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去年雪大,春天的时候雨水多,地里的庄稼长得旺,所以今年秋天家家丰收。丫头家的土豆特别丰收,玉米也比去年多打了些。另外,丫头喜欢的葵花籽也比去年的颗粒饱满数量多,这让丫头格外开心。
年末,既是庆丰收的好时节,也是小孩子最开心的日子。为了迎新年,家家都要杀猪、鸡、鹅。农村的猪是自己家喂的,春天把猪崽买回来,再用上好的饲料精心地喂养,等年末的时候猪就能出圈。好肥啊!猪肥得走不动路,肥得似乎流油!这个时候,张屠户的生意最景气。每天请他杀猪的人都要预约。等他杀好了猪,家庭主妇就把猪肉切好,放在一口大铁锅里用大火煮着,再加些葱、姜、花椒、大料等佐料。猪肉煮上五分熟的时候,主妇们会把切好的酸菜放入肉锅,用慢火细细地煨。酸菜熟了,肉也不腻了,蘸上蒜泥,吃上几口猪肉,那才叫香呢!丫头最喜欢吃的就是猪肉酸菜炖粉条。因为今年家里的收成好,爸爸特地请张屠户杀了一口肥猪,吃着肥肥的猪肉,丫头真解馋。
腊月二十三,是农历的小年。在这之前,家家户户都在忙碌过年的东西,黏豆包、冻饺子是过年必备的食品,吃着好吃,可包起来特别麻烦。黄米面早就磨好,大人孩子齐动手。
过年北方吃饺子,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习俗。北方除夕夜都包饺子吃,以谐音取“更岁交子”的意思。有的人家在饺子中放糖,祈求来年生活更甜美;有的人家则在个别饺子中包一枚钱币,谁吃到了谁就会在新的一年里发财。北方人过年习惯吃饺子,还因为白面饺子形状像银元宝,一盘盘端上桌象征着“新年大发财,元宝滚进来”之意。丫头家的孩子多,过年那天要包饺子,还不累死人?平时闲着的时候包好饺子冻在外面,吃的时候拿回来放到开水锅里一煮,跟刚包的饺子一个味,所以家里早早就开始包冻饺子。
吃饺子的习俗,据说是从汉朝传下来的。相传,医圣张仲景在寒冬腊月,看到穷人的耳朵被冻烂了,便制作了一种“祛寒娇耳汤”给穷人治冻伤。他用羊肉、辣椒和一些祛寒温热的药材,用面皮包成耳朵样子的“娇耳”,下锅煮熟,分给穷人吃,人们吃后,觉得浑身变暖,两耳发热。以后,人们仿效着做,一直流传到今天。
腊月二十四那天早晨,妈妈早早起来做饭。今天爸爸和妈妈要去赶集,买些过年的东西。吃过饭,爸爸准备好买东西的袋子,妈妈一边穿衣服一边叮嘱丫头和哥哥:“你们在家里好好地看弟弟,我和你爸爸上集市给你们买衣服和鞭炮。”
哥哥和弟弟乐得跳了起来,丫头却噘起了嘴:她的胆子小,害怕放鞭炮。
爸爸临出门时,重重地看了一眼丫头,威严的眼神在叮嘱丫头安稳些,不要再惹事儿。丫头心里一惊,急忙低下了头。
中国的故事书看过几遍就没新鲜感了,丫头把故事书扔到炕上,一边哄小弟弟睡觉,一边看着哥哥教大弟弟画画。小弟弟睡觉了,她觉得很无聊,随意地拿起了《外国童话故事》,不料大弟弟一下子把《外国童话故事》抢了过去,指着其中的一幅卷曲头发的小姑娘对哥哥说:“哥哥,教我画这个。”
丫头生气地一把抓过故事书,随手给了大弟弟一拳:“不许看我的书!”
大弟弟委屈地哭了:“那个小姑娘像你,我想画你嘛。姐,你的头发要是卷起来,跟她一样就更好看了。”
丫头有些不相信地翻开书页,仔细地看着书中的插页,真有点像呢!丫头有些神往了,如果头发卷起来不就是书中的那个可爱的小红帽吗?
头发卷起来?对,可怎么卷头发呢?丫头看着书中的插页出了神。
“啪”,丫头的头上着实挨了哥哥一下:“想烫头?想美事吧!烫头是城里女人的事,你个乡下死丫头也想烫头?臭美!”
