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爱情,年轻人一般都相信其美好,并且坚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人过中年,如果还有如此想法,便有点近乎愚蠢。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至死不渝,诸如此类的话都是书上写的,至于现实中的婚姻,不过是根绳子将两个人牢牢地捆在一起,好的,坏的,共同面对,但这都和爱情无关。也许人的一生当中都曾有一点儿刹那间的激情,可是当青春弃你而去时,所谓的爱情又在哪里?每天面对一张熟视无睹的面孔,情感的寂寞如同蚂蚁渐渐吞噬你的心,你能做的便是在脑海里虚构一幅幅凄美的画面,然后编一段故事骗自己也欺骗别人,下面的故事也大抵如此。
露露坐在电脑前,斜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腿,脚上的拖鞋只挂住那么一点点,露出鲜红的脚趾甲,左手放在键盘上,右手夹了一只香烟,两只大眼睛迷离的看着屏幕。隔一会儿,吸口烟,然后再嘟起嘴吐出一团烟雾来。她觉得自己的举止有点像拉客的妓女,衣衫不整,目光游离……
“很寂寞?”屏幕上三个大字吸引了她的目光,是一个化名为海的人发给她的。
“是,你呢?”她动了动手指。
“和你一样!”
在网上挂了两个小时,这是第一个和她打招呼的人。
“花可以醉在红尘里,人却醉不了,高兴也好,痛苦也好,人的头脑永远是清醒的。”
“哦?”
“单身?”
“是,你呢?”
“不,我有老婆。”
她笑了,自己在做什么?找男人吗?
“怎么不说话?”
“我不和四十岁以下的男人聊天!”
“我不止四十!”
嗬!这个人还是死缠烂打型的,有意思。反正也睡不着,聊聊也好。要是有杯咖啡也不错,她起身来到客厅,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些微弱的光在空气里游荡。她感觉有些冷,便随手拿了件大红的披肩,端着咖啡回到电脑前,那个叫海的男人又发过来一长串话。
“已经深夜两点了,快睡吧!女人如果睡不好,皮肤就不好,人也会嫌老。”
“知道。”
“知道还不睡?”
“我,睡不着。”其实她更想说自己离婚了,但不好意思出口。
其实露露也不明白,她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离婚这两个字在她看来永远是那么可怕,但毕竟是离了。以前她觉得自己的婚姻是那么可靠幸福,她一直认为她和梁伟会携首共白头的,然而这一切都是她自以为。
大学毕业后,露露只身到广州闯世界,在一家外企做白领,由于她工作认真,踏实,又具有创新思维能力,很快就升到了市场拓展部经理一职,加上她天使的脸孔,魔鬼的身材,不知有多少少男迷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在一次业务洽谈中,她认识了另一家企业的梁伟,那时的梁伟还不到三十岁,可是风度翩翩,才思敏捷的他已是公司的总经理。像所有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样,两个人是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一年之内由相识相恋走入了婚姻殿堂。婚后生活是幸福的,可这种状况只维持了六年或者说已经维持了六年,便因为一次意外嘎然而止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早上,露露还在模糊的梦中,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梁伟起身去阳台上接电话。
“谁呀?这么早打电话来。”她微笑着问到。
“哦!公司在上海的业务出了点麻烦,我得去一趟。”
“几天啊?”
“可能要个三五天吧!”
对于露露来说,丈夫出差已是家常便饭,不过这种分别并不使两人觉得难过,反而更加亲密,俗话说的好“小别胜新婚”嘛!为丈夫打点完行装,她呆呆地坐在床边,梁伟走过来,将她搂入怀中深深一吻说道:“宝贝,我不在家,你要乖哦!”
她微笑着点点头嘱咐到:“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听到门咔嗒一声锁上,她的心微微一震,仿佛有些失落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总觉得好象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可到底是什么事呢?丈夫刚走自己就成这样了,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笑了。
“喂,露露吗?我是燕飞,周六去惠州泡温泉怎样?”刚一上班就接到好友的电话。
“这个……?”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呢?老公刚一走自己就出去跑……
“什么这个那个的,去不去吧?是不是等着请示你老公啊?”
