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热了,最热的时候,也是学校开始暑假的时候了。
暑假期间,丫头做完了家务活,和哥哥满世界疯,只要她能把爸爸妈妈留给她的活做好,没有谁来管她。其实那些家务算不上重活,丫头的手快,干活的时间并不多,玩的时间倒不少。
暑假期间,纪老师整天泡在自己的自留地里。爸爸经常和纪老师在田地里聊天,两个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纪老师说得多,爸爸认真地倾听,不停地点头,偶尔也会插上几句话,提出自己的看法。
丫头最怕的就是这两个人,一看到他们两个人凑到一起就躲得远远的,唯恐引“火”烧身。好多同学都跑去帮助班主任纪老师铲地除草,只有丫头不敢去帮纪老师干活。这个假期,丫头更加害怕纪老师,纪老师的女儿就是在这个时候死的,因过于伤心,纪老师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阴森森的表情让人害怕。
趁农闲的时候,爸爸到DL城看望叔叔。两天后,爸爸回来,跟妈妈在屋里嘀嘀咕咕地,可处处背着孩子们。
丫头有些警觉,但猜不透爸爸妈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多问。她悄悄地询问哥哥,哥哥更是茫然。那天她偷偷地问妈妈,妈妈的眼睛红了,叹息地摇摇头。她只好压住了好奇心,不再多想。爸爸总是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
好不容易熬过暑假,丫头升到了初三,重新回到学校。除了李娇娇回到了城里,其他一切照旧。纪老师还是那威严的样子,古板老师也没有收回《红岩的故事》,写读后感的事恐怕早就忘在了脑后。
九月份新生入校,学校忙碌了两天就恢复了平静。大弟弟上学后,家里的负担突然加重,爸爸有些喘不过气,脸色特别让人害怕。有几次丫头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爸爸妈妈在吵架,可看到她醒来,他们马上停止争吵,这是咋回事?丫头有些糊涂。
“咱家好像要出大事了。”
哥哥有些老气横秋地看着妹妹,他听到一些片言支语,似乎与这个淘气的妹妹有头。那天他听到爸爸对妈妈低吼:“有啥不放心的,就当没生这个丫头!”当时他不明白爸爸说的是什么意思,想问问爸爸,可爸爸摔门出来,脸色吓人,他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啥大事?快说。”
丫头着急地问哥哥,听哥哥的语气好像跟她有关。可哥哥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没问爸爸。”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秋高气爽,可偶尔的秋雨却使得天气越来越寒冷,“一场秋雨一场凉”,北方人对这点深有体验。就在这秋雨绵绵的日子里,爸爸做出了重大决定,像一场秋雨一样,从头到脚,浇得丫头全身冰凉。她这才懂得哥哥说的大事是什么了。
“丫头,别怪爸!没办法!别念书了!咱家供不起你!先帮家里干活,过两年就嫁人。”
爸爸这次没有强硬的态度,只是低声与丫头商量。丫头觉得惊异,这是咋回事?她活了十三年,头一回看到爸爸这样低声下气。难道家里真的不供她读书了?她不相信地望着妈妈,但妈妈只顾自己抹眼泪,看也不看她。
“不!哥哥能念我也要念!我想念书!”
丫头倔劲上来了,此时她明白爸妈为什么吵架的原因了。她喜欢读书,她不想像乔桂云一样成为农村的家庭妇女。纪老师讲过许多女英雄的故事,并一再地鼓励她做个有文化的农村女孩,要有出息。自从纪老师的女儿因病死后,纪老师似乎对丫头格外关照。丫头记住了纪老师的话,渴望成为一个文化人。
“你哥将来要娶媳妇,要养家!得多认几个字。你早晚是人家的人,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行了,读什么读?不读了!”
爸爸蛮不讲理,但语气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他爸,他叔叔不是要供丫头念书吗?”
