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自古就怕死,这点和动物一样,天生就会为它疯狂,为它失去理智,许多故事都曾经反复诉说这种现象,指责也好同情也罢,事实上是人们在死神面前往往任由自己被恐惧淹没,直到死亡来临。世界上却有某些特殊的人,会在生死之间选择勇气,或者因为理想或者因为情感,他们也因此在故事中成为英雄,就连动物们也常在故事中因此封神。
徐灵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总是在现实生活中打拼,在冷酷事实前妥协,所以她一开始对于死亡的反应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无法打造神话。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反复品尝自己的恐惧,她不懂,一个对人性灰心对世道悲观,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活着的人为什么还会怕死,当死亡真的有可能来临时,就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她跌入无尽深渊,失去力气与神志,脑海中反复地只有一句话:我会死吗?
流光飞逝,两天后的今天,这种情形终于转变。
吱呀!
推开老旧的木门,方子瑜举步迈进房内,眉宇轻皱,担忧地看着傻坐着的徐灵:「灵灵今天好点了吗?想不想出门走走?」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屋内唯一的桌子旁,换过桌上的茶水,他自然地盛了一杯给徐灵,温声说道:「喝些茶水润润喉吧!这几天有些冷,喝些热茶会暖活些。」
一如之前的样子,徐灵不发一语,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此刻的她茫然、痛苦、恐惧,对外界事务的改变不敏感,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见她如此,方子瑜并不着急,他直接在徐灵右手边的椅子坐下,轻巧地为自己也倒了杯茶水,轻轻地啜着,散漫地想着适当的话题。他不知道徐灵只是被死亡的可能性吓到,以为她真的脑子有问题,依照经验,此时只能循循善诱多说些话刺激她,不能强逼,这种细活虽然看来简单,但一般人却少有耐心,方子瑜却是不同,两日来利用闲暇时刻,他已经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讲了许多琐事,见徐灵没反应也从不着急。
现在他又准备开始今天的话题:「咳,」想了一会,他终于开口说道:「今天衙门里又死了人了,年纪轻轻地真可惜。」他的语气不急不徐,也不忙着长篇大论,一如往日,说了两句就会停下,观察徐灵的反应。
今天,徐灵的反应终于有了异样。
一听到死字,只见徐灵淡淡地抖了一下,眼神由涣散转为专注,侧过头似乎颇有兴趣。
方子瑜心里一跳,惊喜地发现她的症状似乎不重,才两天就有反应,知道有救,他继续说道:「这人平常在市集里横行无忌,虽然素有恶行可却是个孝子,伺奉双亲不遗余力,可惜…就这么死了,他爹娘以后可是真的没指望了…」
死了?
徐灵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死了?被人杀的?」
方子瑜见她的思绪开始清楚,一阵大喜,免强按奈住自己的喜悦,他回答:「唉,生死大事由不得人,他是突然死的,莫名其妙的死在家里,大夫简单的查过,看不出死因,他爹娘哭的都差点没气了。」
徐灵不知道方子瑜强忍喜悦的用心,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他虽然语带惋惜,却隐隐然有种喜悦之情,她有些疑惑,难道他很高兴此人的爹娘失去亲生子女?大哥和这人是否有什么恩怨?
徐灵直接问:「大哥和这人有仇吗?」
方子瑜愕然:「仇?」
徐灵婉转地解释:「大哥似乎不可惜此人的去世?」
方子瑜虽然有些不解,不明白徐灵为什么有此一问,他还是顺着徐灵的思绪认真回应:「我们当捕快的,生生死死见的多了,大哥对此人素无好感,对于他的死,我确实并不可惜,只是今日巡街时经过他们家,见到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唉…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他们的儿子平日得罪的人多,不知道他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徐灵再问:「他们家中没有其它人吗?」
方子瑜絮絮答道:「于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不易讨好的人,虽然曾经娶了几房夫郎,可是又都因为某些原因,将他们或休或卖,甚至还有将丈夫打死的纪录,最后只剩下这个和她共同育有儿子的夫婿,唉…说起来也是造孽。」
对于「几房夫郎」四字,因为徐灵对于夫郎这种用语并不向此地人熟悉,没立刻意识到这四个字的意涵,此时她反而特别注意到「将丈夫打死」这几个字。
死!又是个死字!
徐灵听的心惊肉跳,她直觉地意识到这女人打死丈夫居然没事!
她无法接受这种故事,有些生气地问:「她打死丈夫没罪吗?衙门不管?」
方子瑜闻言黯然:「这些男子当初选择嫁人,早已失去了自主,被打死…只能认命。」
徐灵联想到自己的前段婚姻,声调拔高,立刻同情这位婚姻中的弱者,开口质疑:「答应结婚和答应被打死是两回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随便对人动手动脚,这女人…」她猛喘了一口气:「这女人轻贱人命,实在是太过分了。」
方子瑜察觉到徐灵对此事特别敏感,还因此情绪激动,他是捕快,立马开始怀疑:难道徐灵曾经因为脑子异常,曾被家中转卖给某个男子为妻?她这种时好时坏的现象会不会和虐妻有关?
