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谭八!我的谭幺儿!太阳都晒屁股了啊!啷个还不起床?”
谭仲楷从秧田里回来吃早饭,发现谭八还在床上仰肢八叉的呼呼大睡,心头有火但又不敢发作,怕引起老伴的不满又吵起来;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话还真是不假。谭八自从一出世就当成是谭家的宝贝一样宠着,宠惯了就宠出了脾气,这不,谭仲楷端着个饭碗又来叫谭八起床,谭八却高声大气地吼了起来:“喊个捶子呀?我还没睡够!”,老伴接着就嚷了起来:“年轻娃儿瞌睡多,就让他多睡会,等下我来帮你运秧头就是了。”……
吃完早饭,谭仲楷嘴巴上咬起一根叶子烟枪,倒背着双手慢慢地走在自家的责任地田埂上,总是感到心里头涩涩的不是个滋味。有句四川农谚说:“二月清明老老葫,三月清明葫不老。”。今年刚好是二月里的清明,你看那山坳和坡地上,以及田野里纵横交错的田埂上的葫豆豌豆,角荚饱满,青葱里夹着些许黄色,水田里刚插下的秧苗嫩悠悠的,风一拂过;处处都飘着崭新的泥土香和成熟待收获的豆荚气息。好一派大西南长江边上特有的乡村景色。但是,此时此刻,这种令人陶醉的乡村风光却与谭仲楷的心境是极不相符的,他的心头始终在恼怒着让他倍感伤脑筋的谭幺儿。
谭仲楷已是过60的人了,养育了四个子女。老大谭大蛮,好孬有个石匠手艺,三不粜手(方言:要时之意。)的还能整几个油盐钱,老二是闺女早已嫁人自不别说。老三是杀猪匠,有时也做厨,乡村里的红白喜事帮人家办个九个碗什么的,一年到头都是油浸浸的一身猪腥味,比起老大的石匠手艺都还能挣钱。最麻烦的就是谭八了,狗日的一天到晚连人影都看不到,又还爱睡懒觉,还说不得;读书又不得行,早就喊他龟儿要么跟大哥学石匠,狗日的又怕苦,说那太“脏班子”(没面子),要不就跟三哥学杀猪做厨,又说是太邋遢,闻不来猪腥味;眼看就18岁了,长得高高大大的一表人才。大哥三哥他们都早已另立门户,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你龟儿谭八不可能要我老头子养你一辈子吧?对此,谭仲楷经过再三的考虑,决定让谭八去学泥水匠。
眼下,正是收割小春和插早稻的季节,人家个个家庭都是全家出动,唯有谭仲楷是一个人在水田里忙碌,现在老伴忙完了家务已来了,最多也只能是帮运下秧头什么的。谭幺儿呢?谭幺儿肯定是还在床上睡得吹气打鼾的哩。
几天过后,谭仲楷就正式向谭幺儿说了:“你马上就给我出去学手艺,泥水匠是很好挣钱的,现在国家开放了,到处都在修建,要的是泥水匠。现在屋头这几间茅草房,老子就指望你今后自己去挣钱来把它们换成楼房了,我是没能力没时间来管了。”谭八一听是学泥水匠,又是一门走洲过县经常要跑远地方的手艺,就欣然答应了。他觉得父亲干了一辈子的农业,就连泸州城都没有进过几回,还说农民就是种田,不种田还干啥子吗?多土啊,真是活得没劲!谭八已就想出去跑跑大世界。
师傅也已经找好了,就是挨近邻村的吴天辉,吴天辉也是十几岁就开始学泥水匠,早就是徒弟一大帮了,这几年在广东的中山挣了不少钱,家里先是茅草屋换瓦房,去年又把瓦房换成了楼房。人家手艺又精湛,品行也好。谭仲楷通过几次找吴天辉交谈,那吴天辉已就答应再收一个徒弟。为此,谭仲楷还专门设了酒席请来吴天辉,按照老家传统拜师学艺的规矩,举行了拜师仪式。之后,谭八就随师傅吴天辉一起来到了广东中山,开始了他人生学艺的第一步。
二
广东中山,对谭八来说是陌生的,特别是那遍地都是高高竖立起来的脚手架,工地上人山人海的一片忙碌景象,让谭八感到了无所适从和新奇,也许是由于刚来,第一天上工地摸到活儿时就感到犯难,那一车沙浆几百斤重,推起来东倒西歪,很是不安逸。师傅吴天辉就告诉谭八,这工地上的活露就是这样的,要想学手艺就必须要吃得苦,在如今这遍地都是泥水匠的行列中,想要挣得比别人多的钱,就只有是把手艺学精学好,无论今后走到哪个班子上,都能让工头老板认可你的技术水平,工价才能高得起来!于是,吴天辉又告诉谭八:“你娃儿现在首先是学会打杂,从小工做起,边做边学,不但要看我怎么做,还要看人家那些师傅是怎么做的,等你真正的有了感受了,确实是喜欢上了这门手艺,你才可以正式拿起家伙进行操作。”
谭八就问:“那我要等到哪个时候?”
