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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的记忆

作者: 乘风邀月 完成状态:已完结

滴血的记忆

  2003年10月24日晚九点,父亲来电,再三叮嘱我,这几天,联系你弟弟太难了,你也问问吧……不知何故,通话之后,我突有丢魂落魄之感,而且,要命的困乏,心想,这么晚了,明天吧。那晚,我酣声大作。

  次日,我刚上班,就有陌生电话数次打来,我想告之拨错号了。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对方就立即报出了我的姓名,“阿文,我是XX,有事要告诉你,不过,”老乡顿了一下,“你千万别急,阿武,出了点事!”

  “啊?伤了哪里?进医院了?” 她的话,宛如剐了我心, “快说地址,我要先邮钱给他,再去看他。”

  她,终于将一颗要命的手雷丢给了我,“阿武去世了,昨晚九点多。”

  “这绝不可能,”我声嘶力竭地冲她嚷,“肯定认错人了,一定不是的!”

  “刚开始我也不信,但真的是他,他死在了外面的胡同里……”

  我,突然间懵了,默然地看着手里的电话,很久很久。我好恨,就这只言片语,世间就远我而去了。我咬牙警告自己,弟弟需要你,你不可以掉泪。找到妻子,我拉着她就跑,到了没人的地方,我才告诉她,我的弟弟没了……猛的那瞬,我的泪,如决堤的江流。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充值卡换了一张又一张,我问堂姐,她总是哭……最后,我听老乡说,“尸体,还没解剖,已被刑警队运走,究竟到了哪里,她也不清楚……”

  三天以来,我一直以最快的速度赶车,没有一点胃口,满脑子全是兄弟俩的往事,我读初中时,弟弟还在农村读小学,他总是将舍不得花的零钱攒起来,等到我礼拜天回家就全都给了我,长大后,弟弟读的书比我少,但他从无怨言,总是默不作声地替我做些事情;他,习惯性叫我老大。本以为,分别两年的岁末,我们会团聚,怎奈何兄弟间的尘缘就此远去……两年,突然如成二十载,我心如箭,好想快点看到他,我的亲弟弟。甚至我还一直幻想,弟弟,出门玩去了,一定会回来的……一闭上眼我就会这么想,想着想着我的衣袖就湿掉了一大片。

  我到达沙陇时,已是凌晨一点,堂姐们做好饭在等着我,可我实在是吃不下,象征性的喝了碗稀粥。弟弟去世后,我是第一个从远方赶到这儿来的亲人,我特别急于见到他,尽管很多人都说见到死人会害怕,但我坚信兄弟之间永远都最亲。

  我急切地问询了我们所有的亲戚,三天过去了,居然没人知道弟弟的尸体在哪里。那瞬,我的心被碎裂,我给他们统统划上了天大的问号,已到眼眶的泪珠,硬是被我用心生咽了回去。就在公安界入的那晚,弟弟被解剖了。我说,我们都没到,谁做主的。小李(弟妻)说,是她在法医的文件上签字的,当我问及她签字的内容时,她居然说没有看。听她说这话,我恨不得马上就给她几个耳光,我的心,刹那间血流满面,我忽然感到,远在他乡的弟弟好孤独好悲哀,他的死竟遭遇了那么多亲人的麻木与冷漠。我,无言以诉,只有期待,明天快来,我一定要尽快找到弟弟。

  太晚了,大家都在堂姐家安顿下来。因为床铺紧张,女的睡床上,男的睡地铺。那晚, 我一夜无眠。小李,翻来覆去的拨弄着手机,不断地短信提示音,简直就没有歇息的意思,我拿来手机看,安尉她的,调戏她的,还有……

  黎明,终于来到。我们匆忙的找到派出所,但负责该案的警官在外执行任务,于是,我们就去弟弟的住过的地方。

  屋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电扇和炉子,光线很暗。在书桌柜里,我找到了两本旧杂志,当我发现书上有弟弟的笔迹后,我让自己静下来,一页一页细细地看,很快,我的心就被一把利刃刺成了碎片,小李的字迹,反复写着:“小矮子,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是个好东西”;弟弟的字,也很清楚:“青方,如果你还看在夫妻的份上,请你晚上七点半到惠裕珍所来看我,听医生讲我患了肺炎,我要在那里输液”,字迹一目了然,但没标注日期,我问小李,她没听说过。我问天,却只有岁月和她的良心。

  我,走访了相关的老乡,也去看了那该死的胡同。那晚?那是怎样的一个夜啊?!弟弟和老乡们一起玩扑克,脸色难看,却说没问题;有人,听见了弟弟的呻吟,却没出去看上一眼;路人,发现了弟弟,他却已远去。那晚,来了很多警察,将这里警戒;那晚,警察四处打听确认死者及家属;那晚的这里,灯火通明,老乡赶来了,堂姐及姐夫赶来了,小李呢?是警察将她找到了这里;也就在那晚,本就属于弟弟的鲜血倾洒在了这条胡同……

