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就我倒霉!这人偏就是我朋友!老同学呀!穿开裆裤的发小呀!深!友情深厚!我能坐视不管么?我能见死不救么?什么叫朋友?就是这个月你没钱,但我有钱,咱一人花一半!要不朋字凭什么写成两个月?可那么一分之后,我不是更捉襟见肘了么?简直得见膀子了!”
龙隐挠挠头,扶扶眼镜,摸摸鼻子:“您这朋友到底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写不出文章!若像龙先生这般才学,自然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可他不行哪!才气不够!可偏又干上记者了!转行都转不动!为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笔杆子,连拖把都扛不起!但市场经济,残酷啊!发行量就是生命线啊!所以,也不能怪人家总编心狠手辣,是不?这任务一交下来,你不能按时保质地拿出稿子,难道留个大窟窿在那里呀?读者花了钱还不骂娘呀?发行量还不‘轰隆’一声垮到底呀?那一大帮人都没得饭吃,对不?”
“什么文章这么难做?”
“大题目!当前的重大课题!叫《和谐是怎样炼成的》!规定必须有真实事例!大后天交稿!交不出来饭碗打破!”
龙隐脸色大变。
冯心的语速陡然加快:“一个外地人,不远万里,走遍中国,在人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最宝贵的双手,帮他们度过难关、重建家园、信心百倍、奔向明天!同志们哪,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这是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对人民有益的人!要实现‘和谐社会’的宏伟目标,我们就呼唤这样的人!要千千万万这样的人风起云涌、层出不穷、一哄而上、遍地开花!我们总书记怎么说来着……”
“够了!”龙隐双目喷火,牙关咬得贼紧,“卑——鄙!”
好!再添一把柴火!
“行行行!不说了!这文章嘛,我是写不来的,记者们自有生花妙笔。只是,龙先生啊,您这人我是一看就投缘,知音哪!相见恨晚哪!我实在为您担心哪!担什么心呢?担心您家房子不够宽哪!龙隐公民的先进事迹,一夜间传遍神州大地,穷苦人是欢呼雀跃,络绎不绝,拖儿带母,星夜兼程……”冯心恻隐之情,溢于言表,仿佛不忍心说下去了。
“姓冯的到底是警察还是流氓?这这这……这等下流手段……”龙隐嘴唇都有些哆嗦。
“哎呀!没法子呀!朋友有难,袖手旁观么?姓冯的讲义气,不能看着他饿肚子!龙先生难道主张饿肚子么?那滋味很好受么?”冯心又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了,“何况,我也是自救!他个个月来分我的工资,受得了么?我非自杀不可!难道龙先生主张自杀光荣?偷生可耻?我偏不!我偏要坚强地活下去!咳!我不同您讲了!走了!”气呼呼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却打起了官腔,“哦!龙隐公民如果不想惊扰家人,我就叫他们不开传唤手续了!这就算正式通知:明早九点之前,到市公安局大会议厅配合警方调查,尽公民的义务!”回头下楼,刚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一惊一乍的,“还有!请龙隐公民着装隆重一点,化化妆啊,做做面膜啊,都可以的嘛!胭脂口红就不用了,那是女孩子涂的!哦——还有!从现在开始,哪怕这里飞出去一只蚊子,我都会知道是公的母的!我保证!”
龙隐呆立桌旁,手死死抓住茶杯,估计已经气得全身麻痹。
还有好些柴火,冯心决定不添了。他可记得严热的提醒:火候不能太过——否则,打起架,我们恐怕来不及支援!好汉不吃眼前亏呀!
“再见再见!多谢龙先生好茶款待!明儿见!”
“冯警官!”
冯心从容立定转身,露出最开心的笑容:“有何吩咐?”
“冯警官端严有威,必身居高位,何以效此小人之举?也不怕为人耻笑么?”
“职责所在,个人荣辱次之!出此下策,诚非得已,尚请龙先生体谅!”
“哼哼!龙某便交出日记,也证明不了什么。难道谁会蠢到将犯罪行为写入日记么?冯警官连这道理都不懂么?”
“龙先生只要出示,我保证您从此清静。”
龙隐突然哈哈大笑,但语声依旧,显是不愿父母听到:“恕难从命。您若非要以此要挟,龙某也不怕!有人为出名,不择手段,脱裤子都干呢!有此免费扬名之机,龙某高兴得很!恕不远送。”
“无须多礼,再见!”冯心毫不犹豫下楼,在楼道里迅速戴上耳麦,彬彬有礼地向龙隐父母致谢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