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天,绿绿的树,清清的风。婀娜多姿的树枝随风摇曳,树阴下叽叽喳喳,欢声笑语,几个师范学校的女学生在这里兴趣盎然地畅述毕业后的去向。
眉清目秀、身材苗条的许倩微笑着说:“本姑娘生在这个县城,长在这个县城,毕业后理所当然地不愿离开这个县城。”
长得胖墩墩的苏小琳用明澈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大家,尔后爽快地说:“我的家乡虽然在那个黄土高坡,但是我不想回到那个贫穷的地方,留在这儿当然是我的企求。”
扎着两条小辫子的江霞,将手中的一只花蝴蝶放飞后,凝视着翩翩飞舞的蝴蝶动情地说:“我要像这只蝴蝶一样,飞呀!飞,飞到我理想的地方,实现我童年时的梦想。
“他愿意与你一块儿比翼双飞到桃花盛开的那个地方吗?”
听完许倩这句话,江霞脸上露出了羞赧,三年前的往事瞬间浮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她第一次来到县诚。豆蔻年华的她,身背铺盖卷,手拎花布包,行走在这个古老的街道上寻找师范学校。天高无云,烈日炎炎,她那秀丽的脸蛋上渗出滴滴汗珠。她走累了,放下铺盖卷,擦了擦脸上汗水,想找行人打听一下师范学校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迎面走来一位少年,肩挎黄布书包,有点腼腆地说:“你是从农村来县城上学的吗?”
江霞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此时听见有人问她,看了一眼少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农村来上学的?”
少年用手指着铺盖卷和花布包,用还未脱去童音的语气说:“农村来县城上学的都背着这样的铺盖卷儿和拎着这样的包儿。”说完笑了笑。
江霞看出少年并无轻视之意,用柔和的语气问道:“请问师范学校在哪儿?”
“这就问对了,我也去师范学校报名。”
无巧不成书,后来他们同窗三载,还有了一丝丝朦朦胧胧的情愫。
刚才许倩说的他就是这个少年,他叫叶楠。
快要毕业了,他俩都有一种离别相见难的感受。叶楠知道江霞毕业后要回家乡,但他要尽到最后的努力,力劝她留在县城。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当她翻开语文书本时,一张纸条上熟悉的字体跃然眼前:明日上午9时在……
这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城池。城的西部有一个天然湖,名曰小西湖。一到春夏季节,湖的景色很美,池水清清,树影婆娑,鸟儿飞,花争艳,蝴蝶舞。
“江霞,我知道你走的决心已定,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难道你没有要说的话儿吗?”
江霞动情了,她用柔媚而含情的目光凝视着叶楠说:“叶楠,时间过得好快哇!这么快我们就要分别了。别后那高高的山峰自然地把你我分割在两处,恐怕见面的机会很少。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述心中情怀,我只说一句:请原谅我吧,我的同窗好友,校园里的美好往事,将永远铭刻在我心中。”她说完眼睛滴下了晶莹泪珠。
山城的气候变化无穷,刚才还是蓝天白云,丽日高悬,骤然间黑云滚滚,狂风四起,电闪雷鸣,大雨倾注。他俩冒雨回到了学校,淋得如泡汤鸡似的。江霞刚换完衣服,许倩急匆匆走进来说:“你到哪里去了?班主任几次来宿舍找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正说着班主任来了,他神色很庄重,用急促的语气说:“校长找你有事,快一点去!”