“梁伟出差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说定了,明天中午我去接你。别忘了啊!”燕飞那边挂了电话。
老公不在家,和同学出去玩玩也不错,再说自己还从来没去泡过温泉呢。嗯,就这样,今天努力工作,明天好好玩。想到这里,露露觉得有一些愉快的情绪。
第二天中午,燕飞如约来接露露,同行的还有小丫和秀儿,都是大学里的铁哥们。下午到达惠州订好房间,大家商量先去大吃一顿,然后KTV半宿,第二天泡半日温泉,下午返航。俗话说的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四个女人。席间大家嘻嘻哈哈无所不谈。当然,女人谈话的主题永远离不开男人。
“我那个男人哪都好,只可惜是个有妇之夫。”燕飞幽幽的说。
“让他离呗,既然你那么喜欢他,”小丫接口道。
“离?哪儿那么容易,他是靠老婆起家的,离了就什么都没了,再说他根本没胆量对他老婆讲。”
“那也不能就这么拖着呀?总得想办法不是?”露露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觉得非讲些什么不可。
燕飞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和我呆一起的那位倒是单身,本来我觉得他挺老实的,唉……”小丫是几个人当中年龄最小也最活跃,听她叹气大家都有点吃惊。连沉默了半天的秀儿也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他觉得我不解风情,看上了一个小姐。如此看来我倒不如一只鸡了!”小丫苦笑着灌了一大杯啤酒。“算了,不说他了,男人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再找呗!”
几人议论的最终结果是: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纵然有也是万分之一。露露心想:也许梁伟就是那万分之一吧!
“所以呀!你要看紧点,像你们家梁伟现在可是稀有珍品”
“咱们为露露嫁个好男人干杯!”
“干杯!”
几个人醉意醺醺又在KTV里吼了大半夜,终于回房睡下了。第二天露露起了个大早,站在高楼之上望向远处,有薄薄的雾气,让一切看上去朦朦胧胧。露露的眼睛有些湿润。曾几何时,自己还是天真无忧的小女孩,大家一起只为好玩而过活。如今却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青春一去不复返,是多么令人伤感。尤其昨晚听了几个好朋友的事,更是心酸。虽说是出来玩,大家也都尽量显得轻松,可是气氛还是沉闷。
“怎么起这么早?老公不在睡不着啊?”秀儿搭讪着走过来。
露露微笑着并不说话,眼光散漫的飘向远方。
“秀儿,你说男人真的那么不可靠吗?”
“哦!你还在想燕飞她们的话啊?男人嘛,好坏要自己来看,自己觉得好便是好,自己觉得不好也不要将所有的好抹杀掉,结果不重要,美好的过程总是有的,不能现在觉得不好了,就说一切都是坏的。”
“唉!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满脑子的大道理,说起来都是一套套的。不过倒也是实话,什么对错,只要曾经拥有就足够了。”露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显出幸福的表情。
“好了, 快收拾东西准备去泡温泉吧!”秀儿推了她一把,两人向房中走去。
尽管是有些寒意的秋天,但是泡温泉的人还真不少,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奔向最近处的一个小温泉,泉水温温的,甚至有点烫,姐妹几个只好坐在旁边将脚伸向水里慢慢去适应水温。露露享受着泉水的暖意,看着身边大大小小的温泉池,不由得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什么力量使得这水终年温热?又是什么使得这水永远这般清澈?人们无论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总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喂,快看呀!那一对是情人吧?”小丫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露露回过神来。
“什么事那么大惊小怪的?你这个毛病可得改改,这么大人了,总跟个孩子似的。”
“哎呀!你看嘛!我敢肯定他们是情人而不是夫妻。”
“为什么?”露露,燕飞,秀儿几乎同时问道。并且把眼光移到那对情侣身上。
显然那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紧紧拥抱在温泉里。那个男的用力搂着他的情人,似乎要嵌入自己的身体。露露忽然觉得那个身影很眼熟,可是梁伟不是去上海了吗?怎么可能在这里?正在这时那个女孩理了一下披散开的卷发,男人的右臂完全露了出来,一枚铜钱大的黑痣赫然呈现出来,露露手中的袋子啪地掉在池子里,脑子一片空白。
“嗨!人家亲热,你激动什么呀?”小丫不明就里,在一旁打讪道。
露露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梁伟!”