“臭美就臭美!你管不着!头发就是不烫也比你的长。哼,我找柱子去,他哥在城里,知道咋烫头!你等着吧!”
丫头不服气地站起来,几步就冲出了家门。
“丫头,找柱子呀?他在家。柱子,丫头找你。”
李婶端着一盆黄米面进了仓房,看见丫头站在大门外就停下了脚步,乐呵呵地看着丫头。别看丫头总能惹事儿,可乡里的人没有烦她的,谁都喜欢她的聪明。李婶特别喜欢丫头还有另外的原因,那是因为柱子喜欢丫头的缘故。
“李婶忙吧,我跟柱子商量点事,一会儿就好。”
丫头笑着对柱子的妈妈说道。和王小刚妈妈比较,柱子的妈妈有人情味,对人和气,丫头一点也不害怕李婶。李婶对丫头笑笑,进了仓房。
“俺哥是说过城里女人烫头的事。我想想,头发好像是要加热的,还要用一根铁棒子卷的。”
听说丫头要烫头,柱子乐颠颠地把哥哥说的话告诉丫头。
“没铁棒子,咋烫呢?”
丫头发愁了,眼睛耷拉着往家走。柱子妈回到了屋里,拿出花生,冲着屋外喊:“丫头,到屋里坐坐吧!家里还有花生,来吃呀!”
“不用了,李婶,我回家了!”
丫头不敢进屋坐,如果李婶知道她为烫头的事找柱子了,还不笑掉大牙?
“别急,我想想!”
柱子跟着丫头来到屋外,看看妈妈没有跟出来,就一把拉住了丫头,他最不愿意看的就是丫头的愁眉苦脸。
“有了,炉钩子不就是铁棒子吗?用炉钩子烫一样的。把炉钩子烧热了,再卷头发,不就成了卷的吗?”
柱子高兴地差点跳起来。炉钩子是用比较细的铁棒子做成的,一种捅炉子用的工具。两个孩子快乐得跳了起来。
“到我家吧,我爸妈不在家,快!”
丫头眼睛亮起来,拉着柱子就往家里跑。
哥哥还在教大弟弟画画,小弟弟还没醒。听柱子说了烫头的方法,哥哥有些不相信:“得了吧,城里人就这样烫头?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事多着呢?啥事都让你见过?你是谁呀?哼!”
丫头本来就一肚子气,听哥哥的话更生气,反唇相讥。
“我是你哥!就是老了你也得叫我哥!哼!”
哥哥自豪极了,眼睛睨视着丫头,丫头气得瞪眼睛可也没办法,哥哥说的是事实。
“别管他!丫头,你试试!不试试咋知道不行?”
柱子怂恿丫头。大弟弟一听丫头要烫头,心急地拿起炉钩子:“姐,我帮你烧炉钩子!”说着他就把炕钩子插到炉子里。
炉火很旺,一会儿,炉钩子一端被烧得通红。柱子拿过炉钩子另一端,有些犹豫,看看丫头浓密的头发:“丫头,你说,烫不烫??”
丫头望着一端红红的炉钩子,有些害怕,扭头看看哥哥,哥哥不怀好意地在一边捂着嘴笑,丫头把心一横:“烫!先烫前面的刘海儿。”
丫头低下了头,凑到柱子面前。柱子小心翼翼颤抖地把丫头的一络额前的头发卷在炉钩子上。他刚把丫头的刘海儿搭在炉钩子上,一股怪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好像是杀猪时烤猪头的味道。
“哈哈,哈哈!”哥哥和大弟弟就大笑起来。柱子的手一哆嗦,炉钩子扔到了地上,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坏了!这笑声准没好事!丫头一惊,还没等她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烤猪头的味儿直冲鼻子,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捂住了鼻子。
“完了,完了,头发保不住了。”丫头急速地冲到屋里的镜子前,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整个额前的刘海全成了焦糊的头发,她抓了一把,却抓一手黑黑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不是要卷毛吗?卷,卷!这下好,成了烤猪头!”
哥哥幸灾乐祸,哈哈大笑。弟弟学哥哥的样子边跳边喊:“猪头,猪头!猪头!”
柱子可怜巴巴地站在丫头的身后,一副受气的样子。丫头暴跳如雷,转身冲着柱子就骂:“死人,笨蛋!不懂装懂!”
柱子被丫头骂哭了,扭头就跑出丫头家。回家坐地炕上掉眼泪。他妈妈正在屋里包豆包,看到他委屈的样子,一撇嘴:“多大的男子汉了,还哭!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快说!”