江霞她们宿舍虽然离校长办公室只有100多米远,但是去他的办公室这还是初次。走在路上她心中忐忑不安,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校长办公室。
校长古铜色的脸上笼罩着阴云,见江霞进来,抬起眼皮冷漠地看了看她,没有示意让她坐下。室内的空气很沉闷。稍许,校长用缓慢而严厉的语气,开门见山地说:“你在农村时已经有了对象,是他为你上学提供了资助。你进城不久就嫌弃人家土气,没有文化,想甩掉人家,在城里找一个与你相匹配的。你与叶楠的关系已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上级部门对这件事十分重视,责成学校严肃处理。经我们考虑再三,认为你在学校表现不错,故此没有给你开除处分。辞退你回原籍。现在回宿舍准备一下,明日离开学校。”江霞准备分辩时,校长犀利的目光迫使她离开这儿。一个品学兼优,天真纯洁的女学生,她的命运就如此地被改变了。她呼天,天不灵,呼地,地不应。
翌日清晨,当同学们还在酣睡时,她摸黑卷起铺盖,收拾好其它日用品,环视了一眼同室同学,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门。
东方的启明星还在闪烁,校园内万籁俱寂。阵阵凉风吹拂着她那零乱的黑发。她缓慢地行走着。她遥望校园里依稀可见的建筑群和正在蓬蓬勃勃生长的花卉树木,它们伴随自己度过了那么多的有意义的日子,骤然间迫使她离开这儿,该是一件多么痛心的事哇!当她走出校门时,泪水哗啦哗啦地往下流。
在炎热的夏天背着铺盖卷行走确实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她汗流浃背,步履蹒跚,走一走,歇一歇,歇一歇,走一走,一直从黎明走到日当午,脚步才迈上了家乡的土地,跨过清水河,就到了家。
她神情沮丧,疲惫不堪,低着头迈入家门。母亲见她汗涔涔地走进来,先是一怔,尔后很快到跟前把铺盖卷接下来。江霞扑到母亲怀中,抱住母亲哇的一声放开嗓门哭了起来。她的委屈此时从口中迸发出来。她哭哇哭,哭了很久,声音变得嘶哑了,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村子里与往日一样,有鸡鸣狗叫,有骡马脖颈上系的铃铛声,有马车、牛车、人力车咯吱咯吱的磨擦声,还有顽童们的吵闹声,这些混杂的声音在田野上空飘来荡去,可江霞家却静悄悄的。她回到家,几天来缄口不语,卧床不起。弟弟尚小,还体验不出人间的哀愁苦衷,看见大人们默然无语,他们也不敢像往日那样喧哗吵闹,独自在院子里玩耍。母亲见女儿卧床不语,她也只能暗弹泪珠。
一天清晨,江霞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叽哩咕噜的,毕竟有好几天很少吃东西了。此时她身体很虚弱,挣扎着坐起来,用暗淡无光的眼睛望着母亲。母亲衰老了,她的额头、眼角皱纹纵横交错,可她只有40多岁呀!几年前父亲病故离开她们后,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抚养她和两个小弟弟。现在她有什么理由责怪母亲呢?或许校长说的话是真的,她上学的钱是郑家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要问清楚。她说:“妈,听校长说,我上学的钱是别人资助的,这是真的吗?”
几天以来,母亲的心情十分沉重,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她难以启齿。江家祖祖辈辈没有人上过学。江霞从小天资聪颖,喜欢读书。读完了小学,以优异成绩考入师范学校。当时她又喜且愁,喜的是女儿几年的刻苦学习,终于有了结果。愁的是女儿去县城上学的费用从何而来。自己去挣,除了生产队挣工分,哪里还有挣钱的地方?去借,在这个大多数人家连炕席都买不起的穷山沟,谁有钱借给你呢?想劝说女儿放弃去县城上学,丈夫临终前的情景就浮现在眼前,那一天身体虚弱,病入膏肓的他,深知自己将要离开人世,拉住她手说:
“在我闭目之前只有一个要求,今后家中不管生活多么艰难,你一定要千方百计地让霞霞读书。”说到这里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她泣不成声地回答道:“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做。”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上学的费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哇!找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借不到分文。正在为此事走投无路、焦急万分、坐卧不宁时,家里来了一个人。他一进门脸露喜色。母亲见来人是村里的李老头,给他让坐递水。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听说你正在为霞霞的上学费用着急发愁。都是本乡本土的,大家哪能睁着眼睛不管你们孤儿寡母的难处呢?”江霞的母亲用疑虑的眼光看了看李老头心想:你家里也穷得叮当响,有什么能耐管我家孩子上学的钱。李老头见江霞母亲神情淡漠,用不悦的口气说:“活人哪能让尿憋死,就不能想想其它办法。”
“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人家哪里有钱借给我?”
