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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丫头

作者:郭萍-雪妮儿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十一章 小英雄

  “丫头,敢在我的课堂玩,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了?反了你了!放学到我办公室来!”

  语文课上,古板语文老师推推眼镜,从眼镜后射出锐利的光芒,对丫头威严地说道。

  丫头的头皮发麻,眼睛有些呆滞。上办公室还有好事?可这能怪谁?只怪她自己太大意了。唉,她有些责怪自己。

  这节课,古板老师讲古文《三峡》。他先疏通了部分难懂的文言字词,又领着同学们分好段落,然后让同学们翻译课文。这类的题根本难不住丫头,她轻松地做完了作业,左看右瞧,其他同学还在认真地思考和书写,没有谁能理她。柱子的眉头拧成好大的疙瘩,咬着笔愁眉苦脸。于是她就躲在桌子下面用粉笔画格子自娱自乐,用两块小石头当做甲乙双方,她成了指挥。正当她玩得不亦乐乎时,古板老师站到了她的面前。

  天呀,惨了,她发出哀鸣!古板老师高大威猛,拎小鸡一样把丫头拎到了墙角,让她面壁思过,这是古板老师对学生最严厉的处罚。丫头乖乖地站着,动也不敢动。她在心里自认倒霉,其他同学都偷偷地望着丫头,谁也不敢吱声,怕殃及鱼池。古板老师不发火则已,一发火就是雷霆,没有谁不怕这个古板老师的。

  下课铃声一响,古板老师默默地看了一眼丫头,阴沉着脸,挟起书就走人。

  古板老师走出了教室,同学们才松了一口气,丫头冲回座位,冲柱子就是一脚:“你咋不告诉我?”今天真丢人,她把气全撒到柱子身上。

  丫头被古板老师处罚,柱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无能为力,可他没想到丫头蛮不讲理地怪上了他。他揉着被丫头踢痛的腿,可怜巴巴地辩解:“我刚才不是拉你一下吗?你忘了?”

  “没感觉!”

  丫头把眼一瞪,越发地不讲理,似乎柱子是她的出气筒。

  “你!”

  柱子气得要死,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丫头看到柱子这个样子,非但不收敛,反而站了起来,得寸进尺地抓起桌子上的书本,“哗”地全砸到柱子头上。

  柱子头上“中弹”,“嗖”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拳头紧握,脸憋得有些紫,发狠地瞪着丫头。丫头吃惊地看着柱子,她从没见过柱子发脾气。尽管她心里有些胆怯,可头还是高高昂起,满不在乎地看着柱子。

  哥哥迅速地跑过来,拦在丫头和柱子之间,他恶狠狠地盯着柱子,唯恐柱子会突然出手。保护妹妹是哥哥的责任,再说爸爸的命令谁敢不听?丫头有闪失,他也不会好到哪儿。

  王小刚看看柱子,又瞧瞧丫头,悄悄地躲在一边。毛铁军幸灾乐祸地偷偷地乐,他最希望的事终于发生了。每当他看到柱子对丫头好时,他心里就酸酸的难受,今天看到柱子和丫头闹翻,他怎能不开心?

  看热闹的同学们没有一个敢出声的。有的同学明白是怎么回事,有的同学还蒙在鼓里。明白事情真相的同学不敢说话,不明白的同学更不敢多言,丫头的性格不允许别人对她批评指责,谁愿意惹麻烦?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儿。刘长春看看众人没有谁注意他,慢慢地移动身子,出了教室的门,撒腿就往办公室跑。丫头和柱子都是他的好朋友,他无法确定该帮助谁,只有班主任纪老师能解决这个问题。

  丫头突然大喊起来:“我不讲理?你别跟我一桌呀?”

  她把桌上的东西全划拉到地上,要不是哥哥拉着她,她的脚早踏上去了。

  “你疯了?咋谁都咬?”

  哥哥生气地拉着妹妹的胳膊,大声地责骂她。

  “我就是疯了?我是疯狗,你能咋的?松开,你别管我!”