妈妈眼睛通红,似乎哭过,看丫头倔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接过爸爸的话。
哥哥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爸爸和妈妈。再瞧瞧丫头难过的样子,他接过了妈妈的话:“我不念了,我学习不好,念也白念。还是让丫头念吧!纪老师说她行!”
“不行!你是男人,将来要养家,没文化不行!”
爸爸眼睛一瞪,哥哥吓得躲到厨房去了,从小到大,他从不敢跟爸爸顶撞。
“对,你叔叔说供你念书,你到他家去读吧。他家还有个比你大的姑娘,正好和你做伴!”
爸爸盯着丫头,语气不容反驳。
丫头看看妈妈,妈妈抱着小弟弟,眼泪流了下来:“丫头,认命吧!谁让咱家穷了呢?唉!”
丫头扭头就冲出家门,妈妈把小弟弟放到炕上,想追丫头。爸爸拦住了她:“别忘了说好的事!”
妈妈哭了起来,一屁股坐在炕上,撩起衣襟擦眼泪。哥哥在厨房听到丫头开门的声音,悄悄地跟了出去。老黑狗也跟在哥哥的后面。
秋雨无情地打着丫头的脸。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虽然不是深秋,树林里的林木有的已经光秃,老树阴郁地站着,让褐色的苔藓掩住它身上的皱纹。无情的秋天剥下了它们美丽的衣裳,它们只好枯秃地站在那里。 秋雨带着落叶的声音,声声如泣如诉地敲打着丫头愁苦的心房。丫头不是不知家里的情况,爸爸妈妈的辛苦丫头也不是不懂,可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为什么一定要她离开家?
雨水淋漓地打在河面上,河水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声音,像是丫头心底的哭泣。她坐在石板上,抱住头,低低地哭泣,爸爸说过,人不能跟命争,也许这就是命?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丫头感觉全身发冷,她瑟瑟发抖。就在这个时候,一件衣服加在她的身上。她诧异地回过头:柱子、刘长春、王小刚和哥哥一起站在她的身后,王小刚家的黑雨伞撑在她的头顶上。
老黑狗把身子贴近丫头,用脸默默地蹭着丫头,丫头抱住老黑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丫头,别哭了。我再去跟爸爸央求,让你念书。我不念了,我不是读书那块料!我挣钱供你读书,别哭了!”
哥哥全身湿淋淋的,看到丫头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好言好语地劝丫头。
“我让我妈供你上学,放心,我妈会答应!”
王小刚拍着胸脯保证,眼睛细眯着,认真地看着丫头。他家的条件好,供丫头上学不成问题。在他家里,他能当起他妈妈的一半儿家。
柱子默默在站在丫头身边,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怕丫头生气。十六岁的他已经懂得了一些感情上的事,他想帮助丫头却又开不了口,他怕说话不慎会伤了丫头,这个机灵古怪的丫头让他着实犯了难。
“不用,我想好了,去叔叔家!一定读书!”
丫头仿佛下了决心,放开了老黑狗,咬咬牙站了起来,把王小刚的雨伞推开,脸上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那么恣意地流淌。
“你去了,我怎么办?”柱子刚一开口就急忙改了口:“我是说,我的作业谁帮我做?”
丫头生气地骂道:“你不会再找别人抄?你真笨!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柱子不再开口,丫头太小,不懂得他的心思。他心里难受,不敢多停留,匆匆地跑了。丫头望着柱子的背影,有些奇怪地问哥哥:“哥,他咋了?”
哥哥看看柱子的背影,也摇摇头。刘长春好像明白似地说道:“他回家跟他爸说供你上学的事了。以后他供你上学,将来你好给他当媳妇。”
“你找打!”丫头正愁没处发火,抬脚就踢:“让你胡说八道!哼!”
刘长春哇哇大叫,委屈地喊道:“他以前说过的,说话要算数的!”
“还敢乱说?”