吴天辉说:“那就要看你的醒悟程度了。”
……
球!恁鸡巴麻烦,老子还学个捶子?谭八在师傅吴天辉身边学了还不到一个月就看不到人影了,还在工头手上预支了几大百元钱,这都无所谓,关键是如何向人家谭大爷交代?好孬人家是有礼有节地整过拜师仪式的,这让吴天辉心头很是恼火。
谭八去了哪里?谭八在到处找花儿哩!还在家里时就听说花儿在中山的啥子厂头上班?花儿,本是同谭八一个村的,又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只是比谭八早一年来到了中山打工。现在谭八就正在三乡镇的各个工业区里寻找花儿的下落。
那吴天辉越想越感到心里头慌慌的不踏实,就托老乡朋友四处打听,终于又把谭八找了回来,吴天辉笑眯眯地问谭八:“小伙子,你为啥子要跑呢?”
“你太麻烦太苛刻了,我不想学了。”
“那你老汉那里我啷个说呢?”
“你不管!我晓得说。”
得!这场师徒关系就这样划上段落了。吴天辉想:反正你谭八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了,真正的怪起来还是你自己不争气,怕苦怕累肯定是学不下去的,最多你谭大爷说我“不落教”(不会事之意),反正又不是我不教你的谭幺儿。
谭八离开了吴天辉,并不就等于是离开了工地,家乡人在中山多了去了,一句乡音就可以找到栖身之处;没钱用了就随便在哪个老乡的工地上干上一些时间,挣到三几百块了就又跑去其他工地玩耍,但谭八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偷不抢。
这中山的三乡镇真是漂亮啊,同自己的家乡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谭八经常一个人顺着那些宽阔的公路再拐进那些连接着大公路的乡村小道,就连乡村小道人家都是打了水泥路的,比起家乡的泥泞小路不知道要舒服几多倍?但就是有一点不安逸,这些纵横交错的小河沟都是臭烘烘的,水也不干净不清亮,这比起家乡的小河就差远了,家乡的小河终年四季都是清冽冽的,那河风一刮,准会飘着稻花香和菜花香。这个地方虽然富裕发达,但让人总是感到美中不足。
花儿,谭八终于找到了曾是青梅竹马的花儿,其实花儿就在这个镇上的一家伞厂上班。花儿很是高兴,谭八说是要来进厂!好同花儿一起耍,花儿就说你认为这厂是那么的好进呀?现在不管进啥子厂都是要考试的,你谭八有几斤几两,我花儿还不晓得吗?上小学旷课和打架,上初中还是旷课和打架,连初一都还没读完就被学校开除了。但谭八还是坚持要试一下,花儿就问:“你说你老汉给你找了泥水匠师傅?为啥子不好好地学呢?”谭八回答说:“师傅太麻烦太挑剔了,老是喊我跟他打杂,提灰浆呀抛砖呀,下班了又要我给他洗工具,回到工棚还要我给他打水,打饭,洗衣服,麻烦死球了,我坚决不学了!”。花儿就说那你去试下吗,看有没有厂收你吗?
