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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滴血的记忆 作者:乘风邀月

  10月26日中午,一出北京站,夫妻俩就火急火燎的赶往西客站,但凡步行的地段,统统跑步前进。待到站台,两人的内衣早已被汗水沁透,双腿又酸又疼,几乎不能稳妥的站立。可是,时间紧迫,就是啜口气的机会也没了。春喜不得不再次匆匆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妻子要晚间九点多才能走。春喜登车的那瞬,她的眼角布满了泪水。去广州,春喜是第一次,而且是因为弟弟的意外。看着想着,妻子格外地伤心,甚至为刚才的争吵悔恨不已。列车启动了,她还在那里使劲地挥手,叫春喜小心。那一刻,望着窗外的妻子,春喜也哭了。他想起了弟弟,也想到了茫茫人海中的自己,蓦然间,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空前的寂寞与孤独。

  列车飞跃,很快就跨入了南方的地面。天空似乎更蓝更清澈,阳光洒在山峰上,并不多大的树木竟也愈加葱绿,嫩绿的蔬菜田挨着田,一簇一簇的野菊花,不时地从窗前闪过。距铁道不远处的小路上,偶尔有小孩放牧牛羊。列车经过时,他们便朝着飞驰的列车不遗余力地大喊大叫,“广州,去广州的!”

  “哎哟喂,真是漂亮!”不知是哪位旅客,兴奋地叫了这么一句后,就有旅客陆陆续续地跟着喊了起来。也许,有的北方客人是首次到南方,看到窗外如春的冬季,他们总是忍不住要惊叹这南北两地的天壤之别,而且开心的不得了。离家越来越近的旅客则是议论着回家时可能的天气,或者家里的丰收。坐在春喜旁边的是一位四十开外的广西人,说到回家,简直就是手舞足蹈,尤其在说到三年没见的兄弟姐妹时,兴奋得差点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此情此景似乎令他很惬意。见春喜一直沉思不语,他轻轻地拍了拍春喜的肩头,“兄弟,怎么啦,一路上忧心冲冲,不说话也不吃饭的,干嘛这么闷着呢?看看,多好的景色啊。”

  “谢谢!”在回谢那位老兄的时候,春喜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在他看来,窗外的一切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三天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赶车,尽快到达广州,尽快弄清原委,这才是他真正需要关心的,或者说最需要做的。

  进到韶关时,堂姐不断地打来电话,问春喜已经到了哪里,是否需要接站。春喜一问才知道,广州离她那里还很远,坐长途汽车至少也要将近十个小时。春喜并不畏惧坐车的辛苦,尽管堂姐之前就告诉他广州很乱,但他还是坚持在广州下车。春喜坚信一点,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人类,就绝不可能都是善类,也绝不可能都是歹恶之徒。因此,完全没有必要自己制造恐慌。

  “兄弟,吃点饭吧?”广西老兄买了两盒饭,硬是要拿给春喜一盒。

  “谢谢哥,我不饿。”

  当春喜看到老兄的眼睛时,心里不由得一颤。他的眼睛好亮,清澈而善良。他,就那么满脸微笑的看着春喜,像一个专注的演奏者正在轻轻地拨动着春喜的心弦。

  他说,他是倒插门,是从广西嫁到广州的。在他眼里,治安好的地方,比如深圳,简直比天堂还好。说起乱来,恐怕有的地方比地狱还地狱。譬如,在某地海边,恋人间反目成仇,有一人被推进海里;在某城,某个外地人坐了一天的长途车居然还在城里原地踏步;在某镇,有人心脏急于手术,便四处打听欲高价购买;在某日晨起发现,昨天还在工人面前耀武扬威的老板,今天已成了暴尸街头的鬼魂……

  所有这些,听得春喜心境如冰。想起弟弟的死,他不得不不由自主地去做更多更坏的假设。为了钱,我的亲戚中有没有对锐风下手的呢?但弟弟正欠着贷款啊;那天晚上,芊芊干嘛去了?为啥她就没有电话来说说情况呢?为什么堂姐总是没完没了的哭?这些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春喜越想越不敢想,越想越不信自己,世道真是如此?春喜一点也不信。

  三天以来,春喜没有一点胃口,满脑子全是兄弟俩的往事。朦胧之中,春喜总是在不经意间听到弟弟的呼喊,仿佛弟弟在叫,哥哥,你来救我。哥哥,你来救我。

  初中那阵,弟弟还在农村读小学。那时,父母所给的零花极其有限,可弟弟却常常舍不得花,总是攒了钱等到周末,等到春喜回校,就全拿了出来给春喜。他说,学校里蒸的饭要是不好吃,你就可以自己买点吃。

  钱虽不多,但弟弟对哥哥的那份兄弟情谊却永远播种在了春喜心间。

  六年前,春喜分家后的第一个春节。因为交不上生猪税,宰猪之事便一直拖到了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杀猪水烧好了,杀猪的师傅也来了,猪也放了到院子里,村主任却不让了,“春喜啊,怎么回事?你可是差着钱呢!要么,你现在就交;要么,就让这家伙再活几日!”

