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公寓的门铃被摁响,承俊将手插回裤兜静静地等待。昨天那件事他总不能就这样释怀,夜里憋闷了一整夜,今天上午又做了整整一上午的思想斗争,现在终于站在了这里准备着和恩灿的一番谈论。
可是没人出来应答。
承俊疑虑着,又伸出手来摁了一下。
“您是找谢恩灿先生吗?”
一个甜美的声音突然在承俊耳边响起,承俊一愣,抬起头来。是一个很清纯的小姑娘,穿着酒店的制服应该是这里的服务员吧。
承俊好看地一笑:“是的。”
小姑娘也笑容甜美:“他上午就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过。”
“他出去了?”承俊一惊愣,“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哦……好,我知道了,谢谢。”温和地颔首一笑,承俊帅帅的一个转身,把那小姑娘看得怔怔出神:这就是李承俊啊……
“那么,明天确定是要回去了吗?”
“是啊。”淡淡地笑,“还是回去吧。”
“晓晨呢?还是没有接受你?”
“……恩。”
“……”
“没有关系,只要她在这里过得好那就好了。”
“……恩……”
“画廊我已经盘掉了,这是当初你资助我的一些钱,现在物归原主。”女人拿出一个信封 ,鼓鼓的一沓递到谢爸爸面前,谢国全顿时一愣:
“你这是干什么,我说过要收回我的钱吗?当时资助你的时候就说很明白了,这钱你不用还!”
女人笑着:“你收下吧,我现在也不缺这些钱。”
“可是,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些钱做准备怎么行?”
“真的够了。”女人浅笑着。
谢爸爸还是心意不改:“反正我不会收,你看着办吧。”
“……”女人一愣,低头浅浅一笑,轻轻将信封送进谢爸爸的怀里。谢爸爸急得想要跳起来:
“你还真是的,我说过我不会要的,你要扔掉还是怎样随便你处理!”于是又一把将钱推了回去。
“不,你一定要收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个性。”
……
楼上走道上,两个固执的身影争执着,信封就像是烫手山芋一般在两人手中推来挡去,谢爸爸铁青着脸,小孩子任性般地翘着嘴,而女人,总是一脸柔和的笑。
楼梯下,一个愤怒的身影怒目而视,全身已经快要僵硬,只有那被狠狠握紧的双拳传来骨骼“咯咯”的响声,而楼上的两人还在争执中,竟丝毫没有察觉。
僵硬着身体,阴沉着一张脸,恩灿“噌噌”蹬上楼,不小的响动终于惊动了楼上的两个人。
“阿灿!?”
两人都有些怔住,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于是暂时放下了刚才的争执。
“阿灿……“
谢爸爸说,可是恩灿黑着一张脸,根本不看父亲一眼,谢爸爸突然没了底气,话一说出又自己赶紧打住。女人站在一边也隐隐的紧张,他又误会了吧。
“什么时候回来的?”
恩灿“噌噌”从父亲身边过去,心中的燥乱与仇恨在他不屑的行风中一出即爆,谢爸爸和女人不由得退避。
恩灿突然驻足,插在裤袋子里的双手狠狠握紧,冷酷地一转头,恩灿冷冷地抛出一句:
“现在是不是很方便,再没有人来打扰。”
“……阿灿!”谢父不悦,即使他是误会了,可是他这样的态度太不敬。
“冰茹明天就要回济洲去,她是来跟我道别的!”
“用不着跟我解释,我来打扰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灿!”
即使是自己的父亲,恩灿也不客气地嗤鼻一笑。
女人着急,明天都要走了,今天还要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情,似乎他走到哪里都会给别人带来不快乐,真是懊恼。
“阿灿……”
“不要叫我!”恩灿低吼一声。
女人一惊,想说的话被他生生吓了回去,振作一下,还是以笑脸对待,希望能化解一点点的冰冻。
“学校放假了吗?”
厌恶!
“晓晨呢?是不是也放假了?”
想利用晓晨来套近乎吗?恩灿心里冷哼。
“可是我要回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们了吧。女人说着突然有些神伤,晓晨,她的女儿,她是那样的不舍。
“所以,今天才过来跟你爸说一声……”
“我说了这跟我没有关系!我一来,让你们两个都不舒服了吧,像刚才那样多亲热!”
“不是的阿灿!”女人惊呼。
“好了,少罗嗦!”恩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已厌烦与她的面对。正要走开,女人却上来挡住了他,对他,还是温和如母亲一般。
“这些钱,是你爸爸过去帮助我的,可是他说什么都不肯收,真让我为难啊!阿灿你收下,我要赶紧回去了,还有事情要我去处理呢。”
恩灿不耐烦地撇过脸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罗嗦!”