柱子哭哭啼啼地抹了一把眼泪:“丫头要烫头,我帮她烫,头发焦了。她就骂我!这下她不会理我了。”
“你帮她烫头?用什么烫的?”
柱子的妈妈惊讶地问柱子,嘴巴张开着成O形。
“炉钩子。”
“什么?你用炉钩子给丫头烫头?哈哈!”
柱子妈妈哈哈大笑,眼泪都流了下来,手里的豆包面洒了一炕。柱子看到妈妈笑他,哭得更凶了。
柱子妈看到儿子哭得厉害,停止了大笑,拍拍儿子脑袋:“傻儿子,你呀!真傻!”豆包面落了柱子一头,白花花的。
傍晚时分,爸爸妈妈从集市上回来,大包小包地扔到了炕上。妈妈气喘吁吁地坐在炕上,习惯地喊:“丫头,倒点水。”
哥哥和大弟弟捂着嘴偷偷地乐,哥哥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喊:“丫头,妈叫你呢!快出来吧!”
“快点出来!没听见吗?妈叫你呢!”
大弟弟淘气地跑到丫头的小屋门前,冲着里面高声喊叫,一边喊一边扭屁股,做着各做怪动作。
“怎么回事?”
妈妈狐疑地问大儿子,儿子今天好像有什么可乐的事,是不是丫头又惹什么乱子了?
“咱家又有猪头吃了!”
哥哥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大弟弟也笑起来。爸爸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哥哥,他急忙止住了笑,可大弟弟不怕爸爸,笑个不停。
丫头低着头,满脸通红地端来了一杯水,递给妈妈。妈妈看也没看丫头,抓过杯子就喝了一口。等她喘口气,抬头一看丫头,“噗”地把水全喷到丫头脸上,随即笑得合不上嘴。爸爸来到丫头面前,看看丫头的头发,一向严肃的脸泛起了笑容,笑着骂道:“死丫头片子,真能臭美!”
妈妈笑够了,点点丫头的脑袋:“一天到晚不闲着,净想歪点子,总是给我惹事儿。这回好,惹火上身吧,自己把自己烧成了猪头了。得了,也省得上外面野去!”
丫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可没落下来。惨了,头发都烧焦了,还敢到外面野去?都怪柱子的歪点子。该死的柱子!等着,看我还理不理你!她在心里发狠。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柱子悄悄地来到丫头家门前,蹲在门外。他不敢叫门,害怕丫头再骂他。丫头爸要出门办事,看到柱子的样子,怀疑地问:“有事吗?偷偷摸摸地干什么?不像好人!”
“我,我……我妈让我给丫头送东西。”柱子哼叽了半天才憋出这句话。
“去吧,丫头在家呢。”爸爸着急办事,没管他,小孩子家,有什么大事?他摇摇头,兀自走了。柱子侧身穿过大门,来到了丫头家。
“滚,你来干什么?死人!笨蛋!”
看到柱子,丫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推柱子。“滚回你家!”
“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
妈妈一把抓过丫头,热情地让柱子坐下,瞪了一眼丫头:“不懂事!死丫头片子!”
哥哥冲柱子眨眨眼睛:“惹着人家了吧?溜须来了吧!拿的啥东西?打开看看。”
柱子满脸通红地从背后拿出个小包:“我哥从城里回来了,我妈让他给丫头捎个红帽子。”
丫头没理他,扭头向自己屋里走。妈妈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接过柱子手里的小包。不打开则已,一打开妈妈就高兴地叫道:“帽子真漂亮!丫头,真好看!快来看看!太漂亮了!”
