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如果没有雪,就像是菜里没有盐,没滋没味的,让人心里发烦。如果真下起了雪,那就是大雪,北方的冬天很少有下小雪的时候。
皑皑白雪像那仙女,随风飘舞,摇曳多姿。又如柳絮,像玉屑,为大地铺上了洁白的绒毡,给群山披上了如玉的锦衫。阳光照射的时候,雪就会发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睁不开,而世界却因这点点光芒而熠熠生辉,仿佛童话一般,几乎是亦幻亦真了。
白雪铺盖大地的时候,学校的寒假也来临了。这个时候的农村,地里的东西早已收回,家家的苞米楼盖得很高,男人偶尔集中到一起打牌,女人领着孩子用特制的工具没完没了地搓苞米,然后把搓好的苞米送到村头的碾房,加工成苞米碴子、小碴子、玉米面。家家用这些做成玉米饼、玉米粥等各种食品。
丫头最烦的就是吃玉米饼子,可村里家家都这样,地里生产的东西除了玉米就是高粱,能吃点大米只有过年才有的。村里的道路坑坑洼洼的,机动车无法通过,只能走牛车。地里的东西运不出去,换不来城里的大米白面,没办法。村里几个有见识的人,早就动员大家修路,可村长不同意,他说,几辈子都这样过了,不要动什么歪念头。老李叔的儿子到外地打工,头脑有了点东西,对村里的路也深恶痛绝。可修路需要钱,上哪弄那么多钱修路,所以修路的事也就无法进行。
早晨,丫头只喝了几口玉米粥就早早地下了桌。妈妈在炕那边边哄小弟弟边纳鞋底。大弟弟到同学家玩,爸爸有事出门,哥哥和丫头搓苞米,这是早晨爸爸临出门给她和哥哥留的任务。可丫头刚和哥哥搓了一会儿苞米就饿了,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她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哥哥,指望哥哥跟妈妈说说给她煮个鸡蛋。
“馋丫头,饿了吧?报应!”
哥哥抬起头,幸灾乐祸地看着丫头。他知道丫头的心思,但没病想吃鸡蛋是没门的。家里没钱,要靠这些鸡蛋、鸭蛋同小贩换钱的,丫头没病,妈妈怎能给她煮鸡蛋?
丫头从地上捡起了一棒苞米丢向哥哥,哥哥扭头闪过,妈妈笑着骂丫头:“馋丫头,将来找个婆家,怕是连玉米粥也喝不上!”
“不找!我是谁呀?我是丫头!谁稀罕婆家?”
丫头赌气地站了起来,迈过苞米堆。哥哥老气横秋地道:“完了,这下柱子要完了!”
丫头的火腾地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最讨厌人家说这事儿,可哥哥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跳起来,拳头抡向哥哥,哥哥不提防,在丫头的拳头下倒在了苞米棒子上。丫头见哥哥倒在苞米棒子上,怕哥哥报复她,转身就跑。她跑到门口,回头看哥哥并没有追赶,才放心来到厨房。打开碗柜,还是早晨的饭菜,她沮丧地关上碗柜。猛然间,她看到厨房烧得很旺的炉火,炉盖上的水壶“噗噗”地冒着热气,她心里有了主意。
“哈哈,吉人自有天助!烧土豆!”
她麻利从麻袋里捡出几个土豆,扒开炉子底下的热灰,埋下土豆,然后回到炕上,看也不看哥哥,只是嘴角带着笑,闷头搓苞米。哥哥看丫头的怪样子,也不敢再惹她,丫头人小主意多,惹不起,自己吃点亏算是占便宜,这是爸爸常说的一句话。
就这样丫头和哥哥谁也不说话,半个小时过去,丫头丢下玉米棒,跑到了炉子前,用铁锹扒开热灰,捡出烧熟的土豆,屋子里立刻弥漫着熟土豆的香味。哥哥凑了过来,丫头睨了他一眼,给他个小土豆,哥哥生气地瞪丫头一眼,伸手抓过一个大土豆就回屋了。丫头在哥哥的背后做个鬼脸,捧着几个熟土豆,跑回屋里,给妈妈和小弟弟扔在了炕上。小弟弟笑着捡起土豆,送到妈妈的面前,妈妈夸奖弟弟:“真懂事!”
土豆吃完了,活也干完了,丫头开始写作业。可她还没写上几个字,小弟弟就来抓她的笔,她气哼哼地叫道:“妈,管不管弟弟了?他总捣乱!”
