车只需十多分钟就回到自己那套在五楼的一百二十平方米的私人住宅了——在这个中等城市能拥有这么大面积的住宅真是令人羡慕不已。
还有一天,他还看到自己单位的生活用车在公园后门的街道上买菜蔬。他看到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悬挂的“安全护身符”摆来摆去——这是上个月某人花二十元钱送给司机小刘的,小刘司机把大捆大捆的菜蔬搬上车厢,愉快地拍拍手,走了。
更使他吃惊地是,有一次,他甚至看到妻子走下了公汽,她穿戴着黑纱般的衣衫,面颊如报纸般苍白灰暗。她站在五十多米的地方向这个公园后门方向张望了好大一阵。随后她在附近的电杆上贴了一张纸,之后带着失望的神色乘坐一辆灰色的士走了。街道边闪动的广玉兰树叶片掩没了街道上的车流人群……
某人也不敢离得公园后门太远,怕万一有新的守门人来接班自己又恰巧远离圆门而失去了申请返回公园的机会。因此他没能跑到五十米外去看妻子在电杆上张贴的什么纸条。
还是那少妇活动范围大些,她从电杆上取回了那张纸条,是“寻人启事”——原来妻子在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找寻自己,真是惭愧!这该死的公园后门,为什么不让我返回去?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为什么不让我与妻子团聚?为什么不让我回单位上班?真是太可恶了!的确可恶!
我一定要跟你耗到底!我一定要从公园后门返回去!!我一定要从公园的大门出去再到自己的家中!!!
这一男一女,静静地坐在园门外的广玉兰树下。一个像修行的和尚,一个如出家的尼姑。四目圆睁望着灰色的圆门。
某天,圆门内来了个双眼流泪眼屎巴糊的糟老头,自称是新来守门人。他怕有人从后门溜进公园,就把园门的铁板门拉上。
某人非常恐惧地对着门缝喊:“大爷,您千万不能把后门关上,您听我说我的事儿……不要关,不要关,我还要从这里返回去呢,您把门关上了,我可怎么回去呀!”说着说着,后面竟然带着哭腔。
瞎眼老汉在门内说:“别着急的,只是我上班时才关门,因为我眼睛不好使。下个班别人来时,也许他们的眼睛好使些,自然就会开着的,有事你再向他说。“
“哐当”一声,后门重重地关上了,并听到上锁的声音。
从此以后,这后门就再也没有开启。
某人想:不要紧。明天会开的,总有人来接替那瞎眼老汉的。
这一男一女在这儿守候了一个星期。
一个阴霾密布的中午,一只哈巴狗来到了少妇的身边,在她身上亲热。少妇说:“我终于等到嗲嗲从公园里出来了。走,我们回去。”
少妇在哈巴狗的带领下,走了。
某人就笑这少妇疯癫,这花园后门明明关闭着,那哈巴狗如何出得来?一定是认错了。
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苦等,也清静了许多。
他蹲在广玉兰树下的破砖头上,用眼睛盯着园门,任广玉兰树叶影在身上婆娑。他就是在找寻果皮时,也竖着耳朵听,生怕放过园门的开启声。
守到后来,他衣服褴褛,垢甲满身,浑身发臭,面目全非。但他坚信这后门终究有一日会开启的。
公园后门通道是平坦的,且直通主街道,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只有那一行永远长不大的苍翠矮树隔在其间。唯有这棵广玉兰孤独地立在他身旁,他觉得它并不按季节开花,在不知不觉中,一阵玉兰花瓣飘落在肩头,一忽儿又有黄叶撒在遍地;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一阵玉兰花瓣飘落在肩头,一忽儿又有黄叶撒在遍地……
他惊奇地看到,公园内有一幢新大楼拔地而起,有五十五层之高。接着公园后门也用砖封堵起来,有三米多高,上面还安装了防盗碎玻璃。
他朦朦胧胧地看到,街道上的车辆越来越多,且越来越高级,象是在一眨眼间来了一个更新换代!
某人蜷缩在公园后门边的这棵广玉兰树下,两眼惺忪地望着这个与自己渐行渐远的世界,越来越不真实……
每天都有果皮或是果子扔在自己面前,有时扔来苹果梨子桃子,有时变成葡萄香蕉菠萝,有时又变成了核桃板栗葵花子。也间或有肮脏的分子钱扔在自己的脚边。
每天夜间都有人来把这堆果皮或果子或分子钱打扫干净,第二天过路人又在自己面前扔下一堆果皮或果子或分子钱……以此反复循环。
不知是那一天,一辆漂亮的红色小轿车一不远处停下来,驾驶者下车来打开右边的车门,作了一个优雅的请姿势。一个与轿车同样漂亮的红妆女郎款款走下车来,面颊如桃花般鲜艳。某人认识她——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
某人固守在公园后门,他想:有朝一日能从后门返回公园,一定要回家去向一妻子问个明白: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
(2003年9月写于黄粮供电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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