好了,谭八一连跑了几天,都被同一个问题拒之门外,那厂门口坐着招工的人说:“你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完还不会写,我认为你就是一个文盲!但是你长得帅,如果真要进来就只能是做杂工。”谭八一听又是杂工,就卵火了!他只好又是去找到花儿,花儿说我一个月才几百块钱的工资,你总是在我手头拿钱用不是个办法呀?不行!谭八,你必须要找个事情来做!这时,谭八突然想起:前些时间他总爱一个人跑去镇上的一家迪士高舞厅玩,认识那里的一个看场子的东北佬王虎生,两人似乎很要好,就去找到了这个王虎生,正好又遇上舞厅需要增加一个看场子的人,老板见谭八长得高高大大,眉目英俊,一头时髦的染黄发而且又是那样的年轻,就满口答应了。于是,谭八就正式成了这家迪士高舞厅里的一名看场子的打手。
当谭八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稳定的工作时,吴天辉却突然接到了婆娘打来的电话,说娃儿闹肺炎要住医院,那可是被政府计划生育罚了两万元款的超生儿子哟,是传宗接代的命根子啊!吴天辉整个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三
吴天辉火速赶回了老家,就立即把儿子弄去医院住了下来。之后,吴天辉想到:现在不得不承认谭八已经背弃了父亲谭大爷的意愿,并且已经离开了自己这一事实,得有个说法和交代呀?他便主动来到了谭仲楷家里。
酒是那种散装的曲酒,一杯一杯的倒,一杯一杯的喝,一桌子烟熏火烤香气扑鼻的家乡菜肴,但气氛却有些沉闷,看来是喊不起拳了。吴天辉只好是一五一十地把谭八的学艺过程全部告诉给了谭大爷。谭大爷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就说:“吴师傅,我不怪你,要怪就只能是怪谭幺儿不好好的学!让你费心了!只是还要麻烦你吴师傅,娃儿毕竟还小,你又是都在中山,不管那个龟儿子在干啥子,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吴天辉说:“谭大爷,你放心,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一定!”……
谭八自从被迪士高舞厅招为看场子的打手后,还能象模象样地忠于职守,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甩尖子皮鞋,一双透亮的俊目,警惕地注视着舞厅里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象他一样染了头发的着奇装异服的后生仔们。迪士高舞厅本是藏污纳垢之地,吸粉的人大都是在这些场合进行销售和吸食;东北佬王虎生曾经告诉过他,这个舞厅去年曾被分局查封过,因有一火毒犯就在这里进行过毒品交易,后来因为这个舞厅的老板是当地人又有些背景,没过几天就又开门了。
但是,谭八的忠于职守,最终没能坚持下去,刚开始就自己在旁边学一些基本架势,学着学着每天晚上那刺激的舞曲一弹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就干脆走进那些象他一样是充满了青春活力的男男女女中间去对着跳,尽可能地把动作夸大,尽可能地把兴奋释放,看他那如痴如醉的劲头,简直是安逸透了。加上谭八人长得帅又白净净的,如没人说他是一个从四川来的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完还不会写的农村娃儿,怎么看都象是一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儿。王虎生曾提醒过谭八几次,说:“老弟,你要注意啊!你不是有花儿吗?花儿是很漂亮的呀!你又要睡人家又要用人家的钱,还要在舞厅里抠别的女孩子?”可谭八却是感到了有些冤枉:“虎哥,你误会我了,是她们主动来拉我一起跳的。”在那昏沉沉的震耳欲聋的舞池里,那些穿得极性感的女孩子们做着非常夸张和极挑逗的动作,把个谭八围在中间,谭八又不是柳下惠,同样是用同样夸张的动作去碰撞那些女孩子身体上的敏感部位;这让站在一边看场子的东北佬生出些妒意来。而舞厅老板已经是最后一次警告谭八了,说:“小老弟,我每个月要付给你800元的工资啊!我不是出钱请你来跳舞的啊?如你还这个样子跳下去的话,那你就只有是走人了!”但是,不知道谭八是否能听得进去?
四
吴天辉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小儿子已经从医院出来,见没什么大碍就交代给婆娘好生照顾,自己便又回到了中山继续做工。随后,他就托在伞厂上班的花儿把谭八再次找了回来,他早就听说谭八在和花儿耍朋友。
“谭八,我再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还学不学这门手艺?