露露没有泡成温泉,却意外地看到体贴的丈夫和别的女人体贴的画面。她惊呆了,有那么一阵子,她似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些画面都是她虚构出来的。但几个好朋友的存在却清醒的告诉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没有吵闹,也没有当面质问,只是提了行李回到家里,她没有哭。等好友们忐忑不安的走了之后她开始翻看以前的旧照片,那是结婚不久,每逢双休日两人总是山山水水地游玩,到了山青水秀的地方就留下这一张张照片。那时自己是多么年轻啊,眉清目秀,长发轻舞,爱情的幸福荡漾在脸上,身旁的丈夫又是那么热情豪爽,眼光里流露着对自己的迷恋。究竟什么时候两人不再一起出去游玩?什么时候丈夫离开自己的呢?她想不清楚,一切都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可是他为什么没告诉自己呢?难道真象人们说的,爱情总是游离于婚姻之外,当两个人决定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爱情的结束?她想不清楚,但是她知道自己是爱梁伟的,这不是一种肤浅的爱,这种爱已在她心里扎下根,成为她的依靠,然而这种依靠现在是倒了,要连根拔去了,痛,无以言表。
傍晚时分,梁伟回来了。他在燕飞的斥骂下知道自己闯了祸,现在他要为自己闯的祸付出代价。
“露露,我错了。”他用一种软弱而真诚的声音说。
露露抬起头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眼泪开始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涌出来,以至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这一刻她不能思想,不能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梁伟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流泪伤心,心里隐隐作痛。他爱她,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他甚至不明白怎么会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孩发生关系,并且两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也许是自己的爱不够深厚,不足以让自己从一而终。可就连这个想法也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露露,我错了,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绝对是爱你的。咱俩结婚六年了,日子越来越平淡,所以……”
“所以你就找别的女人来新鲜一下?你……”露露本能的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又哽住了,六年的婚姻却抵不过一次青春的诱惑,而自己却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青春,爱情,生命,其真谛究竟何在呢?
梁伟低头不再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都无济于事。此刻露露开始相信梁伟是爱自己的。对于婚姻的平淡,她自己也有感觉,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寻找感觉。也许该让他保证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可这种保证又有多大作用,会不会像戒毒的人一样,想要戒而戒不掉?说实话,她不想失去梁伟,也从未想过要失去他,她爱他,真诚的爱着他,因为这个,是不是该原谅他呢?经常在书上、电视上看到类似的婚姻问题,专家也好,学者也好,大多赞成选择宽恕,然而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露露从洗手间出来,两眼红红的,梁伟站在客厅里不安地搓着手,看到她出来忙说:“晚饭做好了,吃饭吧!”
露露走到餐桌前坐下,她听得出他语气里那低三下四的成份,多少有些可怜。她开始吃饭,眼睛一点也不看他,仿佛他不存在。临睡前,她把他的东西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梁伟没说什么,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疗伤。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两个人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甚至晚饭后一同去散步。可两人都明白有些东西是再也回不来了。几个月后,她平静地对他说:“离婚吧!”他知道她努力了,但努力的最终结果是放弃。他简单地收拾了衣物,走出了这个曾经被他称做家的地方。屋外秋风已凉,他站在秋风里泪流满面,却不知屋内的她正贮立窗前含泪凝望。如果不爱,分手是一种解脱。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因为一次错误天各一方,却是一种难舍的心痛。
现在,露露是彻底地解放了,然而解放后的她没有轻松的感觉。离婚,这两个字像一把火似的烧得她焦头烂额,连心都是痛的。生活,没有意义,偌大的房间留给她的只有寂寞。于是她学会了抽烟,于是,她经常在电脑前坐到深夜,于是她认识了这个叫海的男人。
网络,一个虚拟的世界,有着诸多的好处,比如,我们可以说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可以有不同的恋爱对象而不被人指责,甚至我们可以结了再离,离了再娶,当然现实里的我们还是一本正经。露露现在正和那个叫海的男人诉说自己的寂寞,不过他所知道的是“花醉红尘”的寂寞。
“他背叛了我,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
“那你给背叛下个定义。”海说。
“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是对我的背叛。”
“他爱的是你还是那个女人?”
