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笑到今天刚满一百岁,照理说他应该按照自己当年的期望,衣锦还乡,大摇大摆地回去气死当年那个休了他的女人,可惜不行。他叹了一口气,高仰头颅,眼眸直直对上恣意发光发热的烈杨,享受这一刻的眼盲,真是适合谈判的大好天气,秋高日爽,凉爽无云。
六十年前,当他刚加入卷龙阁的时候,那个赫赫有名的疯刀正好大刀阔斧地改了阁里的风气,死了很多人,又加入很多人。新人和旧人几乎势成水火,阁主疯刀在整顿了四十年后的那一年,笑呵呵地坐山观虎斗,要么两不相帮,要么搧风点火,所有的矛盾激烈一下子升到最高,最后大伙儿就在这里,啸山,一决胜负。
眼前又白又红的模糊就像当年的战场,白的是死人的手,红的是死人的血,当兄弟们人人都打到脱力时,疯刀就站在他现在的位置,旷野中最高的高台上,兴奋地大呼:「兄弟们,你们加入卷龙阁的原因何在?目地何在?就为了眼前的血流成河,终身残废吗?」
杨笑还记得疯刀那双发亮的眼睛,他那时候怕死又不能不打,好不容易拖到大家都累了,一起和对手躺在或着鲜血的泥土上睁睁地看着疯刀的激动,只听他说:「不,不,不。还记得吗?我们是为了要向那些吸我们的血,品尝我们劳动成果的女人讨回公道。兄弟们,大家都不服女人对我们的控制,可是有人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为什么女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却个个都踩在我们男人的肩膀上?」
疯刀眼中厉芒并现:「不是她们能生育!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她们人数够多,现在谁会比谁强?报复女人,让自己沉沦,现在来看很痛快,兄弟们想过没有,我们正在让以后千千万万的男人生活的更艰难!要和她们并立,靠的不能是拳头,而是脑袋,我们要让女人明白,没有我们,她们连个渣都生不出来,没有我们,她们会没得吃没得喝,连一个安身栖息之地都没有,没有我们,她们只能灭种。兄弟们,这次血的洗礼就是一个教训,」他仰头高高地看向遥远的天空:「它告诉我们,激烈的手段只会带来绝望,聪明忍耐才会带来希望。」
呆呆望着疯刀发热发红的脸庞,杨笑只有一种感觉,这个人疯了,真的疯了,原来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让大家来一场血的洗礼!
之后的二十年,疯刀兴冲冲地展开他一系列聪明有效的方案,然后他又不玩了,隐居了,接着他又出现了,带来一个消息,他选中一个可以继任阁主的女娃。女娃?继任卷龙阁阁主?没人服气,也没人敢不服气。现在这个女娃又带着卷龙阁里,应该要被处以极行的人回来谈判,又要来一场分崩离析的血之洗礼吗?
他快老了,说不定活不过一百五十岁。当年被赶出来的屈辱,在纵横江湖六十年后只剩下一点点的遗憾,男人实在太多了,多的是没有婚配孤独终老的,他趴下去又站起来,一次一次地活过每一个地狱,转眼间已经是地字部的大哥了,却还是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那疯子说的对,如果女人再多一点,那什么问题就都没有了。这世上还是只有女人可以解决这种问题,靠拳头果然不是办法。或许这个新阁主真的可以带来什么改变,或许!
慢慢地收回挑战阳光的视线,闭上眼皮缓了一缓,他睁眼环视这个高台,这是创阁之初建的,全是白玉大理石所造,与地面没有楼梯绳索相接,没一点本事的人只能在下面高高仰视。高台宽敞可以一次容纳三百人以上,后面还有一间深阔的屋宇,那里只有阁主,四位字部的大哥,还有各字部以下十组首领可以进入,总共四十五间房,再加上共享区域,连一吋多的地都没有,四十年前,疯刀刚隐居时就是住这里。那段时间除非必要,否则大家都宁愿在外面置产居住,直到他住腻了,又消失了。
杨笑静静地伫立高台之上,和其它三位兄弟一起远眺,这个女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居然会被疯刀选上?
远远地人龙蜿蜒而上,行进缓慢,他们终于来了!
梅远山带来的手下总共四十七人,个个身怀武功,纪回本领不凡,司徒玉青有法术,就连藏在徐灵手腕上的小草都可以夜行八百里,只有徐灵是个异类,不会武功法术不打紧,连体力都不太好,天刚亮就离开天云客栈往啸山出发,都已经过了正午很久很久了,他们的队伍才刚好进入四位大哥的视线。
啸山是卷龙阁的大本营,一但进入,按照武功能力高低,每个人可以到达的地方都不同,因为按照规定,阁中人物除了巡逻警戒的人员外,上山都得凭真本事不得携带工具,一路上虽然没有什么机关,但是他们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过山谷跳断崖那都不在话下。听说阁里的四位大哥还有其余三十九位首领都有凌波微歩的功力,只有他们才有办法在到达高台时一身清爽。卷龙阁在江湖上的名号,毕竟不是叫假的。
梅远山和徐灵同行过,知道她的底细,除了特别提早出发外,一出客栈,就立刻扶着她施展轻功,至于司徒玉青则交给自己的手下,直奔啸山山底。到了啸山后碍于规定,徐灵一开始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直到他们遇到第一个无底深谷,正当梅远山又要如法泡制时,司徒玉青突然施展法术,两夫妻登时就像神仙一样,轻松地飘然而过。梅远山这才应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这位司徒长公子的术法造诣很高,柄县里的人果真是看走眼了。
经过这一路的波折,徐灵终于明白小草为什么会说,她此行没有司徒玉青不行了,这种变态路段,没有他这个术法高手相助,就算有梅远山在,恐怕也会过的很狼狈。她不时投给玉青一个甜笑,感激他的体贴,没让她一路出丑到底,一边心里也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一定要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照顾司徒玉青。
到了日落时分,徐灵等人终于到达高台了,高台前有一大片空地,周围巨木参天,虽然聚集了许多人,却没有一点的声音,气氛庄严,原来这就是卷龙阁的地盘呀!