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愤怒,且不说他对傻子疯子的特殊情感,就说此地风俗,一向是十分珍惜可以生育的女子,律法里也严明规定就算女子选择嫁人,丈夫亦不许虐妻,这是为了避免下一代的健康会因此而有损伤,所以,如果徐灵真的曾经被虐待,那不管那段婚姻中她是否育有儿女,她的丈夫都一定得吃上官司。不但如此,已嫁人的女子如果对婚姻不满,律法规定她们不同男子,可以随时求去,除非有了儿女,那又另当别论,徐灵虽然有些不妥,但只要有人出面协助,她要再婚甚至转嫁为娶也不是问题。
虐妻是个相当严重的事件,方子瑜左思右想,他不能不问,却又怕一个不小心触反而使她因痛苦又陷入疯傻,最后,他还是小心地试探:「灵灵嫁过人吗?」
徐灵一听到这个问题,果然开始不开心,她语气不稳地说:「嫁过,他…他有了别的女人,嫌我不好,要和我离婚,我…」说着说着她眼泪缓缓流下:「我一睡醒就在树林里,走了好久…才走到村子…谁知道…满地死人…我…」她越说越难过,开始嚎啕大哭,婚姻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失败,她低泣痛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
方子瑜大惊,他没想到徐灵果真嫁过人,这男子不但不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竟然还因为有了其它选择而抛弃妻子,徐灵的陈诉虽然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凭着捕快的直觉,他甚至怀疑此人有可能谋害妻子。虽然想追问细节,可是见到徐灵此时的情况,他又担忧,怕她会因此抗婚。
方子瑜熟知律法,虽然徐灵的例子相当罕见,但在此地,律法规定女子不能不婚,除非能够确切证明已经失去生育能力,否则一旦抗拒婚姻的情形出现,朝廷就可以插手,强制婚配,当然,大部分的女子都不会这么傻,所以这条律法基本上形同虚设。
徐灵这时的情形却恰巧吻合这条律法,身为她的结拜大哥,方子瑜也不希望她因为触法而失去选择夫婿的权力,他轻轻包覆住徐灵紧握的双拳:「灵灵,以前的一切有大哥帮妳做主,虽然妳家里其它人都不在了,大哥可是还活着,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就不许别人欺负我家灵灵。」
他顿了一顿又问:「这男人是谁?告诉大哥,此人有了一个妻子还不满足,竟然还害了妳…」他生性谨慎,知道此事还没有一个定案,说到此处,他没有继续痛骂,很快地转了个话头:「灵灵别怕,有大哥做主,灵灵以后只娶不嫁,决不会让妳被人欺负。妳说说那男人的姓名,大哥帮妳讨回公道。」
他一边忙着和徐灵说话一边心里却又暗暗盘算:衙门里的工作风险太大,灵灵和子馨都不是常人,看来不能让灵灵只娶子馨一个,得帮灵灵找个可以持家的丈夫才行。
徐灵好不容易可以好好发泄情绪,哭的晕头晕脑,没注意到方子瑜在说些什么,直到他最后两句问话飘进她的脑海,她立刻惊醒,现在她最怕的就是被怀疑,之前已经在牢里呆了五天,一旦之前的谎言被发现,让方子瑜知道她根本不是落月村人,那她的下场大概会很惨。
这一惊也把她从死亡的恐惧中拉出,她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当中,不管最后有没有可能会病死,她都很有可能会因为行为举止异常,提前先死在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上,想到棺材里只装死人不装老人,她在剎那间有所顿悟,这里可不是她熟悉的二十一世纪,她没那么好命可以在这里伤春悲秋。她暗暗想到:活着一刻就是一刻,谁能知道自己以后到底是长命还是短命,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会死于何事,活人不知身后事,现在烦恼实在太过愚笨。
徐灵决定要好好应付这一关,此时她的心绪虽然已经有变,但一时来不及收住泪水,刚刚又没完全听清楚方子瑜的说话内容,不知道可以怎么狡辩,转移话题,想挣脱两人紧握的双手,又怕拂逆了他的好意,一时僵住。
方子瑜见徐灵只是流泪不回答,心里暗怒,暗猜徐灵是否还有什么更悲惨遭遇,所以她一陷入回忆就吓的什么都不敢说,他气道:「这男人真不是人,以前我以为只有女子会轻贱夫婿,没想到竟然还有男子这么可恶,简直是无法无天,能够娶妻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他竟然还不知珍惜,太可恨了!」
徐灵闻言呆住,喃喃重复:「天大的幸福…」这种说法有些怪呀,她猛然抬头望向方子瑜的双眼:「大哥,娶妻怎么会是天大的幸福?每个男子都要娶妻,娶妻怎么会是天大的幸福?」这几日她一直以为这里可能是个男女彻底平等的世界,完全没想到其它的可能性,直到此刻,听到方子瑜的言下之意,她开始疑惑,不敢妄断,屏息等待答案。
方子瑜也大惊,明明大多女子都会娶夫郎,大多男子都会嫁妻,怎么徐灵会将男女处境颠倒?这也太离谱了!
「哧!」
一阵笑声自门外传入:「子瑜,你家妹子可真是个宝,男女都分不清楚,虽然有些胡涂,可是却是世间难得,不如就许给我吧!我会好好待她的,我可不像别人,会傻头傻脑放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