“太麻烦了,我吃不起那个苦。坚决不学了!”
“说老实话,我是看在你老汉的面子下才又把你喊回来的,你已经是十八九岁的人了,我还是那句话,随便你?”
“哎呀!烦!不管是为了那个,我都坚决不学了!”
这两师徒的缘分,看来是到头了。吴天辉想到的是那谭大爷,确实是一片苦心,想让谭幺儿学一门终身可用的手艺,家里也比较困难;而从小宠惯了的谭八根本就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你谭八已经是大人了,难道还权衡不出利弊?或许,当父亲的想法与儿子的想法是跟不上趟的?一句话:就是怕苦怕累。既然这样,我吴天辉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谭八拿着吴天辉给他的一个电话号码,在一家路边士多店的公用电话上很卖力地拨了起来,电话通了但不是父亲接的,是村里的会计;谭八就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根凳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等会计去喊父亲来接电话,谭八嘴里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把话筒放下又拿起,又一边想:你老人家要操啥子心吗?我在外头又没偷没抢,有饭吃有衣穿就要得了,我还为你老人家找到儿媳妇了啊;……话筒里终于传来了浑浊沙哑的声音:“是谭幺儿吗?你狗日的在搞啥子哟?啷个不好好的学泥水匠?啷个要跑去当打手?你龟儿不把泥水匠手艺学到手,就别跟老子回来!老子在屋头太阳一背雨一背的干,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吗?你妈的腰杆痛经常发,要吃药要用钱,老子又包了人家的十几挑田来做,……”谭仲楷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也许是说得激动了,而谭八只是一直在听,嘴里的口香糖也一直在嚼着,可就是没有说过一句问候父亲的话,可能是谭八早已经形成了这种左耳进右耳出的习惯。话筒里清楚地传来了喘息声:“谭幺儿,老子求你了!一定要把泥水匠这门手艺学到手,你可以干一辈子的啊!千万不要去当打手了!你是招不住人家打的?免得我在家里担心!要得不?谭幺儿?你龟儿啷个一句话都不说?听我的话,一定要把泥水匠手艺学到手!……”谭仲楷说着说着仅“喔喔喔”地哭起来了,这让谭八就更加的不耐烦了,他很想对着话筒象是在家里那样大声地吼叫:你哭啥子吗?哭过球啊哭?但他这回却是忍受住了,直到话筒那边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谭八才放下了电话,深深的吸了口气,身体感到有些轻飘飘的离开了路边士多店。
五
王虎生向迪士高舞厅老板说了很多好话,要求把谭八继续留下,但舞厅老板就是一根筋:我是请看场子的!不是请人来跳舞的?就这么定了,开路!
没办法,谭八只好是拿着舞厅老板结算给他的最后半个月工钱,还好!不是人家东北佬说尽好话,你谭八连要这半个月的工钱都没门!
这区区几百块钱,对于谭八大手大脚的花没几多天就完了。只能是重操旧业,又跑去工地上打些日子的小工,但就是不去吴天辉的工地;挣上些钱了就又跑去找花儿,花儿自然是被谭八的不羁和帅气所吸引,对于谭八被迪士高舞厅老板赶出来,好象是预料之中的事,也没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但花儿毕竟是女人,女人用钱就很“把细”(节约),就说谭八用钱要把细点,我花儿也没啥子钱;主要还是在劝谭八重新回到吴天辉身边去好好的学泥水匠,泥水匠有啥子不好吗?谭八一听这话就对花儿发火:“少给我提吴天辉!老字要学已决不跟他学,臭架子高得很!”花儿生怕谭八那细细长长的肥实的手掌扇在她的身上,就只好是依着他,但依然是在温柔地劝着谭八,不管你跟哪个学,总之你谭八必须是要重新回到工地上去,老老实实的做工……
这天晚上,谭八喝了好多啤酒,浑浑浊浊地从工棚里走出来,本来是想去那些公路边的稻田埂上吹吹凉风的,却无意间发现了迪士高舞厅老板骑着摩托正行驶在105国道上,谭八就随手招了一部路边摩的跟了上去,他想起被舞厅老板赶出来,不是东北佬从中撮合还险些没有拿到那点工钱;心里头还窝着火哩。跟着跟着,舞厅老板突然拐进了去镇上的公路,谭八已就跟着拐弯追了上去,在镇中心的一家溜冰场门口,谭八就发现那迪士高舞厅老板不见了。