丫头又开始向刘长春发起攻击,刘长春吓得跑到哥哥的身后:“我不敢说了还不行?不说了!服了!”
哥哥拦住丫头:“别打了!你真想去叔叔家?”
“嗯!”
丫头抱着老黑狗,愁眉苦脸地看着冒泡的河水,低声回答,也许这是一个机会,她不想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不管前途如何,她总想搏一搏。
回到家里,爸爸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妈妈边哭边给丫头收拾东西。丫头默默地看着站着,想到就要远离家,鼻子有些发酸。突然,她看到妈妈正把那件红风衣塞进包裹,急忙抢了过来,扔到了炕上。小弟弟又拿了过来,递给她:“姐,好看。”
丫头接过小弟弟递过来的风衣,想了想,走到了箱子面前,又扔回了箱子里。妈妈没有说话,哥哥想开口却又闭了嘴。
丫头翻看包裹,发现没有柱子送她的小红帽,转身跑到箱子前,打开了箱子,找出了红帽子,放在包裹里。
“夏天还戴帽子?”
哥哥疑惑地问丫头,这个丫头是不是因为要离开家有些神志不清?
“我喜欢。你管不着。”
丫头没好气地抢白哥哥,黑眼珠使劲儿向上。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丫头感觉有些恶心。这是她头一回出远门儿。面对嘈杂的人群,混乱的局面,她一时还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尤其在车厢里,人挤人,人挨人,沉闷的空气让她反胃。
丫头从小生长在农村,没到过大城市,去过最热闹的地方还是县城里的集市。那天在嘈杂的车站,她才真正地理解了古板的语文老师教过的词语“人头攒动”、“接踵而至”的含义了。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爸爸紧紧地拉着丫头的手,来到了硬座车厢,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还不错,是临窗的座位。爸爸把带来的大包小包放到行李架上,然后喘了口气坐下。
丫头刚想坐下,一位老奶奶来到了她的身边,仔细地查看车票,然后舒了一口气,想把手里的一个大包裹放到行李架上。可她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行李架,于是老奶奶想脱下鞋,爬上座位再往行李架上放东西。丫头急忙扶住老人,爸爸接过老人的东西,扔到了行李架上。老人咧开了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了。
列车开动,丫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对面的一位漂亮姑娘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位二十左右的姑娘,飘逸的长发在窗外风儿的吹动下,越发地显示了她的妩媚。刚一上车,漂亮的姑娘就不停地拿出手机发短信。丫头是第一次看到手机这新鲜的东西,觉得好奇,忍不住盯着姑娘的手机仔细地瞧。
车缓缓地停下了,姑娘站了起来,刚直起腰,手机就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捡起,可手机摔坏了。望着摔坏的手机,她的脸拉长了,气恼地坐在座位上,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丫头也有些失望,她闭上发酸的眼睛,想和周公对话。
车一站一站地停,人群不断地增加,越来越多的人挤在狭小的空间,有些人没有座位,只好站在过道里。坐着的人没有站着的人多。午夜时分,厕所旁边的过道挤满了人,就连座位下面也睡着一些男男女女。如果说男人顾不得体面,女人在此时也丢下了脸面,她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过道和座位下,香甜地酣睡。
“孩子,吃点东西吧。”
就在丫头刚刚睡着的时候,有人轻轻地拍拍她的肩头,原来是身边的那位老奶奶。丫头睁开眼,发现爸爸早已坐着睡熟了。她揉揉眼睛,努力地睁大,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位威武高大的青年,正伸手想拉行李架上的包裹,那个包裹正是她的。那个青年听到老奶奶的问话转过身来看着丫头,阴沉的脸色有些让人害怕。
老奶奶却没有害怕,把手里的鸡蛋递给丫头,慈祥的眼神让丫头的心里感觉到了温暖。
“放下!别动我的包!”
