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端起碗筷。
“龙隐!”
“怎么?”
“姓马的连续四天亲自上你家送请柬,才请得你大驾回来,无非就想图个高兴,你却喝杯酒都不肯吗?”
“老同学,各人习惯,烟酒不劝。我已戒酒多年,你何必强人所难?‘茶亦醉人何必酒’?我以茶代酒,陪你喝个痛快!”
“哈哈哈……拿箱子!”
保镖拎来一只密码箱,马天打开,满满的百元大钞。
“老同学,看来你是个犟性子!恰好我也是!”马天拿起两个小小的高脚杯倒上酒 ,“只消干了这杯,得你一句祝词,图个吉利而已,这一百万就是你的了!”
我抓起一沓仔细看了看:“果然是大老板的气派!好久没见这么多钱了,我心痒难搔,眼睛都花了!可惜呀:我不喝酒。”我又拿起了碗筷,“我从小有个臭毛病:开始吃饭,决不讲话!”说完,唏哩唰啦大吃起来。老子可不能白跑一趟!
马天一直盯着我。
我吃得饱饱的。
“听说,老同学在外地打工,不知一年收入多少?”
“足够填饱肚子。”
“却也不把一百万放在眼里?”
“我常常做梦都想成百万富翁。”
“那,这么一小杯,又不是毒药……”
“钱是钱,酒是酒。想要钱与不喝酒根本两码事儿。”
“那不要你喝酒的话,这钱……”
“我已经抱着,跑拢翠屏山了!”
“哈哈哈……”马天双手一扬,余人转瞬退尽,唯闻松涛阵阵。
“兄弟,开开玩笑,别多心啊。”
“嘿嘿嘿……”
“还记得八九年的同学会吗?饭后,在隔壁房间,我单独招见了每个同学。进门前,保镖告诉他们:只要进去讲几句吉祥话,就可得一千元的红包。”
“没人来叫我呀!”
“有三个人例外。除了你,也没有叫苗青。”
苗青小学时被称为“班花”。但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丑陋,才被起了这个绰号。马天的绰号就太多了……
“还有一个例外是谁?”
马天咬紧牙根,深深吸了口气,才说:“花童‘花太岁’!”
电光石火间,我脑中闪过一个镜头:扇形拱卫着花童的一大帮同学;高高扬起左掌的花童;捂着热辣辣脸颊的我;偎缩在我左侧眼含泪花的马天……
“可我记得,他也……”
“是的,他也进来了。最后一个。但他不是一千的红包。”
“多少?”我暗想一百?一块?一分?
“一万。”
“为什么?”
“因为,他是自愿跪着向我祝寿的!”
我不由轻叹了一声。
“‘西北风’!‘西北风’!我永远记得这个绰号!我永远记住了这份侮辱!”马天一连将两杯酒喝干了,“兄弟,你知道吗:就从你为我抱不平而挨那个耳光起,你就是我的兄弟了——不!还更早,在一个星期前,在我们班搞野餐的青冈岭上,当你偷偷塞给我那个馒头起,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兄弟了!还有苗青,十几分钟后,她也分了半个烧饼给我。她就是我妹妹了!那一个馒头、半个烧饼,温暖了……将永远地温暖我!那时,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报答这两个人!一定!”马天又倒了一杯酒,却端在手里:“是的,我们家穷,实在太穷了!上中学前,我没穿过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裤子!要把我们七兄妹喂饱,都不是半残的父亲和弱小的母亲容易做到的!何止野餐时才喝西北风啊?除了你们俩,全班每一个人都叫过我这个绰号!全班!全班哪!”
我实在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