谭八以为舞厅老板是进了溜冰场里去了,也就下车跑了进去,可并没有看见人;反而是无意间看见了以前要时来迪士高舞厅蹦的的广西妹,此刻正在向他招手。这广西妹是那种极具性感挑逗而又不在乎跟谁都是可以也身相许的角色。于是,谭八便买了票领了冰鞋滑进了冰场里去;谭八的冰是溜得很潇洒的,就牵着广西妹疯狂地溜了几圈后,正挽着手靠在栏杆上边息气边说着话时,三四个长发后生和两个四周见肉顶上有毛的平头仔围了过来,声称这广西妹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女朋友,要谭八立即滚开!怎么说谭八也已经在这个镇上混了有些时间了,对于烂仔们的这套把戏可以说是见得多了,能吓得住?就同他们叫起了板!广西妹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就叫谭八赶紧走!对方人多,有的是河南人有两个是本地人;但谭八根本就听不进去,本来是追撵舞厅老板的,却阴错阳差碰上广西妹,还惹上了这几个烂仔,心头的气就越来越旺了,对着广西妹就吼了起来:“你格老子滚远点!你个臭三八!”对方几个后生仔一听这话当即就动手打了谭八,谭八对于打架是很在行的,随即就还手,并迅速撑住栏杆“蹭”的一下跃出了冰场,在外面走道上立即解下冰鞋拿在手上,对方仗着人多马上就追了出来,这时的谭八便大显男儿真本色,不顾一切地挥舞手上的冰鞋,照准对方身体上使出全部力气。对方尽管人多但明显不是对手……
冰场全乱了,老板关掉了音响,那些溜冰的人全都涌了过来,把个走道堵得水泄不通;谭八这边已经有了三几人倒下了,他手上的冰鞋仍在不停的舞动,正朝着一个逼近他的四周见肉顶上却有毛的平头仔狠命一击,只听得一声“啊呀”的惨叫,那平头仔在原地车了一个圈后,便双手抱着头重重地倒在了水泥地上。
打架结束了,堵在走道上的人已渐渐散去了。外面的大街上,仍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辆鸣着警笛的小车呼啸着朝溜冰场这边奔了过来……
六
谭仲楷佝偻着个脊背,黑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拎了只脏兮兮的蛇皮袋,从中山富华总站出口处,蔫耷耷地走了出来;在车站来接他的自然是吴天辉了。
当吴天辉知道谭八打架被分局抓起来时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了,便马上打电话给家里的婆娘,再告诉给了谭仲楷。又当谭仲楷听到这一消息时无意于青天霹雳,谭家可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不光彩的事啊!但事实就是事实,和老伴商量过后,几经内心的痛苦与斗争,还是决定亲自前往中山一趟。谭仲楷首先想到的是:被谭八打倒的那个娃儿伤的如何?要赔人家多少钱?人家的家人又是啥子态度?
晚上,吴天辉真的是捏着鼻子打不出喷嚏来,他感到非常的对不起谭大爷,人家把一个好端端的娃儿交给自己带出来学手艺,这手艺没学成不说,还出了这样令人尴尬的事情;一种复杂的心情在捉弄着吴天辉,但吴天辉还是买来了酒菜整了一大桌,就摆在工棚门口的阶坎上,屋檐上的灯管雪亮地照着,蚊虫就象雨点似的落下来,谭仲楷吧嗒着叶子烟枪,吴天辉内疚地说:“谭大爷,这个事情……你看……我还真是不好说……啊……”谭仲楷在桌子边上搁掉烟锅巴,啧了下干瘪的嘴巴,说:“吴师傅,虽然娃儿没有真正成为你的徒弟,但我还是要喊你是吴师傅,这个事情我不会怪你,要怪就只怪我过去太迁就谭八了,小时候,他妈又护短,生怕我打她的谭幺儿,还重话都不能说,唉!啥子事都由着他,读书不得行,我就喊他早点出去学个手艺,他妈又总是说娃儿还小,等大了再说;你看!现在真的是麻烦了啊。”谭仲楷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了,吴天辉就赶紧往他的瓷碗里加酒,也许是长途坐车的疲劳,也或许是出了谭八这种有损家庭门脸的事,初次喝这种广东米酒还感到有些不对路。他现在仍然是惦念着被谭八打倒的那个娃儿,到底伤的有多严重?要赔人家多少钱?