“应该是我。”
……
和海聊天是种享受,轻松,自在,不受约束而又满足,露露把工作以外的时间更多用在聊天上。有时聊工作,有时聊生活琐事,有时也会聊些男欢女爱的事情,但露露不觉得尴尬,相反她更愿意从另一个男人口中了解他们对女人的看法,这些她从未和梁伟说起过。
海说他是北京某某大学的教授,结过两次婚。前妻给他生了一双儿女后离了,现在的妻子也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都已经上大学了。他告诉露露他已经年近五旬,经历过感情的起起落落,凡事看得明白,已经不会大喜大悲。
露露说:“我想见你。”
“来吧!”
“去哪儿?”
“北京,我家。”
露露到达北京机场时已是晚上十点,机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找不到那个叫海的男人,拉客的人倒是不少,不时有人献着殷勤“小姐,去哪儿?”露露站在那儿,四下张望着,一袭白色的衣裙遮不住北方初秋的寒意。
“你好,我是海。”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了她面前,中等身材,穿一套灰色西服,很笔挺,头发很整齐地梳到后面,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不大的眼睛不时乍现出动人的光芒。他将一件黑色风衣披在她身上说:“走吧!”
露露跨进他的黑色奥迪,感觉有点像做梦。车子停在一住宅小区的地下室,他们乘电梯到五楼,电梯门开胃,一个三四十岁的胖女人正在等电梯,看到露露时,眼光有些怪怪的,不知怎的,露露觉得她的眼光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怨恨。
海的家很宽阔,三房两厅的布局,两厅之间陈设着一些古董瓷瓶,整个摆设古朴、厚重。淡淡的灯光下,露露的脸是金色的,大眼睛迷惑地注视着客厅里一把巨型的大折扇,扇面的题字龙飞凤舞,内容则是唐代大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她心里默念着,脑海一片茫然,时间的来去,人间的因果总是迷惑的,就像这人,就像这月,到底是什么在冥冥中将他们牵引在一起?
“你累了,洗洗睡吧!”海递给她一套睡衣,“洗手间里给你准备了一套洗漱用品。”他微笑着,目光却不曾从她丰满的身体上移开,她比他想像中漂亮。
这是种暗示吗?自己是来找男人投怀送抱的吗?热水器里温暧的水流沿着她的头顶汩汩流下,她的身体燃起了莫名的冲动。浴室外,另一个人也不安的燥动着,目光贪婪地盯着浴室的门口,兴奋不已。
露露洗完澡,换上睡衣,用毛巾将头发高高绾起,海正斜靠在门边上,笑容可掬地望向她,露露有些不安,但还是被他拉入了怀抱。
“我和你算什么?”
“朋友。”
“爱情呢?”
“爱情,只是一刹那的感觉。”
“我想要。”
“爱情只是一瞬间,当你抓住它时,它已经走掉了。”
“你和你老婆呢?”
“没有了。”
“你老婆呢?”
“你见过了,就刚才那胖女人。”
“啊?……”露露推开正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张嘴,忍不住想吐。
“呵呵,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每次有女人来找我,她都会自动走开的。”他不以为然。
“你——你真不要脸!”露露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笑着揉揉被打的地方:“你还不是一样?”
那一刻她真想狠狠地给自己一耳光,她转身跑下楼去,昏黄的路灯下,她看到那个胖女人坐在石阶上无声地哭泣。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明知道人家有老婆,还主动送上门来,不是犯贱是什么?
“没什么,你不来也会有别的女人来,要不是两个孩子上大学要花很多钱,我早跟他离了,我自己又没什么本事……”
“赵大妮儿,回来睡觉了!”男人粗暴地喊到,胖女人一边答应一边擦眼泪,扭着屁股回家了。
露露站在楼下,两行热泪滚滚而下。秋风吹动她的长发,寒意顿时包围过来。
唉!不关风月的爱情啊!
8月29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