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四野蛙声唱鸣。纵是深夜,也没有丝毫凉风,仿佛闷在蒸笼里,浑身汗津津的,尤其是整齐的着装外还交叉绑着子弹袋,又挎着长长的半自动步枪,汗,自然湿透了衣衫。好不容易等来了接班的哨兵,我如释重负唏哩哗啦脱去衣裤,就剩一条大裤衩子,在院子里的大水池前,用脸盆舀水,从头顶哗哗地往下淋……好爽。
带着水珠,我躺在了床上。夜,很静,除了远远的隐隐蛙鸣,偶尔有蛐蛐的唧唧声。旁边的“秀才”不时翻身,似乎没有睡着。“秀才”入伍前是知青,被借到公社中学代课,到了部队也是连队黑板报的主笔,所以大家就给了他这个雅号。秀才今天收到了女朋友的来信,没想到,晚上就睡不着了。
嘻,这个书呆子!我心里冒出轻蔑。“秀才,想女朋友啦?”我压低嗓门,轻轻地。
他坐了起来,也压低嗓门,“走,陪我出去透透气。”
三更半夜的,我说他是神经病。他不由分说,硬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来到营房后的草地坐下,要我对他和女朋友的事高见高见。这书呆子,要我高见,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全无恋爱实践,何来的高见!这真是烧香进茅厕——找错了庙门。
月儿一会躲进云里,一会又钻出云层,树影婆娑的草地,幽幽闪闪的,蚊虫嗡嗡地骚扰得厉害,但我却很快不在乎了,全神贯注地听起了秀才的初恋——
秀才娓娓道来,语调悠悠的,“当我体检完毕,我就肯定知道这兵是当定了。心想,这一到部队至少三年,那时回来,还能找到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吗?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觉得在这几天里必须先闪电般地号一个。号谁呢?琴琴的面孔总在我眼前萦迴。琴琴和我同时被借到中学代课,她教音乐和美术。她很漂亮也很活泼,尤其是那对笑靥,仿佛就是装蜜的罐子,随时都洋溢着美和甜。于是,我就认定了琴琴,天亮就去向她表白。”
这书呆子,也还有趣。我随手掐了根野草在嘴里咀嚼,没有打断他,任由他说。
“天亮了,见到琴琴热辣辣的目光,我却不敢说了。只到下午放学,我才咬着牙铆起胆子,轻轻叩响了她的房门。琴琴开门,一反往日的热情和清亮活泼,不但举止有些涩滞,就是眼眸也显出神不守舍,她默默地回到床边坐下,似乎在等待我的问话。我心怦怦地跳,手足无措,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屋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我二人的呼吸声。她一直低着头,把长辫拉在胸前,两只小手始终在绞那发梢。良久,我说,我要当兵去了。她没抬头,鼻音似的说了声,知道了。我憋了一下又说,我,我想向你说件事。猛然,我看到琴琴的脸刷地变得绯红,一直红到耳根。”秀才从草地上翻身坐了起来,盘着腿又接着说,“看到她绯红的脸,我是什么也不敢说了,便悄悄地退出了她的寝室。”
傻瓜蛋!你真是个书呆子!我把嘴里的草根向他啐去。
他没理采我的反应,抬头望着躲进云层的月亮,自顾说去,“那以后的每一天,我只要见不到琴琴就仿佛失魂落魄,每一夜的梦里都是琴琴的容貌。我发现,琴琴这些天也再没活泼过,也再没听到她百灵鸟的歌喉,从她的目光里我读到了一簇既陌生却又新奇的符号。我从未见她做过女红,但她却突然纳起了鞋垫,一双成年男人的鞋垫。一天,全体教师开会学文件,我斜睨琴琴,她正专注针线,红色的鞋垫,精美的构图,无疑是一件凝聚心血的艺术品。鞋垫较厚又是新布,飞针走线特别的吃力,针扎进鞋垫没有力量是穿透不了的。她有时用牙齿咬住针尖用力拽,有时把针屁股放在凳子上用力压,她多数却是用食指尖在针头上硬顶。她的纤纤指尖,已被针头顶得血迹模糊。每当她疼得一咧嘴时,我的心顿时也被针扎似的疼痛;因为我有预感,这双鞋垫是为我做的。”秀才取出一支烟燃上,深深地吸一口,在胸腹里滚了一遭,又长长地嘘出。“我得到入伍通知书那天,她羞涩地塞给我一只信封,说,现在不准看。她返身就跑,两条辫子在身后翻飞。我打开信封,一张玫瑰色的手绢里包着一双鞋垫。手绢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我心刹地跳动加速。那鞋垫上,密密匝匝的针脚让我极自然地就联想她指尖的点点殷红,我将鞋垫翻至背面,更是明明朗朗地洇着点点血渍。”
“后来呢?”我催问着。
“鸿雁传书,感情日深。这半年来,我每天都枕着那鞋垫睡觉,刻骨铭心,牵肠挂肚。”他停了片刻,唉地叹了一声,又说,“琴琴上个月说,她爸爸的一个同事向她爸爸提亲,想让琴琴做儿媳,老人一听,满心欢喜。这不,今天收到的信说,现在,连聘礼也过了订亲酒也喝了。可琴琴不愿,心里只有我,但是,她终归拗不过她暴躁的老子,筷子撬不动地脚枋哪。你说说,咋个办?”
我本来想鼓励他大胆地敞露心扉,用真爱去赢取琴琴的爱,自由恋爱嘛,岂容父母包办,但指导员的形象却突然闪现在我的眼前,我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指导员给我们上政治课上光荣传统课,反反覆覆强调人民军队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老百姓的利益和需求,就是我们的目标和责任,我们的一切言行都不能与老百姓的利益发生冲突。月光下,秀才一双晶亮的眸子满是渴望,他等待着我的高招。我一横心,问:“你是军人吗?”
秀才莫名其妙,月光下的眸子睁得更大,他没有回答。
“你们的感情,是偷偷摸摸的,还没见过阳光的,人家的却是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吹吹打打的。作为军人,你要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绝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幸福!”我音量不大,但语气是很强硬的。
“是他们破坏我,而不是我破坏他!”秀才有些恼怒。
“但现实是人家双方父母认可,邻里皆知;你那点私情有谁知道?人家要来部队一告,你既影响军民团结又破坏军民关系,你是吃不了还要兜着走!”我一下觉得我的政治觉悟真高,指导员的教诲在我身上见到了效果。
我们发生了一些言语争论,最后还是我略占上风,我十二分的郑重和真诚的警告秀才,“为了我们军人的形象和荣誉,你必须立即同琴琴断绝往来,以成全群众的好事!”
他说他写不出那样的绝情信来。我一拍胸脯,那就越俎代庖。
次日,当我把绝情信交给他时,他阴沉着脸,人也显得呆呆滞滞的,他哆哆嗦嗦地在信封上写下了琴琴的地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