“阿灿!”女人却并不放弃,似乎还想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争取给他留下一些温暖的印象。
“那你帮你爸爸收下吧,我不要跟他讲了,他真是个老顽固!”女人递出信封,刚想迈开脚步的恩灿又被挡住,心里好不恼火:
“你够了没有,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恶心,你知道吗?”恩灿狠狠逼视。
女人有些惊愣地摇着头:“不是……”
“滚出去!”
“你让谁滚?我在这里你还这么放肆!”谢父终于恼怒。
“对,我哪有什么资格叫谁滚啊,滚的人应该是我,是我!我真是糊涂了,这个家早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竟然还有脸进来,呵呵,真是不好意思啊,你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打扰到你们真是很抱歉,对不起!”
“你!”
谢父再也忍不住,瞪起眼睛就要发作,女人见势马上伸手拦住了他,可是,父子两个恶脸相向,似乎谁都不跟拉下架子来啊。
真是糟糕啊,事情怎么越弄越糟!女人也不禁心急,看来只有自己离开才能消解父子之间的这场矛盾吧。心里,狠死了自己。
“你们不要这样,我现在马上走,马上走。”
“你走什么,走的人应该是我!”恩灿依然脸红脖子粗,虽然像是对女人说的话,可是,一双气红了的眼睛却一直愤愤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谢父咬牙切齿,气得说不上话来。
“阿灿,你冷静一些,不要跟你爸爸吵起来。”女人在他们父子两人中间倒成了劝架者。
“你少罗嗦!”恩灿手一扬,转身要走。女人赶紧跑上去拦住他,
“你刚回来又要去哪里啊……”
“我说了我走错地方了!“
“阿灿!”
“别叫那么亲热!”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子!女人无奈地摇摇头,可还是拉住了恩灿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
恩灿手一甩,气冲牛斗。
“阿灿啊……”
“我说了你别这样叫我!”恩灿猛然回转身来瞪着女人怒吼,“让人家以为我们关系很好是不是?真是个可笑的女人!”
“……好,好!”
恩灿无视地一扬手,想要挡开一直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的女人。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本想来拿些换洗衣物,现在也早已因怒恨而忘却掉了。这是他的家,他却要那样狼狈地离开。
灰白的天,带着死气沉沉的气息压进谢家客厅,门口的那个身影一张惊恐的脸在刹那之间变得如同这天幕一般苍白。
他竟是那样的愤怒,他是那样的愤怒,他全然没有察觉他此刻在的位置是在楼梯口,
扶手陡然下滑,
低矮的扶手不及人的腰身,
女人,她没有站稳,她也没有注意,
在恩灿扬手的那一瞬,
她,闪躲的地方竟是一片空气,
身体,像柔柔的一片叶,跃过扶手,飘落向苍白的空间,
在这戛然无声的世界……
静止的画面,惊愕的脸。
只有两个声音那样的刺耳——
惊恐的尖叫声和随之响起的一记沉闷的“扑通”声,然后,画面定格。
“冰茹——”长长的凝愣之后谢父嘶声喊到,疯狂地跑下楼去,全身抵不住的寒冷。
“冰茹!”地上一滩凝厚猩红的血,散发着让人绝望的气息。女人躺在血泊中,干冷的天气让发中的鲜血很快凝结成块。
楼梯口,惊恐莫名的恩灿怔怔地站在那里,全身已被惊吓得快没有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我杀人了吗……
身体,瘫软在地上。
死了吗,她死了吗?晓晨的妈妈……
门口的身影飞速跑来带着一阵劲风,楼上楼下父子俩同时怔住:承俊!
“承俊!”谢父蓦得抬头瞪着他,声音里带着惶恐的颤抖。
“快送医院!”承俊急呼。
……
“手术中”三个鲜红的字闪着刺眼的红光,只看一眼就会想起刚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地鲜红。可是,还是要忍不住看向那里,尽管看一次,心就窒息得快要死去。
谢父、恩灿和承俊等在手术室门口,一个个僵冷得如冰雕一样,呼吸也冰冰冷冷。
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承俊不禁转过头去,是他的爸爸和妈妈。可是晓晨呢?承俊疑惑的双眼向后望去,焦急的眼神不禁一疼:晓晨虚脱般的慢慢移着步子,恍惚的身影似乎在一经意间就会瘫软倒下。
承俊不禁站起身来,很想上前搀扶她,可是,双腿竟迈不出去。
晓晨……
“承俊啊!”李妈妈一路小跑着,远远的看见承俊就着急地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李妈妈拽着承俊的胳膊连珠炮似地发问,承俊愣愣地。
“妈……”
“到底怎么样了啊?手术还没好啊?要不要紧啊?”