  他妈的,老子养了一年的猪居然不让宰!春喜那个气呀,当时就骂起了娘。不让宰是吧,老子乱棍打死它,看你能咋样!猪在院子里拼命地狂奔,春喜则拧着根大长木棍玩命的追打。追打一阵后,本就不肥的猪不跑了,腿扭了,趴在地上“嗷嗷”直叫。春喜也累了,不打了,心酸得厉害,差点洒下泪来。这猪,它也是一条生命啊,让它奉献也就罢了,干啥这么折磨它呢。这年,可是我成家后过的第一个年啦。我不可以这样,一定要让它好好上路。春喜一溜烟跑了,总算在年炮响起之前借钱交了款。

  次年,因为超生加拖欠村里的农税杂费,春喜欠了有生以来,在他看来,数目最大的一笔债。挖东墙,补西墙,无济于事;问张三,借李四,没人放心;最后,好在还是有那么两个亲戚、同学出来担保,总算跟银行贷了一笔款,交清了超生的罚款才不被人追来撵去的。

  往后,经表妹介绍,春喜去了东北的工厂。为尽快还债,在春喜上班三月后,妻子也来了东北。儿子断奶,刚十个月。也许,因为断奶极早的缘故,儿子一直偏廋,这让夫妻俩很愧疚,但也极其无奈。更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妻子到厂的头一天,工厂暂停招工了。没办法,妻子就只好去市里做保姆,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自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想着想着,妻子就忍不住地哭。后来,老婆说啥也不干了。前后不到两天,老婆又回到了春喜的身边。

  还完债就回家,夫妻俩原本这么打算。但真还完债后,两口子又改主意了。你看,咱们镇上,那么多的人都买车、买房了,我为啥就不能呢?在外面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啥不好呢?哪像在家里,风里来雨里去,年底一身债。

  人在他乡,思老想小,心里翻江倒海,甚至惭愧不已,那不是家常便饭吗!那又能怎样?好好干,只有好好干,才能多挣钱啊。这就像一道紧箍咒,时时刻刻萦绕在春喜的脑子里,警告自己,日子好了些,要珍惜,千万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

  2000年夏,一天中午,父亲来电说,锐风的亲事有了着落。这让春喜特别开心。没过几天,父亲又讲,这个女孩,你弟弟很喜欢。但女方有个条件,只要我们能在街上买楼,弄个店铺,年底就可以结婚。

  一听这话,春喜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原来是这样,有前提条件。高兴之余,春喜就有了不少的顾虑。这哪叫谈婚论嫁啊?这不纯粹像是在交易吗?虽说家在农村,不都过得挺好的吗,再说了,芊芊你也是农村人,家境也不是很好,而且也没有多少文化,也没有啥特长,干啥非得要在街上买房呢?买房好几万不是个小数,本来钱就紧,有这必要吗?买完房没本钱能弄什么铺子?为什么不先结婚等挣着钱了再买房?春喜真的不能理解,甚至不赞同父母与弟弟的这种做法,因为春喜最担心的不仅是钱,更担心的是以钱与房子为先决条件的婚姻是否靠得住。像这样的女子,莫非就是想享现成福?但我们家毕竟不是大富人家啊。想归想,怨归怨,但春喜还是特别理解父亲的心情。转眼间,弟弟就三十的人了,对象谈了好几个,老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没想到,碰上这个女孩他居然就喜欢上了,而且像着了迷似的。

  既然关系到弟弟的幸福,弟弟也很乐意,我又何必多言呢。打工三年,还完债后,刚好存了打工以来的第一笔钱,六千五元,三年定期。为了弟弟,春喜还是毫不犹豫的寄了回去。

  一月后,锐风以父亲的名义,贷款四万多元买了楼房。春喜寄回去的钱,小夫妻则搞了个小商店。乍一看很不错,不管咋说,房子有了,铺子有了,只等赚票子就OK了,但生活总是喜欢跟人玩笑似的,事与愿违。除了守铺子,别的事芊芊一概不管,而且脾气见长,锐风忙前忙后讨不了好,倒也从不计较。