  丫头也哭了起来,使劲地挣脱哥哥的拉扯。她做梦也想不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柱子也会发脾气。今天古板老师的惩罚让她丢尽了脸,柱子的“顶撞”又伤了她的自尊心。她只能用哭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

  柱子默默地看着丫头疯狂的动作,拳头松开了,弯下腰,捡起书本文具放到书包里,然后把书包抡到肩头,推开围观的同学,冲出教室。

  “反了!反了!死丫头片子!反了!”

  纪老师威严地站在教室门口,扫视着看热闹的同学。见老师来了,同学们散开了,纪老师一指丫头,返身向办公室走去。

  刘长春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暗暗地松了口气,好在纪老师来得及时,刚才的情况好险!

  丫头看看周围的同学,又看看瞪她的哥哥,抹了一把眼泪,硬着头皮跟在纪老师的后面向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不时有外班的同学对她指指点点,她低着头,谁也不理,装听不着别人的议论。可心里的感觉却是丢尽了人。千万可别让爸爸知道,否则屁股就要吃苦了。

  来到办公室,纪老师望着聪明机灵又能惹祸的丫头,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叫她面朝墙站着,自己则在桌子上做数学题。

  看到丫头被纪老师领进来,办公室其他老师都乐呵呵地看着她。不大的乡村,本来学生就不多,这么一个有个性的小丫头,几乎每天都有故事发生,甚至还能创造典故的小丫头,谁不认识?有的老师打趣丫头:“丫头,今天是不是裤裆着火‘了?”

  丫头的脸臊得通红,扭头看看纪老师,求饶地喊:“老师!老师!”

  纪老师低头做题,装做什么也听不到。办公室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丫头看纪老师不理她,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只好任那些老师拿她打趣了。

  纪老师的嘴角动了动,偷偷地冲古板老师闪闪眼睛。古板老师会意,来到丫头面前,把一本书递给丫头:“听着,丫头,这几天别乱玩了,好好把这本《红岩的故事》读完,然后写一篇读后感。”

  丫头扭头看看纪老师,又看看古板老师,没敢接。

  “接!”

  纪老师威严地吼了一声,眼睛佯怒地瞪着丫头。

  丫头接过书,弯腰鞠了一躬,转身逃出办公室。这个地方还是早点离开好,这辈子不来她也不后悔。等她的身影刚消失,办公室就爆发出一阵笑声。纪老师看着丫头的身影消失才回到座位,望着教案若有所思。

  吃过晚饭,丫头爸坐在院里凳子上磨锄头。明天要铲大田的头遍草,他在做准备工作。前几天一场雨催得田里的草和苗比赛地疯长,草不快点铲掉,苗的营养就供应不上,会影响秋天的收成。农活要讲究抢时间,各家各户都知道。这是农村里最忙的季节。

  夕阳的余辉映红了天空,袅袅的炊烟在村子的上空徘徊徜徉,炉灶里的柴草发出“噼里啪啦”声响,已是晚饭时间,锅里玉米饼子的香味儿混合着辛辣的葱味儿、蒜味儿以及自家做的大酱味儿在村子里弥漫,贪玩的孩子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尽情的嬉戏。伴随着鸡鸭的叫声,家家的院子里都传来磨刀的声音。忙碌的妈妈们没时间管理孩子们,任凭孩子在广袤的田野里撒欢,她们只是忙碌着把小鸡小鸭圈回窝,又去喂猪。

  丫头帮妈妈洗完碗,又把屋子打扫干净,才拿出《红岩的故事》,趴在炕上,摇晃着翘起的小脚丫看故事。天还没有黑,小弟弟玩了一天,早早地躺在炕梢睡着了,大弟弟独自在炕角摆弄扑克,哥哥作业没写完,趴在炕上面对几道因式分解题冥思苦想,可还是没做出来题,只好喊丫头:“丫头,你的作业本呢?”

  “在书包里。自己拿!”