花儿来了,王虎生也来了,东北人是很仗义的,他听说谭八打架被抓也很着急,现在来汇同这么多的老乡亲朋,看想个什么法子先把人弄出来才是上策。
花儿说:“谭大爷,你老人家来了就好,我们要快点凑起两万块钱去把谭八保出来,前几天我去分局看了来,公安说罚两万就算了,要不就要以”故意伤害“被判刑的。”
谭大爷问:“那个娃儿到底被谭八打的有多严重?”
花儿说:“可能不是好严重,公安只是说头上缝了好几针,现在还在医院里头住起院的。”
谭仲楷“啊”了声就不再说话了,他陷入了沉思。
王虎生问花儿:“花儿,你能凑多少?”
花儿说:“我最多能凑1200块。”
王虎生说:“我可以凑3000块,你们这么多人,大家一个凑点,两万元应该是凑得起的。”
饭桌旁围了不少的乡里乡亲,除了花儿和王虎生这个外人在讨论如何凑钱外,其于的都在看热闹。
这时,谭仲楷抓起桌子上的小半碗米酒一仰脖子就倒了下去,然后又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卷起了叶子烟,只见他的嘴巴张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只管点燃他的叶子烟枪。可能谭仲楷想到的是:两万块钱这个数字,还有人家躺在医院里的娃儿,一边要保人出来,一边又要赔人家的医药费,确实是很难搞啊,最麻烦的就是钱了,两万块啊!到哪里去弄?即使大家帮忙一个凑点,可始终是要还的呀!现在就看他谭仲楷一句话了,但这个态是不好表的哟。
花儿虽然穿的是那种大号码的厂服,但还是能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肚子有些异样,她怯生生地走到谭大爷面前,焦急地问:“谭大爷,你老人家到底是啥子意见吗?”
谭仲楷从嘴巴上取下烟枪,干咳了几声,说:“花儿,我晓得你们的事,我已晓得你是为了谭幺儿好,但是我们家穷,你又不是不晓得?到哪里去整两万块喔?即使是大家帮忙把谭八搞出来,钱是一定要还的呀!我不想欠下这么多人的人情;我看,还是先考虑如何赔人家医药费的问题,谭幺儿又不争气又不听话,不是年轻吗?就让他龟儿子去接受共产党的教育吧。”
花儿都快急哭了:“谭大爷,我求您了,以后我和谭八挣钱来还,要得不?”
王虎生也说:“你老人家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但小谭如果一旦被判了刑就更麻烦了啊?”
谭仲楷又抓起桌子上的酒碗喝了一口,又啧了下干瘪的嘴巴,说:“你们都不要说了,要保你们去保,我是绝对不会去出两万块钱保谭八的!”……
围在饭桌子四周的乡里乡亲,开始渐渐散去,可能是觉得事情不够刺激?