“借不到,就不能和他们交换吗?”李老头说到这儿有点神秘兮兮的看着江霞母亲。江霞母亲听到这里不解地说:“我家里这点东西能值几个钱,况且都是有用的,平时离不开它。”李老头看她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用责怪的语气说:“你怎么听不明白,没有值钱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人?”这句话使江霞母亲很生气,她用生硬的口气说:“你大伯怎么能说这种话!”李老头感觉到自己刚才把话没有说清楚,使她误解。笑着说:“我说的不是你,霞霞都快长成大姑娘了,还愁找不到婆家。找一个有钱的婆家,让他们出学费不就行了吗。”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令她不知所措。李老头见她不语,接着说:“赵家沟有一户姓郑的人家,家里比较富裕。他们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八岁,人老实、憨厚,身体很壮,是一个好劳动力。人家有意攀这门亲事,让我来给你说一说,这可是提着灯笼难找的好事儿,如果错过可就过了这个村没有这家店。”
江霞的母亲心有所动,说了句“让我想想再说”。
“明天见你的话”,李老头说完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江霞母亲和李老头去了那户人家,小伙的父母同意上学的费用由他家供给,待江霞毕业后结婚。就这样她私自为自己的女儿定下了终生大事,事后并没有告诉江霞,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现在,女儿问这件事,她只能将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她。
江霞听完母亲含着泪水说的话,难道有什么理由去责怪这位善良的母亲呢!
夏日的一个中午,高悬在空中的太阳火红火红的,似乎想把大地上的万物全部熔化。江霞家破旧不堪的茅屋内,似如蒸笼,母亲在东屋,女儿在西屋,娘俩各自想着心事。咚咚咚!急速的敲门声使江霞母亲的心即刻悬起来。他最怕见到他,可来人就是他。他走进门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不等主人让坐就坐到了炕沿上,从腰带上抽出二尺多长的烟具,点燃后叭嗒叭嗒地抽起来。抽了几口烟,开门见山地说道:
“霞霞回来好几天了,郑家的人催我好几次了。虽然我知道当母亲的在这个时候有难处,但是,你也知道郑家户大人多,就连大小队干部都让人家三分,这件事处理不好可不好收场。”说完这句话后用眼睛盯着江霞的母亲。
“我说他姨夫,霞霞被学校退回来不久,成天哭哭啼啼的,这叫我怎么给她说呢!”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把事情挑明给她说,她三年的学习费用是郑家出的,现在他俩都已经到了成婚年龄,郑家想尽快办完这件事。再说郑家那小子壮得像一头牛,干起来活来有使不完的劲,二百斤重的麻袋双手一举就放到了肩上,每天拿的工分都是头等,村里村外的姑娘争都争不上这门亲事,这么好的事儿还有什么犹豫的。”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恐怕孩子接受不了。”
“哈哈,这有什么,只要他俩晚上那么一睡,第二天想拆也拆不开。”
“哎呀!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说这种话!”
李老头站起来,胡子翘了翘,瞪着眼珠子说:“做人应该讲良心,当初不是郑家出钱,你的女儿哪里有钱去县城上学?我这次是奉命而来的,郑家提出,本月15日是好日子,想在这天成婚,假如你们实在不同意,婚姻自由嘛!你们花了人家的钱如数退还给人家,二者必取其一,你好好琢磨琢磨,明天给我答复。”他说完离开了江霞的家。
夜静静的,天空的月牙儿从东姗姗地向西移动。睡在土炕上的母亲,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耳边萦绕着李老头的那几句话。可怜天下母亲的心哇!这位母亲该怎么办呢?她左想、右想,想不出什么办法。退婚,花了人家那么多的钱,哪有钱退还给人家呢?劝说女儿嫁给郑家,郑家人把女儿害成这个样子,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转不出什么办法来。
白天李老头和母亲的对话江霞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晚上她躺在炕上,左思右想:这怪谁呢?怪母亲吗?不能怪,她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了。怪郑家人吗?人家为自己上学给予资助,况且母亲与郑家达成了口头协议。怪李老头吗?人家是媒人,只能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并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哪么她该怎么办呢?不去郑家,哪里有钱给人家还?如果去郑家,她哪能与一个陌生人突然间结合到一起,况且从李老头那儿知道的情况来看,她从感情上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人。如果与他结合,她这一生的爱情随之被毁灭。她想呀想!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别无选择,去了郑家以后,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纯贞,不被玷污。
第二天,李老头如约来到了江霞家。他跨进门脸色阴沉沉的,二话不说,只是用目光在江霞母亲身上扫来扫去,使江霞的母亲好不自在。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李老头说话了:“郑家的事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有个交待。”
江霞母亲只掉眼泪不说话,听到李老头这些咄咄逼人的话,这才用哀求的语气说:“他姨夫,现在孩子这个样子,请再宽限几天吧!”