  丫头不耐烦地回答。哥哥跳下炕,从墙上拿过丫头的书包,找出丫头的作业本。

  从来没有缺课的柱子今天没来上课!这真是班级头等新闻!班级的焦点集中到了丫头的身上。

  今天早晨,班级气氛特别沉闷,没有了往日的喧闹,没有了同学的调皮,谁都安安静静地听课。以往老师来上课的时候,先要拿起板擦敲敲桌子,喊几声“别说话了,别说话了”,班级才能静下来,可今天却一反常态,谁也不开口。谁的心里都有一本账,有些同学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丫头。

  丫头心里忐忑不安,她望着柱子的空空座位,第一次有了难受的感觉。哥哥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视着丫头,目光中透着埋怨。不管怎么说,柱子也是他的好朋友,可妹妹却伤害了自己的好朋友,这让他不能不生气。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昨天真该把丫头欺负柱子的事告诉爸爸,好好修理一顿这个顽皮的妹妹。看到哥哥的眼光,丫头就知道哥哥心里打什么鬼主意,但自知理亏,低下了头。

  纪老师上课的时候,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丫头,丫头的汗毛孔张大,神经高度紧张:她今天特别害怕纪老师的眼睛。

  放学时分,夕阳的霞光照耀着村边的小路,几个人走在放学路上,因为少了柱子,谁也不开口。突然,刘长春打破了沉静:“柱子是不是生气了?”

  “生谁的气?你胡说八道!”

  丫头一下子站在刘长春的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其实柱子没来上学,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愿让人说出来。

  “就是你!就是你!”刘长春毫不示弱:“要不是你蛮不讲理,柱子咋能不上学?”

  “啪!”

  丫头拎起书包,对刘长春兜头就是一下,刘长春没提防,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你整天惹祸!我要告诉爸爸!”

  哥哥一把拉过丫头,生气地责备她。他最近对丫头特别生气,如果不是他妹妹,如果爸爸不是耳提面命,他早就不管了。

  “你们谁都说我,我不好是不是?那我走!有啥了不起的?”

  丫头赌气地把书包扔给哥哥,转身就跑。哥哥拿着丫头的书包,怔在那里。这个死丫头,脾气太大了。

  刘长春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有些不自在地看看丫头的哥哥。他讪讪地对丫头的哥哥说道:“我……”

  哥哥摆摆手,没让刘长春说下去。他征求伙伴的意见:“别理她。我们去看看柱子吧。也许柱子正在家里生气呢。”

  “好!我们去看柱子。”

  刘长春立刻响应,王小刚也同意地点点头。只有毛铁军犹豫地看着哥哥:“我不想去。我肚子疼,我想回家。”

  “得了,你以为你是谁呀?丫头才不稀罕当你的媳妇呢。”

  刘长春嘴快地说道。他最烦毛铁军这点,明明知道丫头谁也不喜欢还偏偏喝酸水。

  毛铁军被刘长春抢白了一顿,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留了下来。

  丫头来到村外的小河边,河岸上的杨柳柔柔地摆动优美的舞姿,微风吹拂着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远处偶尔会泛起一个个小水泡,那是鱼儿在快乐地嬉戏。要是平时,丫头会开心地欣赏这美景,可今天她一点心情也没有,只是拣一块石板,呆呆地坐在上面。

  不知不觉,丫头手里的黄泥被她捏成了球儿。看着手里的黄泥,她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很快把黄泥捏成了厚厚的杯状,然后把它重重地摔在石板上。泥泡发出一声响,她快乐地跳起来,摔泥泡是农村孩子一种最快乐的游戏。

  丫头把做的泥泡都摔完了,但没过瘾,她无奈地摇摇头。柱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递给她一个泥泡。丫头愣住了,她看看柱子,再看看柱子身后的哥哥、刘长春、毛铁军、王小刚,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个泥泡。

  丫头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哭了。她不停地擦眼泪,忘了手里还沾着黄泥。这下好,脸上一道黄一道白的,整个儿一个唱戏的大花脸!看着她的怪模样,小伙伴们全都乐了。

  “我感冒了!在家里睡了一天,所以没去上学。”

  柱子解释道,他想递给丫头手绢,手伸进了口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掏出来。他不知道丫头是不是还生气?如果丫头还生气,肯定不会要他的手绢的,何必自取其辱?