妈妈看小弟弟给丫头捣乱,放下了手里的活,专心哄弟弟玩。丫头趴在炕上,双腿翘起,认真地做因式分解。哥哥也拿出了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只是趁丫头不注意,眼睛时常地溜一眼丫头的作业本。他的数学不如丫头,想问丫头题,但怕丫头笑话他,再加上刚才惹着了丫头,不敢再向丫头问题了,只是偶尔看一眼丫头的作业。丫头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肚子填饱了,也就不生气了,反正自己做完了作业,随他看。不过,哥哥要是让她真生气就惨了,第二天准得挨纪老师的批评:“数学作业怎么做错了?为什么不问问丫头?看看丫头的作业,多清楚明白!”他不敢惹丫头也有这个原因。
“好了!”丫头吁一口气,收拾好书包,然后挂在墙的钉子上。刚一转身,看到了墙角的冰爬犁。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冰爬犁是爱斯基摩人喜欢的冬季冰雪上的运输工具,但在中国的北方,农村人并不把爬犁当做工具,它是孩子们的玩具。爸爸做的铁爬犁是村里的第一个铁爬犁。
村外的小河早已结冰,河面上晶莹透亮,现在正是玩铁爬犁的好时候。这条小河给孩子们带来许多快乐。炎热的夏天,孩子们到这里游泳、捉鱼;雪花飞舞的日子里,这里是孩子们滑冰、玩爬犁的好场所。
丫头要玩,当然少不了柱子、毛铁军、刘长春和哥哥的。黑狗通人气,跟在丫头的后面,似乎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爸爸做的爬犁大,可以坐两人,丫头就和刘长春先坐在爬犁上,柱子和哥哥在后面负责推爬犁。柱子想和丫头坐在一起,丫头却不喜欢和他坐在一起。柱子太胖,一个爬犁柱子要占大半。要是跟柱子在一个爬犁上,丫头坐的地方小,当然不舒服了。刘长春瘦,丫头坐着的地方大些,自然舒服。
坐在爬犁上,享受着爬犁的刺激,丫头兴奋地唱起歌来:“坐在爬犁上,抬头望四野,四野空荡荡,只有白白雪……”突然,丫头眼睛直了:好大的冰窟窿!那是打鱼人留下的。望着冰窟窿,丫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刘长春也看到了冰窟窿,但还没等他说话,爬犁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窟窿,河水一下子淹没了他们。柱子他们在丫头的后面闷头推爬犁,哪里能看到有冰窟窿呢?好在柱子的脚下用力,总算是没掉进冰窟窿。
黑狗着急地趴在冰面上,一个劲儿地冲冰窟窿里的丫头吼叫,可不敢跳下去。
刘长春的头先露了出来,接着丫头也露出头。丫头一边喘气,一边大声喊:“救命!救命!”
刘长春会游泳,可怎么努力地向冰面爬也无济于事,冰太滑了,手抓不住。丫头不会水,只能是瞪眼看冰面呼喊。
柱子看到丫头伸出的手,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窟窿。他抓住了丫头的衣服,使劲地往上举。柱子会游泳,是全村的游泳冠军,能举五十多斤的东西来回过河几次。平时丫头并不重,可今天丫头的衣服浸了水,增加了重量,柱子毕竟是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举不起丫头,他急得哭了起来。
毛铁军吓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刘长春挣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哥哥在冰面上急得乱跳,也想跳下冰窟窿。丫头一看哥哥的举动,连忙大叫:“哥,不要跳!不要跳!毛铁军,快回村喊人!快点去!老黑,笨狗,快回去喊人!”毛铁军这才反应过来,迅速向村里跑去。黑狗似乎刚刚清醒过来,“嗖”地就没了影子。
哥哥跪在冰面上,无助地看着丫头他们。他伸手想抓丫头,可他的手太短了,连丫头手的边儿也没搭上。他边哭边喊:“丫头,挺住!柱子,刘长春,挺住!”
柱子紧紧地抓着丫头的衣服,不让丫头沉下去。丫头冷得直哆嗦,牙不停地打架。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刘长春的眼皮有些沉,开始闭眼。丫头伸出手,用力地打他:“刘长春,醒醒!醒醒!你找死啊!醒醒!”
哥哥再一次慢慢地靠近冰窟窿,趴在冰面上,他伸出手,可怎么也够不着丫头的手。他痛苦地哭泣,不停地叫着“丫头”的名字。丫头渐渐地听不见哥哥的叫声,她的意志开始模糊。数九寒天,冰冷的河水侵蚀了她的大脑,消蚀着她的意志。迷蒙中,她闻到了家里烧土豆的香味,真香!她看到了弟弟伸出的胖胖的小手,耳边似乎响起妈妈的笑骂:“馋丫头!”