丫头喊了一声,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盯着那个高大的青年。爸爸也被丫头的喊声惊醒,睁开了眼睛。那个青年刚想伸手从口袋里掏东西,抬眼一望车那边,一个身着铁路警察服装的男人正向这边走来,他急忙向车门走了。
“奶奶,谢谢你。”
丫头真诚地向老奶奶感谢。老奶奶笑了:“出门在外不容易,互相照应点吧。现在睡吧,好孩子。”
丫头睡了一觉,天亮时才醒过来,感觉小腹有些发涨,急忙起身想上厕所。爸爸指点她厕所的方向,她点点头,绕过乱七八糟、横躺竖卧的人们,小心翼翼地向厕所走去。一位很有姿色的女人躺在过道上,见丫头过来,并没有给她让路,却用眼睛示意丫头从她的身上跨过去。丫头犹豫了一下,从她的身上迈过去的时候,对她笑了一下。
丫头好不容易挤到厕所旁边排起了队,眼看着轮到她,却不料身后一位身强力壮的女人一把推开她,抢进了厕所。丫头生气地瞪起了眼珠,刚想开口又闭上了嘴。爸爸说过,出门要少惹是非。可身后的两个小伙子却因为谁先谁后上厕所的问题骂了起来,两个看起来很英俊的男人,语言肮脏,不堪入耳。
丫头解决了生理问题,艰难地回到了座位。爸爸把从家里带来的水瓶递给了她,她想起了上厕所的一幕,望着诱人的水,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
天亮的时候,列车正行驶在空旷的原野,几乎每个车窗都打开,清新的空气灌入沉闷的车厢,浸入人的五脏六腑,让人格外舒服。
丫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她急忙抬起头,那个漂亮的姑娘左手拿着块小玻璃碴,右手用面巾纸捂住脖子,洁白的纸沾满了鲜血。原来前面不知是哪座的人丢啤酒瓶子,掉到地上碎了,碎的玻璃碴儿溅到了姑娘的脖子上。
姑娘的尖叫引起了车厢的骚乱,列车长迅速地赶了过来,认真地查看了姑娘的伤口,然后用对讲机叫来车上的医护人员。
等姑娘包扎好伤口,生气地嘟着嘴坐在车厢里的时候,丫头想起了那次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也许“天有不测风云”讲的就是这样的事?她暗暗地笑了。
叔叔兴高采烈地开车来车站接丫头和爸爸。他接过爸爸的大包小包,又伸手揽住丫头的肩头:“哈哈!丫头,又看到你了!”
车七绕八绕地来到了一幢楼房前停下。叔叔打开车门,下了车,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楼房的防盗门,又走到一楼的一户门前,打开了门,冲屋里高喊:“快看看,我们的丫头来了!”
“丫头来了,快进屋!快!”
随着声音,一个面容慈祥善良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看到丫头爸爸,连忙招呼道:“大哥来了,快进屋!”一边说着一边从门边的鞋架上拿起拖鞋递给丫头爸爸。丫头站在门口发愣,长这么大,只在电影里看过楼房,那时心里对楼房羡慕极了,今天真的到了楼房,却有些不敢进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好。
爸爸接过拖鞋,穿在脚上,回头对丫头吩咐道:“快,叫婶婶!”
丫头望望和蔼的中年妇女,小声地叫着:“婶婶!”
“呵呵,害羞呢,小丫头!你叔把你夸得像仙女!还真像个小仙女!”
婶婶端详着丫头,笑眯眯地说道。
“呵呵,快进屋吧!”
叔叔在后面催促道。婶婶递给丫头一双粉色的布拖鞋,丫头在门口脱下了自己的布鞋,抱在了怀里,这是妈妈在她临上路的前一天连夜做的,她非常喜欢这双鞋。
“把鞋放到鞋架上吧,在家里不会丢的,放心!”
婶婶看着丫头的举动,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这个小丫头还真有意思。
丫头看看爸爸,爸爸示意她放下鞋,她只好把鞋放到了鞋架上,往客厅走去。可走了几步又返身来到鞋架前,仔细地查看自己的布鞋。
婶婶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吧,丫头,丢了婶婶再给你买双新的!”