  哥哥把丫头拉到河边:“你看看你,成什么样了?洗脸!死丫头片子咋不知干净?”

  说起来,丫头跟哥哥的性格恰恰相反,哥哥文静,像个女孩子;丫头好动,整天不闲着,处处跟男孩儿一般调皮。这是让爸爸妈妈特别头疼的一件事儿。可爸爸妈妈太忙,根本没时间管理孩子,只好把小的孩子交给大点的孩子,哥哥的责任也就非同一般。

  丫头乖乖地听哥哥的话,洗净了脸。露出嫩白的脸蛋,王小刚讨好地说道:“丫头,你真好看!”

  毛铁军不喜欢别人对丫头讨好,瞧不起王小刚的样子,就撇撇嘴:“我表姐才好看呢!”

  “谁是你表姐?”

  柱子小心地看看丫头,瞪一眼毛铁军。

  “明天她就来这儿上学。姑妈要到外地打工,没人照顾她。我爸爸说要照顾她在这儿上学。”毛铁军得意地说道:“她可是大城市的人!”

  “有什么了不起?”丫头摇摇头上的两条辫子,毫不在意。

  真见到毛铁军的表姐,丫头惊呆了:一条马尾巴高高地吊起,鹅蛋形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红红的小风衣裹着娇美的身材。丫头的心里突然泛起酸味,再看身边,柱子的眼睛发亮地看看毛铁军的表姐,丫头悄悄地低下了头。她第一次有了自卑感,第一次有了不自信,她突然特别瞧不起自己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是个丑陋的乡下丫头,跟那个丑小鸭一样。

  “这是新来的同学李娇娇。大家要多关心新同学。”

  丫头的耳朵飘进纪老师的介绍。

  李娇娇带来城市新鲜的气息,冲击着这个平静的班级。一时间,除了丫头,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听她讲城里的新鲜事,许多孩子不知不觉地围拢在她的身边。李娇娇很大方,看到同学们喜欢她,偶尔拿出几块糖分给同学,引来更多的同学对她表示了她感。丫头一时间被冷落,尽管她表面上毫不在意地躲在座位上看《红岩的故事》,可李娇娇那件红风衣像火一样在她的眼前晃动,烧得她心里慌慌的。在这个小村里,没有一个女孩有这样美丽的风衣。

  放学钟声一响,丫头第一个冲出教室,身后传来哥哥的喊声:“丫头,等等!”

  丫头站住了,哥哥、柱子、刘长春、王小刚都跟了出来。丫头一愣:“你们咋不跟李娇娇走?她有糖。”

  “丫头,给我们讲故事吧!”

  柱子没回答丫头的问话,却提出了要求。他比丫头大点,心眼也就多些。他白天看到丫头难过的表情,知道丫头的心里不好受,所以放学的时候就想逗丫头开心。无论如何,丫头在他的心里份量特别重。

  丫头望望平日里要好的伙伴,想到他们对自己的爱护,心里特别热。她点点头,脑子里想了想,开始讲故事。可讲着讲着,丫头停下来,望着远处发呆。随着丫头的眼光,柱子他们看到了毛铁军陪着李娇娇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哥,我要是穿上红风衣,是不是也像李娇娇一样?”

  丫头扭头问哥哥,眼里充满了渴望。

  哥哥看看远处的李娇娇,说道:“回家!”率先走到前头。

  “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瞧她傲气样!还说俺是乡巴佬!有能耐别到乡巴佬这儿来呀!”

