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喊叫着在那片如海的玉米林中穿梭,真象俩个海盗,不是吗?你有时候故意躲起来,我就在那漫无边际的林子中寻找。现在看来那似乎成为我生命的一种预示,那些锋利而柔韧的叶子轻易的就能划破我的手,草汁的香气也能长久的留在衣服上,即使多次洗过也还能嗅到。” 草心的信来的让我很感意外,我感觉一股沮丧象是发酵般的在心底涌起,她的话温暖而清淡象白开水一般,轻轻的浸透我的记忆。那一幕幕的场景清晰的映衬出来,而我却找不到向我讲述故事的那个人。
我记的那一片如海的玉米林,我时常穿过他去对面的小河钓鱼,手里拎一个废弃了的之前是用来装油漆的小铁皮桶子。因为那个年纪肯安稳的和我坐在河堤等鱼来咬钩的伙伴我没有找到过。我可以机警的盯着河面十机分钟而始终保持灵活的眼珠和空白的大脑。这样的本领让我在后来的学习中被所有老师认为是课堂纪律最好而成绩最差的学生。我就是在这样的评价中明白了反比例是怎么一回事儿。
八月下旬的H城,天气平淡而干燥。感受着一天天褪去热烈的阳光,人们仿佛都变作了植物,慵懒的泛起一种近似枯萎的绝望,可我却宁愿认为那似是一种惹人的烦躁,每个人面对的仿佛是自己已经走过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死水不波的生活。在每天太阳初升的那个向阳的墙脚,老黄象死了一样能安静的躺上一天。
“老黄!”我叫醒它
它抬起头看了看我,无力的甩了甩头便又卧了下去。
“汪,汪汪”我努力学了几声“汪汪”。
它听了干脆把头缩进尾巴里,蜷成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我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对它的挑逗。这是一条毫无情趣的狗,养了七年可还是象我第一天收留它那时一样的冷漠。我把狗食放到它的嘴边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忽然觉的,我用了七年来长大,而老黄却用了七年来变老。七年前,我还很小,唯一喜欢的就是狗,那个时候我叫他小黄,可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改口,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最起码到了生理成熟的年纪,而且也不再喜欢狗而换作了女人。人的喜好无疑在反应着一种心境的变迁。对我而言,小时侯喜欢狗,慢慢的如今变作了女人,再过些年也许就变作了钱,最后再变成狗。这一条轨迹他清晰的就象我面前那条柏油马路,无数的人们沿着他或急或缓的行走着。行色匆匆的中年,悠然伴狗的老年,时间便象那些路灯一段一段的留下刻痕。
我无事的时候就在H城的大街小巷游荡,这样的习惯学自小D。
03年的初春,我们因为“非典”的缘故无辜而可怜的被滞留在了H城。我们租的房子在一个公园的对面,宽敞明亮,可是在那个时期却给我们留下了阴霾的记忆。在每天早上6点钟醒来的时候,扯开窗帘透过沾满露珠的玻璃窗便可以看见公园里挤满了晨练的人。我习惯的打开窗,深呼吸的刹那满希望可以得到一股清新的空气单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已经在窗外等了很久。我于是无奈的看着小D苦笑,她说:即便没有消毒水的臭味,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清新的味道,开窗只是在反映着一个梦想而已。之后我们再没有开过窗户,仿佛梦后的一种清醒。H城的电视台郑重而凛然的宣告这是:“硝烟”的味道。可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们也许是整个H城唯一不开窗的人,缩起来做了“逃兵”。
在整个H城开始弥漫消毒水味道一天里,小D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一只小乌龟来养,看着它也许会觉得时间过的快些,她说。说完调头下楼,骑着单车在H城的大街小巷游荡去了。我偶尔也在稀索的大街碰上“全副武装”的人们,看着我赤裸的脸庞眼里闪烁着惊恐的神色,我于是晓得“流行”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他排斥着一切不合他适宜的人和事,直到你屈服。他远比世俗观念和固执脾气更让人无力反抗。我想起加缪的《鼠疫》,一阵的毛骨悚然,之后我很少出门,安分的隔着窗户看对面公园锻炼的人们,画着他们每个人的速写,然后把他们当作漫画一样和小D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小D每天都要出去游荡,然后回来给我逐一讲述所见的人和事,仿佛那已经成为她的一份工作。她说自己已经退化到了只剩下一双眼睛,除了看着这个城市,再也无所事事,而且无能为力。
我知道,在那样的一个时期,她都依着自己的方式固守着一种讽刺和嘲弄,好让生活有着一些趣味而不至于发霉,我也是,只是后来那些速写丢了,我无法用他们来证明。
“这是一段口罩横飞的日子,我每天看着隔着两米多远说话的人们,那样的场面让我失望不已。我从没有象现在这么讨厌口罩。。。。。。”,她突然冲我笑了下“从明天起,我也不出去了,就和你呆在家里,吃饭,睡觉,做爱,看你画画”。
我现在依然可以清楚的记得给她讲施笃姆的《茵梦湖》,刻意追求着动人的语调忧郁的神情,我的健忘症那一年丝毫也看不出来。等到那仿佛变异的生活快要结束的时候,小D养的乌龟死了,那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我从缸里摸出来的只是一块浑身沾满绿毛的硬壳,只一掰就碎了,露出鲜亮洁白的断口,顺便划破了我笨拙的手。
几天后,H城的禁令全部撤消,他在一夜之间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片混乱拥挤的模样,我也再没有在6点钟起床的时候在对面公园发现多少晨练的人。又过了一个星期小D便逃去了大连,我于是搬家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但是只不过是H城的另外一个脚落而已,可却陌生的感觉象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就象一只侯鸟,并不习惯迁徙,世面也窄的经不起几条街的变动。这样的游荡让我逐渐的产生了一种错觉,凡是和我偶然相视超过半秒钟的人,我便会觉的似曾相识,以至于在脑中苦苦追寻,可看着他们一怔又陌生移开的目光便象是一个攀岩的人在快要到达顶点的刹那突然松手。我穿过中条街远望着我和小D住过那间房,阳光折反回来的光线分外的刺眼。
我无奈的想时间对人的记忆的收集是如此的任性。刻意的保留着某些人纤毫的小事而对另一些人则视而不见。“我或许会对你光亮的鼻尖久久难忘,却又能轻易的抛弃一段海誓山盟。如果我们是旧识,努力的是为了忘记,还是记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