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快起来吧,尝尝西瓜!”
柱子捧着一个大西瓜来到了丫头家,喘着粗气:“这是俺爸刚刚培育的新品种,籽少,瓜甜,你吃吧!”
柱子憨厚地把西瓜放到丫头的头前,丫头眼睛放光,忘记了伤痛。现在还不是吃西瓜的季节,能吃上西瓜真是福气。看到西瓜,哥哥的眼睛直了,小弟弟的手指头伸进嘴里,贪婪地盯着柱子手里的西瓜。妈妈一边向柱子道谢,一边拿起西瓜,来到厨房,把西瓜切成几块,装在托盘里,回到屋里放在孩子们面前。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啃着西瓜,小弟弟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水。丫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好像上辈子没吃过西瓜似的。妈妈看着丫头的吃相,心疼地说:“丫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丫头吃完两块西瓜,看看盘子里剩得不多的西瓜,刚想伸手又缩了回来。哥哥嘴里塞满西瓜,含混不清地地问:“丫头,你咋不吃了?”
丫头用毛巾擦擦嘴,重新躺回炕上:“不吃了,妈和爸还没吃呢。”
柱子有些难过:“我要是多拿些就好了。”
丫头急忙接过来:“没事的,我吃够了,不想吃了。”
大孩子们都明白丫头的心思,不再伸手。可小弟弟没吃够,吃完了一块还想拿西瓜,哥哥一把拉过他:“听话,给爸妈留着吧!”
妈妈看看丫头,什么也没说,悄悄地走了出去。
大弟弟哄小弟弟:“走,哥带你去玩!”
小弟弟一听有好玩的,立刻忘记了西瓜,兴高采烈地跟着哥哥到院子里做游戏去了。
柱子坐在炕边,想了想,从挎包里掏出几个小本,递给丫头:“你这几天没上学,我就把课堂笔记写好了,你抄下吧。”
丫头接过来柱子的笔记,随意地翻看了几页,有些感动。也真难为柱子了,字迹工整,书写认真,看出柱子是下了功夫。
哥哥也拿出一个本子:“我把作业题写下来了,你看看吧。”
丫头乐得差点跳起来,身子一动才感觉还有些疼痛,她咧了咧嘴:“我明天就上学!”
爸爸从大田里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睛湿润,悄悄地躲在院子里,默默地坐在板凳上。后悔的感觉像一条毒蛇一样吞噬着他,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拿起砍柴刀,一下一下用力地磨着本来就锋利的砍柴刀,似乎砍柴刀和他上辈子有仇。妈妈走过来,把一块西瓜递给他:“丫头给你留的。”
爸爸在抹布上抹了几把手,接过妈妈递过的西瓜,轻轻地咬了一口,清凉凉、甜丝丝的,可他的鼻子却有些发酸。他把西瓜递给妻子:“唉,给孩子吃吧,我不想吃!”
“想和我穿一样的衣服?哼,挨打了吧!活该!”
第一节下课,李娇娇傲慢地来到丫头的座位前,撇撇嘴,美丽的大眼睛透着轻视。自从她上次到黑板做题丢了丑,而丫头却风光了,她的心里就开始妒恨丫头。其实这也怪丫头自己,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保护自己,如果丫头不去黑板做题,不那么快那么准确地演算出结果,李娇娇不会这般妒嫉她。
村子太小,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几分钟就会传遍全村,尤其是对丫头的事,村人格外热心。远的不说,单说王小刚妈妈吧。那天听说丫头爸爸打了丫头,很为丫头抱不平。跑到丫头家,看着昏迷的丫头对丫头的妈妈说道:“丫头学习好,人聪明,长得好,哪点比不上李娇娇?穿件红风衣有啥?李娇娇有啥好?瞧不起咱乡下人,哼,咱还瞧不起她呢!赶明儿,我去给丫头买风衣。”
丫头的妈妈一再地表示丈夫给孩子买了风衣,王小刚妈妈才带着儿子回了家。可走在路上,她的嘴也不停。
王小刚头一次听妈妈表扬丫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妈妈,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他妈妈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儿子,你要是有丫头一半的脑袋,也是我上辈子积的德。唉!可惜!”
“那我以后跟丫头玩,你不会反对吧?”
王小刚回到家里,拿起一个妈妈煮熟的鸡蛋,剥了皮放在嘴里。
“我啥时反对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王小刚妈妈佯怒,转身就拿起扫炕的笤帚,可却扫起了炕。王小刚嘻嘻地笑着,他知道妈妈不会打他的。
丫头明白李娇娇知道了自己挨打的原因了,她冷冷地看着趾高气扬的李娇娇,没说话。周围同学都在观察这边的动静,平时围着丫头转的同学悄悄躲出去。刘长春和王小刚冲过来,有了妈妈的应允,王小刚自然对丫头更好些。他一把拉过李娇娇:“干啥?就你衣服好?谁没有?臭显啥?”