  王小刚气哼哼地朝李娇娇吐唾沫,柱子看着远处的李娇娇,若有所思。

  点灯时分,丫头独自来到了村外。自从李娇娇的红风衣出现,丫头的心思全被红风衣牵引过去了。在丫头的世界里,红风衣是她看过最美的衣服。

  她正想往村头的大槐树下走,老黑狗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使劲地拦住了她。

  “滚开!该死的东西!拦我干什么?”

  丫头飞起一脚,老黑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目光,丫头觉得有些惊异,老黑怎么了?

  老黑狗仍然站在丫头的面前,用力地摇着头,又使劲地动着嘴。丫头歪着脑袋观察了半天才发现老黑狗的嘴有问题:往常老黑狗早就叫了,今天却一声也没叫,是不是它的嘴里有东西?

  丫头这样想着,蹲下身来,抱住老黑儿的头。老黑狗见丫头检查它的脑袋,主动把嘴凑到丫头面前,努力地张开。丫头这才发现,原来老黑狗的嘴里横着一块骨头。

  丫头站起来,环顾四围,找不到可以撬开老黑狗骨头的硬东西。老黑狗的眼睛开始流泪,丫头的心难受起来。

  用手吧。也许能帮老黑狗拿出骨头来。丫头重新蹲在老黑狗面前,轻声地对老黑狗说:“老黑,我帮你拿骨头,你不许咬我,听见了吗?”

  老黑狗似乎知道丫头的用意,急忙地点着头,然后把头高高地昂起,丫头把手伸进了老黑的嘴里。

  “真脏!老黑,以后吃东西时要注意,不要再吃这东西。听到了吗?”

  丫头把从老黑狗嘴里拿出来的骨头扔到了路边,老黑狗厌恶地看了看骨头,转身围着丫头撒起欢来,丫头看着老黑狗的高兴样子,自己也笑了。猛然她想起了什么,立刻往家的方向跑,数学作业还没做呢。今天晚上做不好,明天纪老师肯定会骂的。

  “谁做出这道题的答案了?”

  纪老师在黑板上写好了一道因式分解题,手里拿着粉笔,转身问学生们。这是昨天留的作业,他要检查学生的完成情况。

  “李娇娇!李娇娇!”

  班级响起一阵欢呼声。两天还没到头,李娇娇的人缘就特别好。丫头看看李娇娇,李娇娇脸红得不知所措,慢慢地向讲台走去。

  “做题还脸红?这有啥呀?”

  丫头心里有些不明白,可没敢问,只是盯着李娇娇的动作。她不知道李娇娇能不能做出这道题,但她早就做过了这样类型的题,她有些恼恨纪老师没叫她。

  “来吧!李娇娇同学,请上来做题。”

  纪老师微笑着把粉笔递给李娇娇。李娇娇接过粉笔,迟疑地看着纪老师,纪老师又鼓励地冲她笑笑。丫头心里特别生气:纪老师也瞧不起乡下!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对自己总是大呼小叫的!城里乡下就是不一样!

  李娇娇来到黑板前,茫然地看着黑板上的题。同学们屏息注视着李娇娇。丫头心里不知打翻了哪个瓶子,反正什么味都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娇娇还是没有做出来。纪老师摇摇头,叹息一声,让李娇娇回座。

  “丫头做出来了!丫头,你去做!”

  柱子突然站起来,大声喊道,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吓了同学们一跳。

  “丫头,上!快!”

  王小刚叫道,刘长春随声附和。一些同学也跟着起哄,只有毛铁军的脸上很不自在。

  哥哥的脸上洋溢着笑,也大声喊道:“丫头,快!”

  丫头真的看到纪老师的笑容了,不等纪老师叫,她性急地“噔、噔、噔”跳上讲台,“唰、唰、唰”几笔就算出了结果。

  “哈哈,丫头就是丫头!”