花儿哭着走了,王虎生也走了。吴天辉一直没有参加讨论,不知道这个曾经做过谭八师傅的人是什么态度?不过,从整顿饭他都只是一个劲的往谭仲楷瓷碗里倒酒来看,也只不过是当了个多余的听众而也。
谭仲楷最多不过是喝了半来斤米酒下肚去,就说是脑壳晕得很,看来真的是比泸州的散装曲酒还厉害些啊。现在谭仲楷离开了饭桌,提了根凳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工棚门外的水塘边上:吧嗒着叶子烟枪,远处的灯火隐隐约约,水塘里的蛙鸣东一声西一声的响起。谭仲楷决定:明天请吴天辉陪着,首先是去医院看那个被谭八打倒的娃儿,然后再去分局看谭幺儿。
七
第二天早上大约八九点钟光景,吴天辉带着谭仲楷来到了三乡镇医院。
医院不是很大,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被谭八打倒的娃儿,那个娃儿叫麦添,现在正躺在床上输液,谭仲楷看见麦添那红光满面的样子,心头已经有了几分明白;只是把原来四周见肉顶上有毛的平头全都剃成了光头,光头上缠了几圈纱布。麦添也在打量着谭仲楷:突然病床前出现了个佝背,满脸皱纹瘦精精的脏兮兮的老头,已是感到了凝惑?这时,吴天辉操起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这位老大爷,就是谭八的父亲。”麦添原本第一印象就已经基本猜到了,现在得到了证实。他很灵活地从躺的姿势换成了背靠床栏,笑眯眯地说:“老人家,你别担心,我现在没有大问题的,只是你的儿子下手太狠毒!”谭仲楷居然听懂了麦添说的广东普通话,很是高兴,就伸出青筋突暴的双手去抓那麦添肉嘟嘟的手,说:“小伙子,我向你道歉!向你赔罪!只要你没有伤到脑壳里面,我就放心了。至于我们谭八,我会教训他的,共产党也会教育他的。”……这麦添也不愧是新时代的青年人,连谭仲楷地地道道的四川话已是听得句句明白,这一老一少沟通起来一点都不费力气。
谭仲楷很想问麦添当时打架时的祥情时,麦添的父母亲却来了,提了个饭煲,里面装的是为儿子煲的鸡汤,父母亲都才50来岁,都穿戴得十分整洁和得体,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这又给谭仲楷惶恐不安的心增添了些许慰藉。在吴天辉的介绍下,麦添的父母很是惊讶!又很是高兴!一个60几岁的老头,从遥远的四川奔来广东,并没有跑去看望已经关进班房的儿子,而是首先来到医院探望伤者。对此,麦添的父母亲已经似乎有了小小的感动。
谭仲楷从已经洗得发黄的,的卡中山装内袋里抠出来了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几层的钱包,打开来又蘸着口水点了一遍,大小票子一共是800元,这800元钱还是在来广东之前,卖去了家中的几百斤高粱和豆子凑的。他现在正一老脸的歉意,颤抖着双手把钱递给麦添的父亲,说:“兄弟,我就只有这点钱,你拿去给娃儿买点营养品吧,我对不起你们了……”麦添的父亲一边捉住谭仲楷捧着钱伸过来的双手一边和气地说:“老哥哥,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一看你就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人。实话告诉你吧,我们麦添根本就没伤到脑子内面,只是头皮划了个口子,缝了八针。你老哥请放心,我已不会去分局告你们,还住几天院就可以出去了。这点钱你还是收回去吧,我们不缺钱用!”这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刺伤了谭仲楷,他觉得这广东人也许就是不差这800元钱?如果我是8000元,我看你要不要?哼!……
但仔细一想,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情,就不管那么多了。谭仲楷又回头向麦添的父母亲说了许多的歉意和祝福的话后,就和吴天辉一起走出了医院。
在三乡镇公安分局里,谭仲楷没有看到谭幺儿。他的谭幺儿刚好是昨天晚上被送去了市劳教所,分局的人告诉他:谭学兵(谭八大名)犯的是“故意伤害”和“扰乱社会治安”,由于事主没有来告,又由于伤者只是皮外伤,不严重;又是首次初犯,就只是判了两年的劳动教养,要看就去劳教所看吧。
这给谭仲楷估计的差了很远,他认为起码是要判个五六年的劳改,没想到只是判的两年劳教?……
从分局出来后,吴天辉就问谭大爷,是不是要去劳教所看下谭八?谭仲楷现在的心情已经开朗了,就说看不看都没关系的了,就让这个龟儿子去好好的劳动教养两年出来吧,看能不能改变下他那怪德性?虽然是一件新衣裳,但突然烂了个洞,又不能丢了,只能是打个补丁,还是照样可以穿的嘛!这人的心情一好,谭仲楷就想哼哼长江边上的小调,但这陌生的大街上现在正是车水马龙下班的高峰期,只能是在心里头悄悄地哼哼算了。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吴天辉带着谭大爷,在这满大街都是川流不息车来人往中左拐右拐,匆忙忙地朝着吴天辉的工地赶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