丫头只看了一眼红帽子就喜欢上了,简直和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一样。她急急地把帽子抓了过来,迅速地戴在头上。真好!正好把烧焦的头发盖住!再去照镜子:丑陋的乡下丫头变成了骄傲的公主。再挎个竹篮就更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了。望着镜子中漂亮的红帽子,她舍不得再摘下来还给柱子,期待的眼神看着柱子。
“我妈说是送给你的。”
柱子看着丫头,认真地解释道。他看丫头不再恼怒他,心里像吃了蜂蜜一样甜。
妈妈看着丫头戴上红帽子,那漂亮的脸蛋,快乐的样子,突然有些伤感地扭过脸。平时她太忽视这个女儿了,只知道平日里这个机灵的丫头总是惹祸,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还有倩丽的一面。
柱子临走时,妈妈把从集市上买来最好的鞭炮送给他一挂。丫头跑到自己的屋里,把爸爸分给自己的鞭炮全送给了柱子,柱子看到丫头不再生气,傻呵呵地笑着抱着鞭炮回家了。
年三十的早晨,家家户户都贴上对联。农村人迷信,不但天地,南海,灶王,财神都换了新像,连梯子,汽车,猪圈,床上,院子,鸡窝等等都要贴上吉利话,丫头家也不例外。梯子上是“上下平安”,井上贴着“龙王之位”,猪圈写着“肥猪满圈”,鸡窝粘着“鸡鸭成群”,而人们睡的炕边儿便贴着“身卧吉地”……那些天地,南海,灶王,财神却是年年不变的几句话,只是新桃换旧符罢了。几乎每户都是如此。一色的红春联,一色的彩霞飞。
丫头兴奋地戴着小红帽,和哥哥跑去找柱子、毛铁军、刘长春、王小刚玩。这个时候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候,家里的活都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活儿是大人们的事。这个时候,丫头最想做的就是帮李奶奶贴对联。李奶奶不认字,认的字也不多,尤其是对联上的古字认识得更少。儿子忙活外面的活儿,顾不上帮她,她只好自己粘对联。纪老师说过,帮助李奶奶做力所能及的事儿是同学们的作业,丫头对纪老师的话深信不疑。
丫头他们跑到李奶奶家的时候,李奶奶家的对联都已经贴上了。一看到丫头,李奶奶就笑了:“丫头,我听说你的头发被柱子烧焦了,以为你不敢出门了,就自己贴上了对联。奶奶不认字,也不知道贴错了没有,帮奶奶看看吧。”
“哎,奶奶!”
丫头痛快地答应着,眼睛四下里搜索。“上下平安”、“龙王之位”、“肥猪满圈”……突然她哈哈大笑,原来李奶奶居然将“身卧吉地”贴到了猪圈里,却将“肥猪满圈”贴到了床边儿。哥哥、柱子、毛铁军、王小刚也乐得岔了气。
“哈哈,真是老了,丫头,快帮奶奶重贴吧!”
李奶奶的脸上乐开了花。
“好哇!嘻嘻,肥猪满圈!肥猪满圈!”
丫头边贴边乐,扭头看了一眼柱子,突然一个想法涌上心头,她想戏弄柱子,便问他:“柱子,肥猪有多肥?”
柱子没反应过来,认真地回答:“我没看见肥猪,不知道肥猪有多肥。”
“你真笨!就像你一样肥呗,你看你穿的那个样子?不是肥猪是什么?哈哈!哈哈!”
丫头指着柱子大笑起来。柱子看看自己穿得厚厚的棉衣,戴着厚厚的皮帽子,忍不住笑了,毛铁军、刘长春也笑了。
哥哥没笑,板着脸训丫头:“又开始惹事儿了?这回要是再惹事儿,我才不管你呢,看爸爸能不能打折你的腿?死丫头片子!”
“少管我!就你好!丫头片子不会死的,还要好好地活着,你管不着!”
丫头也生气了,扭头就往家走。
“丫头,到屋里吃点瓜子再走!”
李奶奶追出来喊,可孩子们谁也没听见,过年的鞭炮声盖过了奶奶的声音,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丫头,过来,给你压岁钱!”
爸爸整理好桌子,把四份崭新的人民币放在桌子上,微笑地看着四个儿女。
“不要!留着交学费吧。”
丫头摇摇头。她不是不想要压岁钱,可她怕要了压岁钱就没有学费了。
哥哥和弟弟兴高采烈地接过爸爸给的压岁钱,开心地在炕上打起了滚。今后家里的粮食丰收,爸爸破例给孩子们一点压岁钱。
爸爸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丫头,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卷起了一支烟。妈妈从厨房走过来,拿起桌子上的钱,塞到丫头的手里:“接着,这是你的压岁钱。”
“那我上学的学费还有吗?”
丫头有些担心地问妈妈,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些。
“小孩子家,想那么多干嘛?让你接你就接吧。”妈妈看了丈夫一眼,没有回答丫头的话。
“那我就不要!”
丫头倔强地把钱又放回了桌子上。爸爸好像生气了,抓起钱就走出了门。
“你这个死丫头片子!太倔了!”妈妈摇着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