  纪老师开心地大笑起来,拍拍丫头的脑袋,赞叹道。李娇娇低下了头,毛铁军的脸上突然有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淋淋漓漓。放学的钟声已经敲响,可雨还没有停。丫头走出教室,拿出塑料布披在头上。在丫头家,有一块塑料布蒙头遮雨就已经让丫头心满意足了。但当她看到李娇娇拿出漂亮的黄色折叠伞时,她悄悄地收起了塑料布,和哥哥、柱子、刘长春、一起顶着雨往家走,王小刚撑起了黑伞。细雨斜织中,她看到了不远处,霍兰钻到了李娇娇的伞下。

  “丫头,拿我的伞!给你!”

  王小刚也看到了这一幕,快步走到丫头面前,把粗大的黑伞递给丫头。丫头推开了王小刚的伞,默默地走在雨中。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恣意地在她的脸上流淌。刚才在讲台前的成就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自卑。哥哥默默地看看远处的情景,又瞧瞧一声不吭的妹妹,悄悄地捂住衣服口袋,眼睛闪过一线不被察觉的微笑。

  快到家时,哥哥叫住在前面急走的丫头:“丫头,给!”

  丫头回过头,吃了一惊:哥哥的掌心赫然躺着十块钱,那么醒目、刺眼!丫头从小到大没见到这么多的钱。

  “拿着!买李娇娇那样的红风衣!”

  哥哥急急地把钱往丫头的手里塞。

  “你哪儿来的钱?”

  丫头盯着哥哥的眼睛,哥哥慌乱地躲着丫头的注视,小声说:“你别管!拿着就是了。一定要买李娇娇那样的风衣。”

  丫头没接哥哥的钱,紧紧地盯着哥哥的眼睛,似乎想在哥哥的眼睛里找到什么。哥哥生气了,刚想开口骂她,突然,家里传来爸爸的怒吼声,弟弟的哭喊声。

  丫头激灵灵打个冷战,迅速冲进家门。眼前的一幕让她震惊:爸爸站在屋子中央暴跳如雷,妈妈捂着脸委屈地辩解什么,小弟弟躲在墙角哇哇大哭,大弟弟藏到门后瑟瑟发抖。老黑胆怯地躲在自己的窝里不敢出来,只是把头探出来看着屋里。

  “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敢拿我的钱!反了你……”

  爸爸跳着脚,指着妈妈,怒不可遏。

  丫头从爸爸的骂声中听出了端倪,她猛地回身从哥哥手里抢过钱,跑到爸爸面前:“给!钱是我拿的!”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打到丫头的脸上,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脸默默地看着爸爸。爸爸脸色铁青,手颤抖着说不出话。妈妈害怕爸爸再动手,急忙把丫头推到门外。哥哥走到爸爸面前,低声说道:“不是丫头拿的钱,是我!”

  “败家子!”

  爸爸的气更大了,怎么家里出了这两个败家子?他一脚踢倒哥哥,命令:“到院子里跪着。”

  哥哥爬起来,走到院子里跪下,雨水蛮横地打到他的脸上身上,他就那么直直地跪在雨中。丫头站在院子里,任凭雨水的骄横,她没像哥哥那样跪着,而是倔强地站着,低着头,丝毫没有跪的意思。爸爸更加暴怒,怒骂声一句高过一句。妈妈小声叫道:“丫头,快跪下!”

  “不!宁死不跪!我是英雄,不能跪!”

  丫头看过《红岩的故事》,一直被书中的英雄事迹所感动。她想当个真正的英雄,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她知道,英雄是不下跪的。缘于此,她坚决不下跪。

  爸爸被气得嘴唇直哆嗦,在院子里四处搜寻,终于看到墙上赶猪用的皮鞭。他摘下皮鞭,高高地举起,发疯一般地抽打丫头。丫头身子瘦弱,经不起爸爸重重的抽打,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妈妈冲过来想保护丫头,身上也挨了爸爸的皮鞭。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雨声、惨叫声和圈里的鸡、鸭、猪、狗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引来许多邻居,可谁也拉不住爸爸,爸爸的皮鞭不长眼睛。哥哥看没人注意他,慢慢地爬起来,向柱子家狂奔。

  “住手!你要打死她啊!你这个人咋回事?”