徐灵刚踏入空地一歩,一震天狮子吼就传来:「代阁主终于到了,可让我们兄弟好等哪!」扁低意味明显,阁里就算是一个巡逻的人,来往高台与山底间最多只需两个时辰,人人听的清楚心里明白,只有徐灵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寒喧而已。
司徒玉青见徐灵吃亏,又开始施法,一团白云拖住他们俩人,冉冉升起,梅远山纪回等人一路上见的多了,一见到白云就施展轻功,齐上高台,刚落地徐灵就笑答:「各位大哥有礼了,小妹也是第一次来,不晓得居然得这么久时间才到,有劳各位等候了,早知道就让远山先送个信来了。」她此时心无成府,空降代阁主也没几天就遇到这种棘手问题,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在情况不明,人家又直接找上她的情形下,她惯常以拙御巧,本能地按照正常人之间的对话习惯,直接委婉道歉。
众人没想到她竟然大方地承认自己能力不济,连一点遮掩都没有,脸皮之厚简直可以江湖居冠,这种大刺刺的态度和疯刀的胡闹,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位狮子吼大哥没想到新任代阁主居然有这一招,一时被梗住,接不下话。他脊梁开始发汗,隐约之间,有些明白疯刀会选这个女娃来当代阁主的道理,两人都不按牌理出牌,带有疯气,要让她真的当上了卷龙阁阁主,那未来的一百年间,卷龙阁会变成怎样?想到疯刀之前的风格,他无法再深想下去。
徐灵自认有礼貌的答题后,才有余暇仔细地打量对面明显掌权的四人,刚刚那位狮子吼大哥一脸黄色虬髯,身着粗布白衣,看来似乎是个豪迈能吃苦的大侠,他左手边一青年文士,白色面皮,羽扇纶巾,再加上青衣长衫,颇有再世诸葛孔明的味道,再过去是个三尺侏儒,一脸噪红,看来有些滑稽,最正常的应该是狮子吼右手边的男子,普通黄衫,普通脸容,连身高在男子间也属普通,徐灵一看再看,忍不住眨了眨眼,这人的样子她转过就忘,简直普通到太过分了。
那位普通到不行的仁兄被她盯着,浑身说不出的不对劲,不清楚这女娃的意思,勉强笑了开来,跨上一歩直打哈哈:「灵姑娘有礼了,在下杨笑,是地字部带头的,刚刚这位是天字部的错不起,拿扇子的是暗字部的头,柳云,矮个子的是明字部的头,恨天高。我们都是您的属下,今后就要请您多多指教了。」
恨天高!如果不是场面太过严肃,她真想笑,恨天高不是某种高长鞋子的代称吗?这矮子怎么也叫恨天高?真有意思。
梅远山见四位大哥与代阁主的话都说完了,才敢对着柳云深深揖拜,他语声哽咽:「大哥,远山有负您的期望了。」
柳云轻摇羽扇怅然而叹:「远山,你本来有大好的前程,这样做事…大哥只有遗憾,为了结义兄弟,大哥不能怪你,可是今天如果事情无法善了,唉…你知道自己的下场…你如果能过了今天,大哥还是当你是自己兄弟。」
梅远山低头敛目:「是,谢大哥。」
恨天高个子虽矮,性情却是四人中最开朗的人物,他与柳云一向交好,这次本来暗字部将事情给闹大了,柳云多少有些没面子,见状就帮着柳云说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远山有情义,柳云你爱护手下,都没错,代阁主不是来了吗?灵姑娘都出面做主了,这事还会难办不成?灵姑娘,我们进去谈吧!」伸手一摆,标准一付请君入瓮的模式。
终于进入正题了,这矮子把皮球一踢,又踢到她这里,他们几个上面的大哥没错,抢人的梅远山他们也没错,所以她这个代阁主如果不好好处理,今天说不定就可以下台一鞠躬了。徐灵闻言也不急着申辩,轻浅一笑,知道自己目前照理说是这里地位最高的,她也不推辞就带头向高台后方的门廊走去,司徒玉青和纪回则紧跟在她身后。
她生来就一付遇事不转弯的强脾气,平常可能会软弱避祸,但是一遇到无法避免的问题,她的行事风格却会完全不同,这也是她一个没见过血腥的二十一世纪良民之所以敢帮人家收尸的原因。眼前这件事表面上是梅远山兄弟的生死之争,其实早已经转成各部刁难她的缺口,既然来了,无法闪躲,人数又不成比例,她暗想,看来只能破罐子破摔,大家走着瞧了。来到这个仿古的不知名年代,徐灵在不知不觉中,勇气和倔强都有了发挥的出口,她慢慢地开始展现出一股在二十一世纪时没有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