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四川省﹒铜岭县﹒赤沙镇
[20︰05]
“喂!”
“干爹!”
“大丫啊!刚刚开机才看到……”
“干爹,您好吗?”
“好啊!闺女,什么事?”
“干爹,请您帮我拿个主意!”
“行!说吧。”
“有人向我求婚。”
“恭喜恭喜!什么人?”
“他叫许有。”
“好。”
“二十九岁……”
“好。好。”
“在县政府工作……”
“好好好……”
“干爹!什么您都说好!”
“我闺女灵秀聪慧,只要你看得上的人,准没错!我自然要说好了!”
“那,我答应他咯?”
“好啊!”
“他说,想‘五﹒一’结婚。”
“好日子啊!”
“您可一定得来哟!还有干妈和弟弟!”
“一定一定!便千万里我也非赶来不可!但他们嘛……到时再说,啊?”
“干爹,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没问题,说。”
“现在生意规模扩大了,我年轻识浅,越来越吃力!我想请干爹来辅佐我一段时间……”
“哈哈哈……”
“您笑什么,干爹?”
“我知道了!准是许有求婚时,主动坦白交代了……”
大丫“哇”一声大哭起来。
“闺女!丫头!别哭别哭,啊?”
良久。
“干爹!您还那样辛苦……您叫我们一家人怎么能……”
“辛苦吗?不辛苦!不辛苦……”
“干爹!您知道我的性子!一句话:您来不来?”
“丫头!你听着:各人有各人的喜好。要把干爹弄去成天坐着享清福,我才会觉着苦呢!清晨贩蔬菜,吸的是新鲜空气;白日擦皮鞋,观的是人生百态,无拘无束,任意东西,有什么不好吗?”
大丫又啜泣起来。
“丫头呃,我知道你心疼干爹。但不要勉强我,好吗?”
“好!那您给我一个帐号!”
“干嘛?”
“我每月给您……汇点钱!”
“丫头,没……”
“干爹!您要不接受,我就捐给‘希望工程’或者别的地方去!”
“别别别!这丫头……”
[20:49]
“喂,邹大哥吗?什么事?”
“兄弟!您干妈……昨天下午送去二医院了!”
“严重吗?”
“抢救过来了,暂时……兄弟,这回怕是……”
“……我明天中午就回来!您……多费心了!”
二00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吴山市公安局﹒会议厅
[10︰08]
潘胡尽量按捺住满怀的兴奋,保持正常的步态,构思着即将汇报时的开场白。他天生是个绕舌的人,干了三十八年警察,也没能因公踏进过市局局长的办公室;殊不料,昨晚竟被政法委书记兼局长吕拚单独召进办公室,当面布置这个紧急而奇特的调查任务,令他无比自豪,甚至有些骄傲——在全市公安系统,没有谁比他更有人缘、眼皮更杂、更精通“江湖”消息!这个荣誉看来至今属于他——这个吴山市历史上当副所长时间最长的人!现在,他已提前五十分钟完成任务,岂能不好生念叨念叨?
但被领进会议厅时,济济一堂的阵容,无数陌生的面孔,形成的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氛,使他精心构思的一大篇开场白立刻烟消云散——虽然他曾经的手下民警吕拚笑得那样亲切。
“葛仙娘,女,极有可能是汉族。贯籍有两种说法:河南省或安徽省。生于1926年或1930年。解放前是‘翠仙堂’的头牌妓女,丧失了生育能力。经改造后,1952年与43岁的奚繁结婚。1959年收养一个约两岁大的弃儿,起名奚简。1971年奚繁病故。1983年,奚简因结伙抢劫人民币184元被判死刑。1990年1月22日,葛仙娘将住房交还房管所,不知去向——现在可以断定,就是搬到了迎福村的邹云家,居住至今。”潘胡舔了舔嘴唇,溜了一眼下面,“各位领导,这是个苦人儿,受尽白眼和歧视,所以性格孤僻,几乎从不与人交往。我知道,这些材料,是、是很不够详细的,但……再派一百个人去,怕也……”这话一出口,潘胡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掌声一片。
吕拚上前,紧紧握手:“老所长,谢谢您!辛苦了!怕眼睛都没顾得上闭一下吧?赶快回去休息……”
吴山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
[11︰42]
“干妈!干妈!您好些了吗?”
“没什么。隐儿,你专门跑回来干嘛呢?”
“我顺便……”
“隐儿,好孩子!好孩子啊!干妈这回是要走了。真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们……”
龙隐默默握住葛仙娘的手,见她眼角慢慢沁出两滴浊泪,抬手轻轻抹去。
“干妈可不是伤心。干妈过了二十几年好日子,够了。太够了。干妈有福气呀!只是,我真想再看凤儿一眼哪!她怎么就不回来呢?这么久……她过得好不好,干妈也不……瞧我这臭嘴!你们都是心中装着菩萨的人,在哪里都会过得好!都会平平安安的!我……唉,真想她呀,这闺女……”葛仙娘语声渐低,昏睡过去。
“龙伯伯,您吃饭了吗?爷爷一会儿就到。我先给您削个苹果吧?”
龙隐摆摆手,点点头,转身出门。
龙隐紧咬牙关,大步而行。
下楼。转过甬道。出后门。穿过绿化带。顺围墙直奔太平间。身影消失在太平间墙角后。
猛地,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