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他一直在想象妻子的身体,准确地说,是她的尸体,和她腹中那个突然中断生命的孩子,被他出卖以后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他的梦境常常回到那个夏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还不及关闭防盗门的一刹那,便被身后的男子一把抱住,紧接着脖颈上便感到那股寒气……被绑架那天,她还是没有听从丈夫每次上班前总回过身来的劝告,又一次拖着怀了七个多月的身孕去上街买菜。她的腹部已高高地隆起,走路也很是缓慢。
她是那个小城几乎所有见过她的人公认的美人,长相温和靓丽,一头乌黑的飘逸长发,纯净的双眸,白晰的皮肤,即便是怀孕,不仅没有掩蔽这种美,反而因为母性的光辉,更显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美感。有些男人甚至说,像她这样的美人,是不应该嫁给一个男人的,就像电影演员关之琳、许晴,应该把她们做成标本,永远地留存在世界上供人们观瞻——瞧瞧我们人类是多么的漂亮!
做外科医生的丈夫这时往往只是宽容地笑笑,好像自己贪了天大的便宜,别人说说,他心里也浸透着甜蜜。妻子怀孕后,他决然不让她独自外出,虽然从专业角度他明白,怀了孕的女人应该多走走,但他怕出意外。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妻子的意外竟然发生在家里。
在尽量不让脖颈上的刀刃伤害到自己的同时,她本能地双手保护着隆起的腹部,并尽可能以很短的时间克服惊慌让自己平静一些,同样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要弄清楚,对方绑架她的目的。
此时对方凶巴巴地呵斥她打电话报警!她疑惑地想回看一眼,却被对方手中的刀威胁着没法扭头。她弄不清楚对方的真假,只好说:“我……不报警……你……”他再一次用刀制止了她,让她少啰嗦照他说的做。她迟疑地把手伸向电话,在确定对方真是让她报警的情况下,拨通110.几分钟后,警车拖着长鸣把那栋楼包围了。
他对警察说,要见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要求警方快点找到她们,并带到这里,否则这个孕妇就会没命——这可是两条人命!
一切都有些出人所料……
警察一边稳定他的情绪,一边与他家人联系。令警方失望的是,他的妻子两年前因为他嗜赌成性而决然离开了他,先是在娘家居住,后来去南方打工,下落不明……
明白了对方为什么绑架她后,女人从中感受到了歹徒那种亲情的渴望,她的心里甚至流过一丝感动。她知道,对方是不会真的杀她的。与来谈判的警察对峙片刻,发现警方是拖延时间寻找时机对付他,歹徒手中那把锋利的刀在她的脖颈上迅速滑过,一股钻心之痛让她“啊”地叫了一声。警方不得不立即全部撤出。担心时间久了,人质可能发生意外,警方决定实施第二套方案。
其实流血不多——他似乎是象征性地威胁一下警察,她在他的控制下找到药棉,但没有找到别的机会,即就是她对着镜子擦拭伤口,对方的刀刃也没离开过她的脖颈。通过镜子她终于看到身后这个男人,比她高出一头半,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镜子里她的双手。她开始镇静地跟他说话。起初,他根本不回应,后来才知道,他盯了她好几天。他首选的是孕妇,另外是家里没有别人。他只想快点见到妻子和女儿,可找到妻子娘家,人家不让他进门,还说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哪有母亲不知道孩子去了哪儿,这不明摆着骗人嘛!他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她们,都快疯了,这些天,睡不着觉,吃不进去饭,最后才决定用这样逼警察的办法。
她提醒他这样做的后果,对方冷冷一笑,就是死也要见她们一面。
那一刻,女人眼窝湿润了……
突然,窗户“哗啦”一阵爆响,一个黑影撞了进来,歹徒惊慌地把她搂近自己,枪响的同时,他手中的刀刃也深深地割进她的脖颈。瞬间,他电击一般扔掉短刀,跺着脚大喊:“我不想杀你……”
枪声伴着他的喊声再次响起……
令狙击手没想到的是,在他撞进来的几秒钟,屋内的两人离开了警方测定的方位向门边走动了几步。加上室内光线不足,第一枪打偏了——子弹从歹徒的肩头穿过,恰恰促成了歹徒手中短刀随着身子抖动而突然用力……
当场没有击毙的歹徒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
事后受到处理的狙击手说,他本以为歹徒只是想见见妻女,罪不当死,却忽略了歹徒遇到意外而伤害人质的本能反应。更令他痛心的是,因为感情用事,忘记了对于狙击手来说,其实每次只有一颗子弹的机会……
女人的身体最终被出卖了。作为医生的丈夫,面对医学研究机构的专家及省卫生部门的领导,虽然感情极度痛苦,还是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他比别人更清楚妻子腹内保存完好的胎儿的医学价值。
日子还原到水滴穿石的漫长……
在一个七月的夏季,他去千里之外的东北参加一个学术会。主办方特意安排代表们参观省城医学院的人体展览室,令所有参观者惊叹的是那件“镇室之宝”——一个女人的腹部半面被切开,露出子宫里已孕育成形七个多月的婴儿。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双眼,但作为外科医生的他,还是能够发现女人脖颈上那条被缝合过的疤痕。十多年过去了,以高科技保存下来的这个女人的面部,竟延续着当时的情境,一切是那么平和,没有惊慌,没有疼痛,除了肤色以外,他的妻子还像当年一样美丽。然而,这种美丽是伴随着她的子宫向人类永远地打开……
男人想对女人招手,已泪流满面……
补白:这篇小说是应时任《故事世界》主编吴万夫先生所约而写。题材则缘于大学期间曾与同学到一家医科大学的经历。第一次见到整体的尸体,我在毛骨悚然的同时,更多是心灵的感撼。不过,这个题材埋在我心里几乎二十年,不知该如何处理。后来,从报纸上看到了一个狙击手的故事,于是,两相综合,在灵动中完成小说。修改时,一边打字一边还在为小说情节而落泪。吴先生接到稿后,电话告知,编辑部同仁均被小说感动,原约稿时计划10期在该刊精品栏目——“百家故事屋”发表,临时决定提至最近一期8期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