李老头听完这句话,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到木凳上,有点耍赖地说:
“昨天我已答应郑家,说今天一定有结果,你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江霞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迈动着软弱无力的双脚,走到母亲身旁,掏出手绢擦了擦母亲的泪珠,瞪了一眼李老头说:“妈,去郑家的事我想通了,你就答应人家。”说完眼角有了泪水。
李老头听到这句话,口气变得温和了,笑着说:“还是这姑娘聪明、懂事,能体谅做母亲的。你到了郑家,人家也不会亏待你,有你吃的、穿的。女人只要有一个能养活住自己的丈夫就行了。”他说到这里看看江霞母女俩,从娘俩的神色中看出,她们并不喜欢听他的这些话。他说了句“既然这件事情定了,我就去告诉郑家”,说完匆匆离开了这里。
李老头走后,江霞的母亲抱住女儿哭了许久。她知道女儿这样做是处于无奈,是被迫的。一个姑娘哪能愿意嫁给冤家。如果不是郑家人让县城的亲戚到处活动,女儿哪能被学校辞退回家,毁了她的前程。
江霞极不情愿的、无可奈何地与陌生小伙子在公社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15日这一天很快来到了,对江霞来说,这是多么恐惧、多么愁煞人的日子。
江霞未来的丈夫是赵家沟人,距离她家只有20多华里。200多人口的村庄郑氏人家占了多一半。那天太阳从山峰中露出那么高一点点,郑家大门口就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真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郑家人和他们的亲戚们出出进进,喜气洋洋;帮忙的,送礼的人往来穿梭;看热闹的孩子们吵吵闹闹、奔奔跳跳;老头子、老太太们手扶着大树,想目睹这位在县城读过书的女秀才。
接亲的送亲的人群终于出现了,骑在高大马背上的新娘子,红衣绿裤,头顶红盖巾,格外引人注目。那些坐马车的、骑驴的娘家人脸上洋溢着喜色。
新郎将新娘从马背上抱下来后,伴娘护送新娘走入院内,紧接着就进行那些古老而繁琐的仪式。江霞犹如木头人似的机械地做着由他人指点下的各种动作。那些凑热闹的人们逐渐离去了,新房内空荡荡,冷清清,沉闷闷的。红色的蜡烛闪动着微弱的火苗,流淌着滴滴泪痕。江霞已筋疲力尽十分困乏,在炕上侧身而卧,懵懵懂懂的。
他蹑手蹑脚的从地上向炕边走过来,这个举动使江霞的身体向触电似的痉挛了一下,即刻坐起来,两目怒视新郎。新郎看起来还比较知趣,看见新娘这般样子,退回原处,仍然坐在木凳上。他有自知之明,父母亲给他撮合的这门亲事,他原来并不十分情愿。用他的话说:人家是有文化的人,自己是个大老粗,粗人与粗人结合在一起心里踏实、自然,说话投机。他父亲训斥道:有没有文化到了郑家就是你的媳妇,做媳妇的都一样,洗衣做饭生孩子。在家里要文化干什么,当初出钱让她在县城上学还不是为了使她成为我们郑家的人。就这样他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在这个偏僻的地区有一种从古老岁月中流传下来的习俗——听床,就是说在新婚之夜,许多人站在窗外侧耳静听室内新郎新娘动作时发出的声音,一旦听到刺激人的声音才笑着、闹着离去,要不然就一直听下去,哪怕是站到星星隐退,黎明到来。
当闹床的人群离去不久,窗外就聚集了村上的一群小伙子,他们像受过专门训练似的,静悄悄地潜伏在外面,使屋里的人根本觉察不出外面还有那么多的人。这些人等呀等,盼呀盼,就是听不到他们想听到的那种声音。他们并不气馁,一直站到鸡叫三遍,麻雀出窝时才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里。
