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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满头大汗地跑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客厅的蓝色沙发里悠哉悠哉地烧烟。对面公寓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红衣女人从窗口倒下水，浇湿了一只晒太阳的猫。这么着，在猫仰望的时间里王子急匆匆地赶来，竖起的头发宛若遇到危险神经兮兮的刺猬。
我侧过头瞟了一眼。王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忽然像发现新大陆般直勾勾地盯着玻璃茶几上的一杯水。那是我好不容易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冷却的，被王子硬生生的一口喝干，那情形完全没有悔恨之意。我无奈地舔舔嘴唇，问他怎么了。话刚出口我即发现这是一个无聊透顶的习惯性问句。因为急匆匆的人必然有急匆匆的事情需要盛装的口袋。我张不张口都会被打开。
王子睁着惊异的眼睛，仿佛是注视着坍塌洞穴中爬出的古老元谋人。他说你竟然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发生了好多事情啊，哗啦哗啦的和雨点一样。
好多事情。我咂巴着烟，地球不停地自转公转，我完成一个烟圈的时间里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被圈在里面。杀人事件，初生的婴儿和死亡，哪个女人在窗台晾晒衣服却失足凋落地上，并且砸坏了一个猪一样的男人的奔驰汽车。某只羊被狼剥了肚皮，里面的小羊还未睁眼。如此说来，却是有许多的事情在某个角落悄然上演，但似乎又与我毫不相干。
我注视着王子的白色外套，想起夏天桑树上的茧。我说最重要的，关乎我们？
“最重要的？”王子抚摸着下巴呆呆的注视着白色大理石地板。在他发呆的时间里猫抖落了一身冷水，开了个喷嚏，然后重新在阳光中蜷成一团。
“牛进了监狱。”
我在沙发中轻抖了一下，白色中南海凋落在地上，冰冷如刀子划破身体。我呆呆的看着王子，兀自不语。烟圈被窗口溜进来的风搅得狼狈不堪。香烟兀自毫无声息地在白色地板上燃烧着，丢弃了主人和时间。半顷，我问道，出什么事了。
“打架。对手挨了二十一刀，简直成了行为艺术家。”王子好笑似的说道。
“真是不管三七啊。又为什么打架的呢？”我问道。
“不知道。”
“牛伤得重不重？”
“不知道。”
“在哪所监狱？”
“不晓得。”
“好吧。”我有点懊恼地说道。“现在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王子兀自摇起头，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漫游般递了过来。
“一位老人告诉了我这些，并且让我们去找他。”
我接过纸条，边摊开来看边问道王子是在哪儿遇见的。王子用力地甩出酒吧两个字，似乎想连同某部分不愉快的记忆一起丢掉。我感到有趣。记忆终归以自己的方式存活着，并且终以那样的方式继续存活下去。一切都是徒劳罢了。我们本身只是一个可怜的口袋。
我摊开纸条，上面写着：败北湖边，小木屋。
莫名其妙的湖，莫名其妙的老人和事件。
诚然对于在一座城市中生活了四五年的男人而言，找某个地方确不是什么难事。但败北湖的确闻所未闻。我琢磨着是不是老人忽然兴致所致，顺手指了这么一个地方，并且起了当时脑海中闪现的一个名字，如同从路边顺手捡起一条小树枝。但此事终是后话，首要之事还是要知道牛的确切位置。那么首先要找到这位老人和他的湖，方有可能知晓一切前因。反正一切终归是猜测，唯一真实的是，这些猜测不是梦。事情结实结实地发生了，并且光明正大的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只有任其逍遥地摆布而已。
王子的脸上阴晴不定，仿佛吃了原始丛林中从未见过的果子。兴许吃后得思索下果子是不是吃死人肉长大的。这样的思索让王子看上去更糟。我碾灭第三支烟，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板上。白色大理石地板坚固如初。那么刚才发生的一切确是事实无误。然后我招呼王子走。
“走？去哪儿？”王子睁大眼睛。“难道你知道那个什么湖在什么地方？”说罢王子摸起下巴，嘀咕了句“胡子好长”之类无关紧要的话。我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说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要去哪儿？把踩了四五年的水泥地面统统再踩一遍，像填那该死的应聘表格一样？”王子烦躁地抱怨道。
“反正总比坐在这里的好。什么也不做，好象躺在黑黑的棺材里张大着眼睛。”
王子从地上拾起目光，觉得这话委实有道理。少顷，他快步走到我前头，用洁白的手开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霍尔茨木制门被缓缓打开。外面黑黑的，我却似乎感到有强烈的光束射进来，如同开启了另外一个世界。千奇百怪的世界，服务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各种点心酒菜哗啦哗啦地端上餐桌，反正给我乖乖地吃得一干二净便是。如此，呆在屋子中确实是件相对愉快的事情。
我站在门口发呆的时间里，王子转过头来，把我一把拉了出去。后面的门咚的一声结实结实地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