“不要!我就要我妈做的!”
丫头看看自己的鞋稳稳地躺在其他的鞋边,才放心地走向客厅。婶婶到厨房忙碌去了。
爸爸和叔叔随便地聊着,丫头没事做。她在椅子上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没意思,就坐在沙发上。好奇心又开始作怪了,她用细小的手指悄悄地抚摸沙发光滑的皮革面,趁爸爸和叔叔不注意,站起来,又重重地坐了下去,沙发凹了下去,又马上把她弹了起来。这个东西真有意思,她笑了起来。
看到丫头的样子,爸爸和叔叔也笑了,爸爸有些担心地皱皱眉头,叔叔发现了,急忙劝慰:“没事的,小孩子淘气。”
丫头无意间一扭头,看到右面屋门开了道缝,隐约看到一个像李娇娇一样梳着马尾巴辫的小姑娘正盯着她看。她刚想同那个小姑娘打招呼,房门关上了。
丫头悄悄地站起来,慢慢地向那个房间走。爸爸和叔叔的眼睛紧张地盯着丫头,谁也没有出声。丫头来到了门前,轻轻地打开了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丫头看着少女,有些怀疑走错了门,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好像是画上的仙女:高高的马尾辫,苍白的脸色,黑黑的眼睛因为脸有些瘦的原因而显得呆滞,一件鹅黄色的绒线衣越发地衬出她的清纯,细长的手平放在轮椅的扶手上,一双和丫头一样颜色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轮椅的底座上。
“你不会走?你的脚有病?”
丫头清醒过来,好奇地问道,她不知道这个少女坐的东西是什么,但能猜出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出去!”
少女冷冷地打量丫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像刀一样瞪着丫头。丫头有些生气,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妈妈常说城里的人墨水多,讲礼貌,可这个人却不像妈妈说的那样。
“娜娜,这是我给你讲过的丫头!”
叔叔看到丫头不知所措的样子就走了过来,有些讨好地对娜娜说道。丫头越来越糊涂了,同样是女孩,爸爸对她的态度可比叔叔差多了。
娜娜不再说话,转动了轮椅,向窗外看去。叔叔尴尬地看看丫头,微笑地解释:“丫头,别在意,娜娜就是这样。”
“叔叔,她就是你说的姐姐?”
丫头认真地问叔叔。在她的心里,早就对姐姐勾画了美好的形象,可这个姐姐却不是心中的那个样子。
“对,她就是姐姐!”
叔叔肯定地回答,窗前的娜娜突然肩膀挺直,马尾辫动了一下,又继续向窗外望去。婶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叔叔的背后,看着窗前的女儿,悄悄地抹了一下眼睛,又招呼丫头道:“丫头,来吃饭吧!”
“晚上我和姐姐睡在一屋?”
丫头抬头看看婶婶,询问道。
“行!”
婶婶有些感激地看看丫头,叔叔低着头走出房间。娜娜很快地转动着轮椅,回身恶狠狠地盯着丫头,但什么也没说。娜娜的不友好让丫头反感,可初来乍到,寄人篱下,丫头管住了自己的嘴,默默地跟着婶婶来到了客厅。爸爸忧伤地看着丫头,心里特别难过,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做法了。
吃过晚饭,婶婶领着丫头来到了娜娜的小屋,指着左面的一张单人床对丫头说:“丫头,这是你的床,喜欢吗?”
丫头欢喜地望着床上铺的动物图案的床单,小心翼翼地摸摸床单,又摸摸床头的透亮的不锈钢管,脸上不自觉泛起了笑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娜娜:冷漠的目光,轮椅扶手上的那又细又长的手微微抖动,甚至带着点仇恨般的眼睛斜视着她。
婶婶注意到了娜娜的目光,担心地看着娜娜,柔声地劝导:“娜娜,丫头是客人,应该欢迎啊!”