妈妈正在哄小弟弟睡午觉,大弟弟独自趴在炕上画画。老黑的爪子急促地挠门,一阵紧似一阵。妈妈有些生气:“这个死狗,准是饿了,真是烦死人。不是刚刚喂过吗?又来要吃的。”
妈妈打开了房门,丢给狗一个玉米饼子,然后就想关上门。可老黑一下子冲到了屋里,咬住丫头妈妈的裤子就往外拖。
妈妈生气地骂:“死狗!松开!再不松开我要踢你了。”可老黑却不管不顾地咬着她的裤腿不放开,使劲地往外拖。妈妈警觉起来:“是不是有事?丫头有事?”
她急忙喊丫头的大弟弟:“晓强,看你小弟弟,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晓强答应了一声。妈妈急忙跟着狗往外走。狗急得直叫,跑了几步就回头看她,好像催促她快点走。妈妈正跑着,路上碰到了村长,村长跟她打招呼:“丫头妈,大冷天,你跑啥?锻炼身体咋的?”
“村长,丫头好像出事了,老黑回家报的信。”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你这不是往河里去吗?丫头出事?快,你去喊人,我跟老黑去。”
村长也急了,跟着老黑就跑。妈妈急忙往老李叔家里跑去。
不知过了多久,丫头才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内衣,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炕被爸爸烧得很热很热,热得她想掀起被子。
“别动!听话!”
妈妈急忙按住她的手,眼睛通红地看着她,紧抓着她的手,不停地揉搓着。哥哥跪在她的面前,紧张地盯着她,两个弟弟也围在她的身边。老黑趴在屋角,眼睛盯着炕上。见她醒来,欢快地跳起来,使劲地摇着尾巴。丫头环顾四周,独独不见爸爸,但却听见外屋炉子的响动。
一会儿,爸爸拿着一瓶打开的桔子罐头,来到了丫头的面前,恶狠狠地骂道:“死丫头片子,真是找死!看你还敢不敢去玩爬犁了?起来,吃!”
丫头的眼睛热了,罐头真是好东西!这可是她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她看看发怒的爸爸,又看看盯着她的妈妈,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罐头,咧开嘴笑了,坐了起来。爸爸把手里的小勺递给她,转身走了出去。
“吃吧,馋丫头!”
妈妈笑着,可眼泪却流了下来,这个该死的丫头片子,整天惹祸。今天掉进冰窟窿,幸亏救得及时,否则后果真让人害怕!
丫头先给小弟弟喂一瓣桔子,再给大弟弟喂一瓣桔子,两个弟弟开心地笑了,使劲地品尝桔子的甜味。接着丫头把一瓣桔子送到了哥哥的嘴边,哥哥却哭了,扭头就跑出了屋子。
“听着,死丫头片子,再也不许玩爬犁!”
外屋传来爸爸凶狠的叫喊,接着,他拿着一个木棒冲到了屋里,狂乱地比划着。两个弟弟连忙躲在妈妈的身后。丫头吓得把罐头放到炕上,“嗖”地钻进了被窝,盖上了被子。妈妈看着丫头,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的房间时常传来翻身声,偶尔也有小声的嘀咕声,不知爸爸妈妈商量什么。
第二天早晨,丫头还没醒,爸爸就出了门。妈妈在屋外干活,时常过来看看丫头。早饭给丫头煮了两个鸡蛋,中午妈妈烙了丫头爱吃的油饼,炒了土豆丝卷饼吃。丫头有些纳闷:妈妈啥时候会做这么好吃的东西?她问哥哥,哥哥埋头苦干,嘴里塞满了好东西,根本没空儿回答她。她看着狼吞虎咽的两个弟弟,伸手抓起一张大油饼,卷上了土豆丝。
傍晚时分,老黑跑到了院子外头,冲着远处的男主人狂叫起来,丫头急忙丢下正在和大弟弟玩抓“羊拐”的游戏,钻回自己的屋里。
爸爸回了家,妈妈迎了上去,帮爸爸抖落一身的雪花,又冲丫头的屋里努努嘴。爸爸来到丫头的屋子里,默默地站在丫头的面前。丫头有些害怕地往后缩,可爸爸却从怀里掏出两本破旧的故事书递给丫头。丫头欣喜若狂,那是她渴望已久的《古代民间故事》和《外国童话故事集》,这个冬天有好书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