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司蚂蚂,吹吹哒哒,大的不来小的来,家公家婆一齐来’——这是我最早学会的歌谣。而我童年最温馨、最鲜明的记忆,就是跟着父亲捉苍蝇来请蚂蚁。那种身段苗条、步态轻盈的叫‘家婆’,头大肚儿圆的叫‘家公’。还有‘国王’,体形怕有‘家婆’的十倍,气度雍容,背生双翅,轻易可不上前线的,除非敌手凶猛、战况惨烈。当四处巡游的侦察兵发现了食物,兴冲冲地飞奔回去报讯,随即,浩浩荡荡的大部队牵沿不断的赶来,父亲就开始像我刚才那样,捉来一只又一只苍蝇,直等蚂蚁们群起而上、奋不顾身地抓牢了,再松开手指。看到那么大的苍蝇,拚命扇动双翅,却挣不脱那么弱小的蚂蚁们的牵制,你会由衷赞叹那小生命的神奇力量,你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那些勤劳、勇敢、团结、聪慧的小小生灵!”
冯心“啧啧”连叹,悠然神往。
“而这时,父亲的解说就开始了:它们奔走来去是在干些什么?交头接耳是在说些什么?怎样调兵遣将?怎样分派任务?怎样布署阵法?宣传队怎样鼓舞士气?医疗队又怎样救死扶伤?唉!说之不尽!那份生动,那份精彩,任何干巴巴的童话、寓言都相形失色!”
“什么时候得空,你带我请一次蚂蚁,啊?”
严热大笑:“得了吧!被人发现,还不笑掉下巴?说:看那两个老疯子!”
“那……我们悄悄地嘛……”
“我父亲说,除了工作,今生带给他最大乐趣的,就是蚂蚁。但这个爱好,却实在有点见不得人,所以至今都是偷偷摸摸,唯恐外人知晓。”
“一个白头翁,在地上一蹲老半天,眉飞色舞,还念念有词,居然就为看蚂蚁,是未免有些……哈哈哈……”
“谁都会认为那是空虚、无聊的表现。可我却知道,一个对那么弱小的生灵都呵护备至的人,一定珍爱生命,一定对生活满怀热情,一定是内心充实祥和的人。”
冯心负手踱步良久:“这也算一例。再来。”
“不说了。这些能算什么?证据吗?能提交法庭吗?什么也不算!”严热的语气透出莫名的烦燥,“不说了不说了!”
冯心的神色异常凝重:“可我非常乐意听。严教授,我保证:你不是在白费唇舌。”
严热倔强地抿着嘴,与冯心对视着。
“说就说!”严热又打开手机,“你来看……”
“厨房吧……这是浴室嘛……”
“同一般家庭有不一样的吗?”
“没觉得呀……干净?”
“再看……”
“客厅……冰箱……茶叶……楼梯房……这么一大堆!什么东西?”
“不认识吧?是皂角。”
“什么年代了,他们家还在用这个?”
“在他家,见不到什么味精、鸡精;也见不到护发、护肤、美容类的产品,除了洗手池摆一块硫磺皂;也没有任何饮料,唯一的是茶叶。可他父母的退休金每月有两千多。四个子女每年孝敬的钱不低于八千元。”
“这种艰苦朴素惯了的老人也并不少……”
“他家的生活质量可高得很。你我都没法比。”
“怎么说?”
“他母亲留我吃过四顿饭了。看起来很一般的家常饭菜。”严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曾看到过一句话说‘城市无美味’,我以前是大不以为然的……”
“保姆是个烹饪高手么?”
“你我去做,照样鲜美无比。你可知道猪肉多少钱一斤?二十四块一斤的吃过吗?”
“香港都没这么贵!”
“在吴山,有一个群体,一般是从不到集贸市场购物的。或三五几天,专门驾车去郊外一处村落,购置米、面、油以及蔬菜、水果、肉类、禽旦、水产品等等,几乎一切食物。价格比市场上的至少高一倍。”
“凭什么这么贵?”
“因为没沾过农药、化肥。”
“谁能保证?”
“信誉。纯粹的信誉。这在吴山至少有十年了。你当然想像得到,这个群体都是些什么人。但无论多有钱的、多有名的、多有权的,都得自己进村去。唯独龙隐家,是有人每天送上门。我说的是每天。而且,既不收钱,也没见记数。”
“这份人情可不小!”
“帐呢,说是同龙隐结算。这且不管它。可如果你亲眼见到那个已六十二岁的驼背老者,再想到就是这个残疾之躯,十五年来风雨无阻,每天奔波二十几里,在供应他家的一切食物,却仿佛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溢出欢喜和幸福,你说,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十五年!太……太……”
“再说一件事。他六号从山东南池乘火车去的四川成都,领着三个小姑娘,买的票却是两张卧铺、两张硬座。三个孩子轮换着去睡觉,他却只偶尔打个盹。而老谢去买票时都还有卧铺。几十个小时啊!他就为省几个钱吗?”
“你分析呢?”
严热不答,话锋一转:“盯上他这十几天,从他手里出去三笔钱,总额达七十二万五千元;除了云南的施却,另两人都相识不过数月,非亲非故,穷得叮当响,却连借条都没一张。现在你们调查出同他有联系的非吴山人,已达394个。这意味着什么?”
“……‘在全国布下了一张巨网’!”
严热话锋又转:“三号,在云南尤太家,他说过这样的话:‘你们借出这二十多万,不就等于还我了吗?已经四、五倍啦!’你还记得吗?”
“记得。”
“可二号为你擦皮鞋,你打赏了十块钱,瞧他乐成什么样儿!”
冯心不禁失笑:“这人真是……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