娜娜没有理会妈妈的话,仍然冷冰冰地看着丫头。丫头抬起头,开心地冲娜娜咧开了嘴:“姐,你的屋子真好!”
娜娜一愣,僵直的身子动了一下,眼神愈加冷漠,什么也没回答。
婶婶叹了口气,慈爱地看了一眼女儿,心里微微有些痛。自从女儿出车祸以来,她的日子就没有安宁过。女儿的伤是娘心里永远的痛,每当看到别的孩子活蹦乱跳,她心里像被猫抓过一般难受。为了娜娜,国内的大小医院跑得差不多了,医生告诉过她,孩子腿现在没有问题,主要是心理问题。恐惧像魔鬼的手一样牢牢地抓住娜娜。难道这孩子永远在轮椅上坐一辈子?
丈夫从丫头家回来后,对哥哥家的小丫头赞不绝口,小丫头的机灵、调皮和淘气活灵活现地在她的眼前闪动。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想法:丫头的正直、天真、善良和倔强能不能唤起娜娜站起来的意志呢?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丈夫,丈夫欣然同意。
就在这个时候,哥哥来到了家里,谈到家里的经济困难,也谈到了丫头面临辍学的问题。那个时候,她就更想让丫头来城里,一方面资助丫头上学,另一方面想让丫头多陪陪娜娜,丫头的活泼好动也许能激发娜娜站起来的欲望。
征求医生的同意,丈夫和哥哥研究一夜。经过一番精心的安排,丫头来到了这个家。可没想到娜娜却是这个态度对丫头。看着丫头一脸的纯真,她真有些后悔,如果娜娜一味地排斥丫头,丫头的日子能好过吗?她真怕她的想法会伤害丫头。
娜娜谁也没理会,兀自推着轮椅往门外走。丫头急忙过来扶住轮椅:“姐,我帮你!”
“走开!谁要你帮?”
娜娜猛然用力地打掉丫头放在轮椅的右手,丫头的手一阵疼痛,眼泪差点流下来。她甩甩手臂,用力咬着嘴唇,瞪着径直离开的娜娜,一声不吭,但心里对姐姐的好感烟消云散。
“丫头,别介意!”
婶婶无可奈何地看着女儿,安慰丫头。丫头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看看慈祥的婶婶,又看看注视她的爸爸,爸爸的表情复杂,她揣摩不透,但她还是对婶婶点点头。
婶婶、叔叔和爸爸都出去了,丫头开始脱衣服。她随便地把衣服扔到了沙发上,还没爬上床,一声尖叫吓她一跳:“别碰我的东西!”
丫头一愣,原来她的衣服压住了娜娜的玩具熊。
丫头不满地看了娜娜一眼,娜娜正用愤怒的眼光盯着她。面对娜娜的不友好,丫头“噌”地站起来,一把扯过衣服,扔到了自己的床上。娜娜推着轮椅来到了沙发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玩具熊,慢慢地抚摸玩具熊,脸上现出了柔和的神色,丫头有些奇怪娜娜的举止,撇撇嘴:一个不能动的玩具有什么了不起的?比起柱子家的刺猬差多了。
“丫头,在这儿要好好念书,别惹祸!听见没有?你姐姐有病,要让着她点!”
爸爸临上车,把丫头拉到一边,点着丫头的脑袋叮嘱。他这四个孩子中,最不放心的就是丫头,可为能让丫头接受良好的教育,他听从了纪老师的意见。那次到弟弟家,看到娜娜的情况,他也听从了弟弟和弟媳的建议,把丫头带来,想让丫头的活泼来感染娜娜,让娜娜能够尽快地摆脱车祸的阴影。一举两得的事儿他喜欢做。
可丫头能行吗?最好别出什么事,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心里划个问号。这步棋是好是坏,他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