  因为店铺的位址偏僻,生意特别冷清,银行那边三天两头就上门来催,小夫妻一烦,动辙就吵嘴打闹,弄得全家人谁也没有好心情。本来,春喜要他们也去东北,芊芊嫌那边冷、挣得少,不愿去。眼见着有了孩子,夫妻俩还是打闹不休。堂姐看不下去,便要他们去广州。芊芊乐了,让弟弟先去,自己却依然舍不得离开那个要死不活的店铺。

  2002年,回家过春节时,春喜才知道锐风去了广州。好几次,锐风打来电话,要跟春喜借钱。这让春喜极其为难,不仅自己顾虑,妻子也不同意,而且态度特别坚决。首先,对锐风夫妻俩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不理解,也担心支持了弟弟,自己的生活难以安排妥当。其次,对从未接触过的芊芊没有任何印象,弟弟又这么迁就她,从此养成一种依赖思想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不知何时,弟弟迷上了赌牌,而且十赌八输。春喜曾一再教训他,他也是置若罔闻。所以,无论弟弟怎么说,春喜也没有同意,春喜绝不愿意做那种帮了他就等于害了他跌得更深的事情。但是春喜曾答应过他,只要他不再赌牌,只要他真能安下心来挣钱,就一定会帮他。

  2003年夏,广州非典肆虐。问弟弟所在地方的情况,弟弟还笑呵呵地告诉春喜,老大,放心吧,我们这里离广州有一段,一点也不受影响,然后还一个劲地问,老大,你在东北的工作怎么样?你的身体怎么样?末了,弟弟还乐呵呵地笑个不停,半句怨言也没有。

  锐风很少叫哥,总是习惯性叫春喜老大。细细回想起来,春喜伤心不已。过去,父母曾多次跟自己说,弟兄之间,只有今生没有来世,你就帮你弟弟一把。可自己态度不仅坚决,甚至还说,只要弟弟一天还赌牌,就绝不会借钱给他。后来,当弟弟跟自己说,他已不再打牌,希望借个万把元给他时,自己依然犹豫、不肯相助。问芊芊,芊芊也说,锐风已经不赌牌,可自己就是不相信,就是后怕。考虑到上次弟弟结婚已寄过钱,自己攒钱也不多,也想在镇上买房。所以,直到锐风去世,都没有再借钱给他。

  唯一让春喜可以宽慰的是,半年前,因为想到弟弟曾经对自己的好,特意寄过一千元给弟弟。但锐风似乎并不高兴,一再坚持说,老大,我真的不打牌了,你就借给我一万不行吗?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春喜犹豫了一阵,最后答应了锐风,“咱们亲兄弟,永远都是,你啥也别说了,这一千元作为哥哥我送你的,等到今年春节回家,如果你真的不再打牌,我一定借钱给你。”

  从那以后,弟弟再也没有跟春喜提过借钱的事。尽管如此,每当弟弟的电话打来,春喜都会紧张,总会问锐风,有什么事吗?其实,春喜心里担心得很,最怕弟弟跟自己提借钱,不借也不好,借也不是。毕竟几年没在一起,对弟弟不太了解了。

  两月前的一天晚上,弟弟又来了电话,春喜又一次忐忑不安地问他,“锐风,有什么事吗?”

  “老大,我们聊聊天,耍一会儿不行吗?”接着是弟弟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次通话后,春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弟弟那爽朗的笑声,一直在心里回荡。令春喜做梦也不曾想到的是,那次通话竟成了兄弟间今生的永别,而今往后,春喜的电话里,再也不会有弟弟的声音了。分别两年多,2004年的春节本是兄弟约好又一次的重逢,可如今,兄弟尘缘无声无息,就此远逝。

  列车马上就要进站。春喜的心犹如乱箭洞穿,好想快点看到弟弟,自己的亲弟弟。后悔的泪水一直在春喜的心里流淌,春喜骂自己,假如弟弟真不赌牌了,我却没有借钱给他,我还是人吗?我算什么老大啊!一切的一切,恍若还在梦中,春喜甚至幻想,也许弟弟出了远门,或者太贪玩,过一阵,等他玩累了,他一定会回来的。一闭上眼,春喜就会这么想。想着想着,春喜的衣袖就湿掉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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