要不要紧?承俊心里一颤,刚刚她在他面前轰然坠落的那幕又噩梦般的在眼前闪现,闷声落地的声音那样心惊,这还是要不要紧的问题吗?
承俊叹一口气,撇过脸去。李妈妈更加着急,可是,看看谢国权两父子,情况似乎比承俊更加糟糕,于是打消了对他们发问的念头。事情出在他们家,他们应该比谁都有心理负担。
“晓晨。”承俊看着怔怔走来的晓晨,脸上的苍白让人心惊。轻轻地握住晓晨的双肩,希望借此送给她一点坚强的力量,可是,她浑然无力的身躯在承俊的扶持下瞬间瘫软了下来。
“晓晨!“承俊赶紧扶住她低低地喊着,她脸上的表情那样痛苦。
“她会死吗?”声音轻飘飘地进如承俊的耳朵,承俊的身体突然一惊。
“……医生正在努力。”
“那她会死吗?”
“……”
“她会死,对不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难以想象的画面,晓晨疼痛难当地闭上眼睛,“哥,你们要救救她,我求你们要救救她!”
“晓晨,手术还在进行之中呢,说不定手术会成功呢!”承俊说着,可是,会成功吗?从那么高的地方轰然坠地。
“是啊,晓晨,我们大家都在这呢,你不要害怕。”李妈妈搂过晓晨虚弱的身子轻声安慰。
“妈……”晓晨轻声抽泣,这一声“妈”分不清是对谁的叫唤。
谢国权父子一直就这么坐着,连招呼一声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无望的等待中……
手术室门被打开,众人精神一振,一颗心也随即被掉了起来。
戴大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接着,有护士进出着开始忙碌。
“医生!”众人赶紧涌了上去,却见医生一张黯然无望的脸,大家心一沉。
“怎么样?”就好象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怀抱美好的希望,希望奇迹能在这一刻发生,尽管自己心里也没有希望的花火,所以连提问的声音都没有了勇气。
医生摇头,众人悲怆地沉下一颗绝望的心……
电视画面经常出现的一个画面,此刻却在这里上演。
晓晨的身体,瘫软滑落。
“你们可以见她最后一面。”医生点一点头离开了,这样凄惨的场景他应该经历太多。
一张单床被护士慢慢推了出来,女人就躺在那上面,素净的脸上非常安详,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只是眉宇间仍有未曾消散的淡淡忧愁,似乎还有什么遗憾就连死都难以释怀。
晓晨紧紧趴在床前,泪光中轻轻握起女人的手,这双手 ,曾经牵着她的小手,那样温暖。多年后,再次牵手,这双手已是如此冰凉。
心中的酸痛如潮般涌来。
“妈。”晓晨轻轻地呢喃,惟恐太大声会吵到女人的安静。
“妈,妈,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叫一千遍一万遍又有什么用,当初,为什么就那样无情,连轻轻的一声“妈”都吝啬于她呢?现在后悔了吧,来不及了吧……
心里面,一千遍一万遍地咒骂自己。
“妈……”将女人冰凉的手紧紧地贴上自己的脸颊,这样,她应该会温暖些吧。
“好了,该走了。”护士小姐轻声说到,车子慢慢推动,晓晨一惊,绝然地转过身来,望着被慢慢推走的车子泣不成声。没有人会注意到,女人冰冷苍白的脸上潸然滑下两行清泪,眉宇间的忧愁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晓晨……”是恩灿颓靡颤抖的声音,晓晨敏感于这个声音,却不想抬起脸来看他。
“对不起,是我失手造成的。”
“不是!”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虽然这声音突然之间好象苍凉了许多,可这一刻还是充满着力量,“不是阿灿,是我,是我失手推下了她。”
“爸……”恩灿惊愕。
谢爸爸看看恩灿,眼神的光芒急切又充满关爱。恩灿不禁嘴角一颤。
“爸,你不用替我担待,承俊也看到了,这件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阿灿!”谢爸爸心急,他不准他胡说,即使他说的是真的。
承俊站在旁边,难为地皱着眉头。
“晓晨,无论你要对我有怎样的惩罚,我都接受。”
背对着众人,晓晨虚软无力的身体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发寒,恩灿的话语在她的耳边也是那样轻飘飘的,空茫而遥远,可还是听见了,于是,软软地转过身来:
“你现在满意了吗,阿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