  老李叔匆匆赶来,按住了爸爸的手,责备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咋往死里打?”

  “死一个少一个!丫头片子,早晚也是人家的人,赔钱货!”爸爸仍然余怒未消,但住了手。在村子里,老李叔的威望特别高,连村长也要尊敬老李叔三分。

  柱子跑到丫头面前,想扶起丫头,可丫头却一动也不动,而且嘴唇微微发抖。柱子吓坏了,大叫起来:“爸,丫头不动了!”

  老李叔一个箭步冲过来,想抱起丫头,可丫头爸爸一把推开他,紧张地抱起丫头,轻轻地放回屋里的炕上。丫头的呼吸急促,神志不清,嘴不停地蠕动,依稀听到:“宁死不跪!”

  “孩子命就不值十块钱?”老李叔发火了:“你这个人,太过分了!”

  村长匆匆地从村那头跑过来,五十几岁的人经不起猛烈的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丫头爸爸面前,眼睛通红:“想打死孩子?那可是犯法,要蹲牢房的。咋?丫头片子就不是人?”

  “爸,我想让丫头也穿上李娇娇一样的红风衣!”哥哥放声大哭:“丫头就想穿那样的衣服!”

  爸爸怔住了,第一次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女儿,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丫头长大了。

  不知是谁把村里的唯一的卫生所医生请了过来,那个岁数很大的老大夫给丫头打了一针,生气地数落丫头爸爸:“你出手太重了。小孩子哪个不犯错?吓唬一下就得了呗,还想打死不成?不是自己的骨肉?”

  妈妈惊慌地坐在丫头的身边,用手拭着丫头额头的温度,不知所措地看着昏迷的丫头,有些怨恨地看了丈夫一眼,但长期对丈夫的顺从使得她没有开口。

  村长默默地摸了摸哥哥的脑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其他的人也叹息着走了,只留下了老李叔。老李叔想了想,对丫头爸爸说道:“别打孩子了,淘丫头出巧的,说不定这孩子将来有出息呢。明天捎信给我那两个小子,让他们在城里给丫头买一件风衣。”

  “不用了,我明天上城里去给丫头买一件。唉,真是……”

  丫头爸爸说不下去了,神色暗淡地蹲在屋子的角落里,独自抽着呛人的黄烟。烟雾在屋子里慢慢地扩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天后,丫头醒过来,身上的鞭痕火烧火燎地痛。她全身发烫,口干得要命。妈妈递过来一杯凉水,丫头接过来一口气喝光,还给妈妈杯子时才发现,妈妈的脸上也有鞭痕。她的心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哥哥也在一旁边看着她,似乎有些难为情。她看了看哥哥,又笑了。哥哥也随着她笑了。

  “你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发疯了吧?”

  妈妈有些担心地摸摸丫头的额头。两个小弟弟看到丫头醒过来,也高兴起来。大弟弟凑到丫头的耳边悄悄地问她:“姐,你猜,爸爸去给你买啥了?”

  “不知道呀?猜不着。你快说吧。”

  丫头有些狐疑地看着大弟弟,着急地催他。妈妈看到丫头又有了精神跟弟弟玩,也开心地笑了。正在这个时候,爸爸手里拿着东西进了屋。丫头一看到爸爸,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急忙躲在妈妈的身后,眼睛看也不敢看爸爸,皮鞭好像又抽打在她的身上。

  “丫头,你看,你爸给你买来了。真好看!”

  爸爸默默地看着吓怕了的丫头,心里不好受,就那么站在屋子当中。妈妈接过爸爸手里的东西,把丫头从身后拖出来,兴高采烈地把一件红风衣递给丫头。

  “不要!”

  丫头像触火般地缩回手,爸爸挥舞皮鞭暴怒的样子又浮现在她的眼前,身子又火烧般疼痛起来,要是能吃点凉快的东西该多好?她在心里暗暗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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