夜幕又降下来了,室外漆黑一团,仰首只能看见若明若暗的星星。江霞白天独守在新房,煎熬时光。当不祥之夜又一次来临时,她更是愁上浇愁,心中忐忑不宁。对于一个像她这样的一个远离亲人的弱女子,在强壮如牛的小伙子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郑熊今天晚上不同于昨天晚上,身上的那种拘谨化为乌有,虎视眈眈地在屋子里扫来扫去的,扫得江霞心中好不安宁。夜很深了,江霞与郑熊的对峙还在继续。她背靠墙角而坐,两眼射着愤怒的目光。他在地上走来走去的,不时地搓搓双手。郑熊估计江霞坐困了会合衣而卧,可他等了三四个小时,她还没有躺下的意思,他有点不耐烦了,向江霞逼过去,江霞即刻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说句心里话她确实很害怕,心怦怦直跳。突然郑熊噗一声吹灭了灯,站在炕沿前十分熟练地脱衣服。说时迟,那时快,瞬间江霞跳下炕,一把抓起木桌上面的玻璃瓶,面对郑熊举在空中。郑熊被江霞的这个突然举动吓得倒退两步。他们相持了一会儿,各自回到原位。这样以来,郑熊倒老实了,整个晚上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站在窗外的那些人知道郑熊又一次成为狗熊时,也有气无力地向各自的家走去。
晚上的事当然瞒不住郑家的人和那些爱管事、爱凑热闹的村民们,他们除了用激将法以外,还为郑熊出了许多如此如此的点子,郑熊听了他们的指点后胸有成竹,白天呼呼地睡起了大觉。
吃完晚饭后就不见了郑熊的踪迹,他不在跟前,江霞觉得有点轻松自在,侧身阅读临离家时母亲给她装在衣箱里的书。窗外还是那么黑,她感到困乏,闭上眼睛,恍恍惚惚地听见门吱响了一声。她立即坐起来,看见黑塔似的人影站立在地上。她知道大事不妙想往下扑。已经迟了,黑塔堵在她面前。白天养精蓄锐的郑熊,此时精神抖擞,大有男性伟岸的气概。他双手抓住江霞,轻轻举起,在空中抖动了几下,以显示自己的力量,然后横放在炕中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跳上炕,一只手像铁钳般的紧紧攥住她的双手,一只手像熊的爪子似的撕去她的衣服,当江霞被这突入其来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时,他向饿虎扑食般的猛然扑过来,压在江霞柔嫩的躯体上。一种沉重的压力,使她喘不过气,一股刺鼻的汗腥气味使她恶心。她使出浑身力气进行反抗,但一个被生活折磨得身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能抵抵挡住强悍如牛的对手。
江霞被他犹如猛兽似的连续折腾了几次,她的精神、身体完全垮了,神情恍惚,骨肉酥软,如散了架似的,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她盼望着这个黑色的夜、沉闷的夜、可怕的夜、恐怖的夜快一点过去。
郑熊睡到阳光晒到屁股上方才醒过来,睁开小小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室内,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走到其它房间转了转,然后到院子里看了看,这才感到事情不妙,把情况告诉母亲。他母亲也担心出什么事,叫儿子到井口,大树下找找。这些地方当然不会有江霞的踪迹。他母亲说:“是不是回了娘家。”让郑熊多买一些东西,快一点儿去看看。
要去丈母娘家,这对郑熊来说是一件愁煞人的事,可不去有什么办法呢?他梳了梳脏兮兮的头发,照照镜子觉得尊容还可以。他走出家门,在商店买了一些水果罐头、糕点,骑着飞鸽牌自行车,来到丈母家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贸然走进。
江霞回到家,心里就轻松多了,吃了碗母亲擀的面条,就上炕躺下,很快进入梦乡。母亲见女儿平静地睡觉,就到院子里干活儿。突然间发现大门口有一个人影晃动。走出门口一看,原来是他,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出来,只有几天的时间,女儿就被他们折磨成这个样子。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郑熊,用十分生硬的口气说:“你来干什么?”
