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搞刑侦,讲的是冷静,凭的是理智,遵循的是逻辑,注重的是证据,要摈弃的是主观色彩,不能动的是什么?是感情。对吗?”
“没错呀。”
“如果为刑侦工作下个定义,我宁愿抛开教科书,这样表述:搜集一切有形的证据,证明犯罪事实的发生与否。对吗?”
“也可以这么说。”
“但我的工作恰恰相反:针对的是心理,重点在思想、情感、品质、人性、道德、家庭背景、成长经历等等等等,都是无形的、非实物的……”
“然而更深层,或者说更本源?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难怪你说讲也白讲,因为,从刑侦角度看,你的论证过程……”冯心费力地斟酌词句,“也许不能成立。”
“何必挑这么客气的字眼?根本就是毫无价值的,甚至荒诞可笑的。你们的口号是:一切让证据说话。对吗?”
“那么,你的结论其实还有两个字,补上去就成了:不可能是他。对吗?”
严热含笑点头。
“或者说: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犯罪。对吗?”
“我早就宣布过:‘冯大帅’的理解力绝对一流!”
“不是他……不是……小严,我再次请求你:把论证过程告诉我。”
“不能不能,真的……”
“严教授,我可不愿用什么组织纪律、党性原则来压你……”
“压也没用。一切调研材料,在我交上来的工作日志和录音、影像中都完整清晰地……”
“别狡辩!我不要看材料,而是你怎样从中得出结论的。”
“冯组长,您非要结论,于公于私我都无法拒绝。那就够了嘛。过程对你却毫无价值,知道了反而乱你心智。所以……”
“我坚决要问呢?”
“别难为我行不行?”
“你要不说,我就不走了!”
“我要赶飞机……”
“我派司机送你呀!”
“那你……”
“我就在这里!反正山间夜晚,露重风寒,姓冯的倘有个三灾两病、三长两短,嘿嘿!那就是你害的!”
严热不禁莞尔:“你、你这不是撒赖么?”
“何止撒赖?”冯心一跳老高,“派人把你抓起来,私设公堂,严刑逼供的心我都有!我……”
“你敢!执法犯法,罪加九等!嘻嘻嘻……”
“小严。小严!请看在我多年陪你斗嘴的份上,拉老冯一把吧!”
严热笑弯了腰:“好了好了!我投降!真怕你了!”
“多谢多谢!”
“只消举一两个例,保管你就没兴趣听了。”
“也行也行!举三个好不好?”
“就两个!嗯……说什么好呢?呃,得先考量一下你的诗文功底!”
“哈哈!”冯心摇头晃脑做自负状,“这些年,为了同你舌底争锋,鄙人几乎牺牲了全部业余爱好,已非吴下阿蒙也!”想了想,却又马上补充,“只要不是太过生僻艰深,恐怕也难不住冯某!”
“那好。”
“请出招!”
“先来几句南唐后主李煜的: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不烧铅汞不逃禅,不爱乌纱不要钱。我有一言应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衙斋卧听潇潇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冯心实在忍不住了:“这、这些诗词几时变成李后主的了?板桥先生、鲁迅先生、毛主席……”
“哟!这人到中年,记性锐减,乱了乱了!那,就来几句主席诗词吧: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这这……”
严热径自滔滔不绝地背下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今宵酒醒何处?扬柳岸,晓风残月。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什么乱七八糟呀!这等浓辞艳句,安能出主席之口?”冯心板着指头数,“李煜、杜牧、柳永、秦观。还有温庭筠。连李清照都出来了!”
“呀!冯兄学问大进,可喜可贺!看来还得难一点儿,才考得住你。”
冯心蛮大派地一挥手:“再难个三四点都不怕!”
“这次不先说作者了。来一首词。《酷相思﹒梅》:老子难束难拘压,混惯冰雪生涯。狂洒洒几条瘦枝叉,山冻炸、没曾怕,直把群芳惊杀。都缘不共怯寒花,惹来万千妒骂。还负垢担霜舍命发:任尔取媚豪门,偏我扶傍贫家。”
冯心吟哦良久:“认输。再来再来!”
“还来一首词。《酷相思﹒竹》:节挺枝昂欲破天,怕谁笑我愚顽?不屑春繁。不惧秋残。懒逞妖妖艳艳,依旧岁岁年年。虚怀多易招白眼,热肠更蒙冷面。也傲冬寒。也耐夏炎。为把荣枯阅遍,身在万水千山。“
“嗯……这也没见过。莫非吟的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
“《酷相思﹒松》:几撮黄泥尽可家,酷寒愈见高华。正一种孤洁傲群花:洗荡蒙尘旧色,吐出别样新芽。”
“怎么只有一半?”
“不知道。”
“好词!寥寥数十字,尽写‘岁寒三友’之神韵,的是好词!再来再来!”
“这次来副对联。”
“正中下怀!”
“生死簿上,已经勾除一笔;功罪栏里,又要添写几行。横批是: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你可知道……这一问,直令人惕然心惊!唉……看来,冯某实在还孤陋寡闻得很哪!”
“这三词一联,均为同一人所作。而且是你认识的。”
“我认识?莫非是你?”
“我可没这水平。”
“是你老公?”
“瞎猜什么!”严热居然露出一丝羞态。
“那,定是魏明老师!”
“不对。”
“陶老?姜老?我可再想不出谁了。”
严热拿出手机:“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