“干啥?少碰我!”
李娇娇生气地大叫起来:“乡巴佬!”
“乡巴佬咋了?有能耐你别来这儿呀?滚回你的城里去!”
刘长春最讨厌李娇娇说他是乡巴佬,对李娇娇讥讽嘲笑。
柱子匆匆从外面赶回来,威严地站在李娇娇面前,拳头攥得紧紧的,盯着李娇娇。十六岁的少年,一米七八的个头儿,英俊的面庞,棱角分明的嘴唇,健壮的身躯都透着男子汉的刚毅。尽管穿着朴素,但周身散发着刚刚成熟男人的魅力,这些是城里那些男孩子所不具备的,让李娇娇有些着迷。看到柱子对丫头这样关心,李娇娇心里泛起酸水,盯丫头一眼,悻悻地走出教室。
丫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昂着头,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柱子难过地看着丫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可他帮不了丫头。围观的同学散去,柱子悄悄地递给丫头一块手绢,丫头感激地看看柱子,摇摇头。
哥哥不知道啥时从外面回来,看到了妹妹难过的样子,就冲到妹妹的面前,生气地大叫:“丫头,你怕了?你平时的劲儿都到哪儿去了?不怕她,跟她干!”
“对,跟她干!”
王小刚唯恐天下不乱,添油加醋。刘长春也跟着起哄,柱子没开口,但眼神却在鼓励丫头。
毛铁军从厕所回来,听到丫头这边的动静,骄傲地晃晃头:“干就干!谁怕谁呀!”他心里有数,论个头,表姐比丫头高出一头儿;论力气,表姐比丫头大;论岁数,表姐比丫头也大三岁。从哪个方面讲,丫头都不是表姐的对手。他希望表姐好好地揍丫头一顿,好报那次丫头打他的一笤帚之仇。
“好!放学!一言为定!”
哥哥的鼓励,柱子的支持,王小刚和刘长春的仗义,激起了丫头冲天的豪气。她猛地站了起来,大眼睛盯着毛铁军,语气掷地有声。
毛铁军有些洋洋得意,可看到丫头毫不畏惧的样子却害怕起来,心里不觉地敲起小鼓。他忧郁地看一眼李娇娇,好像是询问什么。李娇娇挺起胸脯,满不在乎地晃晃头,她知道自己的优势,根本没把小小的丫头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乡下丫头,也配跟她这个骄傲的城里人比?她在心里嘀咕着。
村头老槐树下,丫头和李娇娇像斗架的公鸡般怒目相视。李娇娇美丽的大眼睛写满了蔑视,挑衅地手指不停地指着丫头,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新鲜词。丫头站在她的对面,一股怒火在心里猛烈地燃烧,烧得她周身发烫,热血沸腾。
老黑愤怒地看着李娇娇,使劲地冲着她狂叫。要不是哥哥抱住老黑,这狗准能去咬李娇娇。
“你家的狗在这儿,你就算输了。靠狗帮你算什么英雄?”李娇娇怕狗,她心生一计,把头一扭,对丫头撇撇嘴。
“好,你等着。”
哥哥急忙命令老黑跟他回家,老黑死活不肯走。哥哥急了,解下裤腰带勒住老黑,把他带回了家,拴在院子里。然后又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大槐树下。
霍兰好心地劝丫头:“丫头,你能打过李娇娇?别逞强了,认输吧!”
因为与李娇娇的过密接触,霍兰失去了许多好伙伴,看到往日的柱子、刘长春、王小刚谁也不跟她在一起玩,她的心里特别难过。但她谁也不想得罪,想当老好人,所以就想息事宁人劝劝丫头,在她的骨子里,似乎乡下人永远也比不过城里人。
“不试试咋知道?还不知道谁输呢!”
丫头毫不示弱,心里看不起霍兰:墙头草。霍兰最近跟李娇娇好得像一个人,对丫头爱理不理的。
“大家给我加油!我赢了请大家吃上海的‘大白兔’奶糖。”
李娇娇仿佛胜券在握,向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们承诺。好多同学眼睛亮了,对农村孩子来说,糖是好东西,更何况是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呢!李娇娇家庭条件好,父母经常给她邮一些农村孩子没见过的零食。
柱子威严地扫视一眼同学们,刚才欢呼的几个人吓得急忙用手捂住嘴,默默地低下头。
哥哥被气极了,大叫:“丫头,别怕她!跟她干!”
毛铁军眼珠一转,伸出手拦着双方:“咱们可要说好,打架是她们女生的事,男生谁也不许帮!”
“好!”