郑熊这小子,平时愣头愣脑的,今天还算机灵,他没有提江霞的事,只是说:
“我来看看您。”他知道丈母娘不提她女儿,江霞肯定在家里。
“我好好的,看什么。”她抢白了一句。
太阳离西边的山头不远了,他有点坐不住了,走到那间房门前欲想推开门,江霞母亲走过来说:“她的身体很弱,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郑熊是有备而来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本来我们想让她多住几天,但您也知道,住的时间长了,外人闲言碎语的,况且家里的条件比您这儿要好一些。家里人一定让我把她接回去。”
母亲思忖,女儿肯定不愿意跟他走,看他的样子非领走她不可。该怎么办呢?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起的水,女儿已是郑家的人,只能劝劝自己的女儿。她冷冰冰的说道:“你坐到这儿,我过去给霞霞说说。”说着走了出去。
郑熊知道媳妇愿意和他一块儿回家,这使他大喜过望。吃完饭,夕阳垂落到山尖尖上了,母亲督促他们离开家。出了家门口,郑熊推着自行车心里美孜孜地想着:只要他骑上自行车,她会轻轻一跳,坐在车的后衣架上,胳臂搂住他的腰,他风光地骑着“飞鸽”驶进村子,让村里人羡慕他,让那些小伙子嘴里流馋水。
当他大腿一甩,骑到自行车上时,江霞并没有跳到车后面坐。他亲昵地叫了一声,让她坐到后面,江霞根本不予理睬。瞬间他变成了一个蔫黄瓜似的,低着头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江霞与他拉开了距离走在后面,他不时地回过头看看,恐怕她跑了似的。
斗转星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霞始终对他冷若冰霜,淡如流水。既然成为人妻,就要为人家尽到妻子的义务,为人家生儿育女,洗衣做饭。
江霞在郑家苦熬岁月,给郑家生了一个又一个小宝宝,这些孩子也有她的血肉,她当然责无旁贷的尽到了母亲的责任,培养出一个又一个优秀生。郑家人每当提到这些孩子的学习成绩时,嘴上总是挂着这句话:给孩子他妈当年出钱上学很值得,现在我们郑家的后代成了有文化的人。
秋天地里的庄稼到了收获时期,黄灿灿的,农民们脸上都洋溢着丰收时的喜悦。可江霞与往常一样,脸上挂着愁云。一天她手提着一篮鸡蛋,前往乡政府所在地赶集。来到清水河,蹲在水边,习惯性地捧起清冽河水洗脸。洗完脸,她凝视缓缓流淌的河水,顿时感慨万分。
岁月流逝,小河流水依旧。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使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过去她有梦想,有憧憬,有欢乐,有追求,而今人到中年,梦幻破灭,与苦闷相伴,犹如机器人任人摆布。
天空中云儿飘,河滩上风儿吹,树枝上鸟儿叫,水中青蛙鸣,这些令她心旷神驰,激起了她多年来曾未有的喜悦。她一边哼着歌曲,一边将手绢抛洒在水面上,让其自由漂动。笛——笛——笛,前方一辆黑色小轿车减速鸣笛驶来。江霞匆匆忙忙地捞起手绢,提起鸡蛋筐准备离开这儿,小轿车离她不远处嘎然而至。江霞不由自主地扫视了一眼车上跳下的人。来者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凝视着江霞含笑而语:“怎么,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江霞这才仔细瞧了瞧对方,用惊讶的口气问道:“怎么是你呢?你从哪儿来?那么多年没见面,你坐在车里还能认识我?”
“哈哈,多年没见面,途中邂逅相遇,不问问好就提出这么多的问题。”
江霞显得十分激动,说了声“叶楠你好吗!”就泣不成声。
这些年来她遭受到那么多屈辱,遇到了那么多的困难,经受过那么多的磨难,有过那么多的愁苦,流过那么多次的泪水,这些无法给别人去诉说。此时多么想倾诉给挚友,但话未说出先流泪。叶楠从她掉下的滴滴哒哒的泪水知道了她想要说的话。
自从江霞离开学校后,他给她去过许多次信,每次的信如石沉大海无回音。后来,他知道她被迫结婚,日子过得很凄惨。他曾为江霞的工作奔波过,但他这个一般的工作人员,要办成如此难办的事谈何容易。一年又一年,他终于有了机会,他被任命为县教育局局长。走马上任后,他与江霞家乡分管教育的副乡长联系,把江霞的情况说给他。经过上上下下许多次疏通、磋商,县、乡有关部门已经同意江霞在一所小学担任代课教师。这些情况江霞是不知道的。今天他到乡政府办完事,要顺便看看江霞,并将此事告诉她,不料在半路上遇到她。现在看到她伤心落泪的样子,用低沉的语气说:“江霞,你把篮子放到车上,我们到河边走走好吗?”
江霞点点头。叶楠叫司机把车开到河滩有树阴的地方休息,他和江霞沿着弯曲的河道边走边说。他们那么多年不在一起了,此时并肩而行,彼此都有一种当年在校园时的心境。他们说了许多话。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的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叶楠这才把话转到正题上。他说:“江霞,这次来除了看望你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告诉你。我为你办好了担任小学教师工作的手续,起初担任代课老师,过一段时间转为正式的。”说到这里他从一个黑皮包中抽出一沓人民币递到江霞手中说:“你孩子多,生活困难,出去工作是需要钱的,这点钱你拿去买点日用品。”
江霞没有推辞,将人民币装入口袋。她知道,如不这样做会惹叶楠生气。
他们要分手了,江霞把准备赶集时卖的鸡蛋送给叶楠,以这点微薄礼物聊表心意。
车越来越小了,他挥动着的手看不清了,但她依然遥望着小轿车行驶的方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