丫头阻止了想说话的柱子和哥哥,王小刚不服气,刚想开口说话,丫头瞪他一眼,他只好闭上嘴。
丫头把书包从身上摘下,刘长春急忙接过来抱在怀里。哥哥给丫头打气:“丫头,别怕!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跟她干!”
丫头紧了紧裤腰带,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一下子就冲李娇娇扑了上去,两个人很快就撕打起来。丫头抓住了李娇娇的衣服,李娇娇反手抓住了丫头的头发。
丫头哪里是李娇娇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丫头就被李娇娇按倒在身下。尽管丫头被按倒在李娇娇身下,但她一点也没有停止挣扎,她努力地反击,无奈身子瘦弱,怎么努力也无法掀开李娇娇。李娇娇一边用力按丫头一边喊:“服不服?说,服不服?”
王小刚急了,刚想冲上去,柱子一把拉过他,对躺在地上的丫头大喊:“丫头,不服!不服!”
哥哥、王小刚和刘长春也跟着大叫:“丫头,不服!不服!”
丫头狠狠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虽然头上冒出了汗珠,但她仍然没有放弃努力。她一边努力挣扎一边想着计策。突然,她松开挣扎的双手,似乎已经认输。柱子心里一阵酸疼。
哥哥大声地喊:“丫头,不服!不服!”
王小刚连声叹气:“完了,完了!”
刘长春大骂李娇娇:“李娇娇?王八蛋!”
李娇娇得意地看看身下的丫头,松开了按她的手,刚想从丫头身上起来,丫头猛然一把抓过李娇娇的右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嘴里立刻涌起一阵腥味。
李娇娇疼得滚在地上,好不容易抽回手,嚎啕大哭:“你是狗哇,咋咬人!”
毛铁军扶起李娇娇,急忙查看表姐的手,看到李娇娇的手出了血,就想伸手打丫头。哥哥“嗖”地冲到他的面前,把妹妹挡到了身后。柱子、王小刚、刘长春都站在哥哥身边,冷冷地注视着毛铁军。
丫头拨开哥哥,来到李娇娇面前,喘着粗气,笑眯眯地看着她,阴阳怪气地学她的口气:“服不服?说,服不服?你知道吗?这是孙子兵法上的招数,叫‘兵不厌诈’,嘻嘻!”
李娇娇气得破口大骂:“死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没死,活得好好的,气死你!”
丫头抹一把头上的汗珠,吐掉嘴里的带着腥味儿的口水,嬉皮笑脸。柱子看着丫头的调皮劲儿,忍不住想笑,哥哥担心李娇娇出手,又把丫头拉到了身后。
围观的同学谁也不敢笑,悄悄地散开,各回各家。霍兰敬佩地看着丫头,又瞧瞧李娇娇,慢慢地蹭到丫头面前,丫头却把脸扭向一边。刘长春、王小刚幸灾乐祸地看着霍兰,霍兰的脸红了,知趣地走开。
落日的余晖洒满了这个偏僻的小乡村,给平静的乡村增添了神秘色彩。大田里收工的人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走回村子,乡村喧闹起来。
柱子、哥哥、王小刚、刘长春他们几个簇拥着丫头,走在乡村的路上。丫头脸上洋溢着微笑,沉浸在刚才胜利的快乐里。
王小刚讨好地凑到丫头面前:“丫头,你咋想出这招!叫兵什么了?”
“笨蛋!‘兵不厌诈’!”丫头横他一眼:“这是孙子兵法上讲的。”
“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柱子感兴趣地问她。他现在对丫头更多了一层敬佩,到底是丫头,书读得就是比自己多,肚子里也多了墨水。
“《红岩的故事》里徐鹏飞说的。”
徐鹏飞是坏蛋头子,专门杀共产党人。提到徐鹏飞,丫头有些底气不足。
“坏蛋的方法你也用?”
哥哥瞪一眼丫头,可心里却对妹妹佩服,不管用什么招,赢了就好。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丫头伸伸舌头,做个鬼脸,把柱子他们都逗乐了。
“哥!哥!哥!”
丫头突然站住了,看着不远处的家,可怜巴巴地叫。柱子几个人全都停住了脚步,谁也不明白丫头这会儿怎么变得这样犹豫。刚才的英雄劲儿哪儿去了?
“啥事?快说!烦人不烦人?”
哥哥站住了,不耐烦地看着丫头。当他看到丫头的可怜相才明白,又好气又好笑,但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别跟爸说我跟李娇娇打架的事!行不行?”
一想到爸爸的皮鞭,雨天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丫头禁不住浑身打哆嗦。
“你跟谁打架了?我咋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哥哥晃晃脑袋,糊涂地向柱子他们几个问道。
“不知道!嗷嗷,嗷嗷!”
孩子们欢呼起来,丫头乐得把书包扔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