  父亲和舅舅是第二天傍晚到达的,我,无法想出,最想跟父亲说的话,只是木然地看着他们向我走来,最后,还是父亲和舅舅先叫了我。晚餐,父亲,望了望我,碗还未端泪已先流。我,带着父亲去街上,买了一个猪蹄给他,可他怎么也不肯吃,那天晚上,整整的一个晚上,成了我和父亲在他乡的又一个不眠夜,这是我们父子俩第一次在他乡相聚,而且是在失去了亲人的时候,我们说了一晚上,关于弟弟,关于小李,关于……许多与弟弟相关的事。

  10月29日中午,我们又去了趟派出所,所长和指导员等警官热情接待了我们,那一刻,我们感受到了他乡的温暖。他们特别关注我家现状,向我们详细地介绍了当时他们接警及走访的相关情况。弟弟的人际关系不错,没有发现仇家,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他的身上也没有发现明显伤痕,只有脸上有轻微的擦伤,可能是倒地时造成的,也没有发现中毒呕吐的迹象。但对心脏的检查时发现有心肌梗塞迹象,但还需要等法医的结论,不过那晚有人听到他呻吟,当时若救治及时应该是能救的,……很可惜啊!经他们这么一讲,我觉得弟弟的死因基本上排出了他杀,这也是我最不希望的一种情况。

  是的,我们相信法医的鉴定,我们会等待……但是,那天晚上小李在哪里?公安怀疑过她,问讯笔录上记载,她背着我弟弟在发廊里做按摩小姐,已打算在那里过夜,她想挣很多的钱,想住很好的楼房……假如她们在一起,假如当时有好心人能起来关心,我想,弟弟就一定不会那么匆然离去,怪不得那晚我有一种丢魂落魄的感觉,也许,那就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吧。关于弟弟,我根本就不信,什么心肌梗塞,我们这几代人,没有一个有过心脏病例,但是,我们的推测能说明什么?我们只能耐心的等待。

  从所里出来,我们就去朝阳殡仪馆,热心的工作人员翻完了近期所有的登记后,帮我们联系到了前方的仁济善堂。离那里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却越来越紧张,我是多么地期望,那是一个九十多岁高龄,特别幸福的老头。当弟弟的尸体从那冷冻格子里拉出来时,我们惊呆了,整个儿光着身子,皮包骨似的,头上遮了点破布,下体也只是用他的裤子盖了起来,脸上有擦伤,但确实没有看出有凶杀和中毒的迹象,胸前血迹斑斑,双脚光着,那双手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整个人就那么简单……简单的被塑料布裹了裹。顷刻间,我的心成了碎末。

  我们给弟弟擦身子,可斑斑血迹很难拭去。新衣,穿不上,费劲穿上鞋子后,用白布简单的裹了裹,就当是给弟弟打扮一新了。做完这一切,工作人员就急着要放进去,我火了,急什么,让我再看看,这是我弟弟,你懂吗。父亲的心在滴血,堂姐成了泪人,小李,远远地站着,没有一滴眼泪,难道她的心早已冻固?

  舅舅说,弟弟出格时,眼睛动了一下,而且有泪滴挂在眼眶。难道,最亲的人来了,弟弟真的感应到了?弟弟,在被他们送进格子的瞬间,我在想,那个格子是什么,是弟弟在他乡的家吗?那里可是严寒冰冻啊。两年,我们两年不见了……在他乡,我们为何这般相见,我不知道,弟弟,你真的看见我们了吗?哥哥好后悔,那晚没有打的那个电话!

  回到沙陇,就弟弟的死因,我和父亲谈了很多,当然,不排除高科技手段他杀,广洲毕竟是一个大开发城市。

  晚上,小李父亲来电,说要跟父亲谈谈。接完电话,父亲忍不住破口大骂,“老东西,畜生!他说他准备来广洲帮忙,让我们不要欺负他女儿,他特别清楚,在广洲死一个人能得到多少赔偿,否则他要给他的女儿讨回公道”。当时,我们的拳头都捏得嘎嘎响,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不懂人事的人,竟然拿别人的不幸做起了发财的美梦。见势不妙,小李,将手机放在床头上充电后,赶紧跑了出去。电话,铃声不断。我刚将电话接上,对方就急了“她妈的,今晚你到底来不来陪老子”打开信箱,居然大部分都是要她陪睡的……唉,这还说啥?没有廉耻的骚母鸡!难怪,她说,等事情结束后,她要继续留在广洲,要挣够了还买房的贷款才回去,她要……她需要很多的钱。

  想当初,弟弟和她定亲时我就很反对,但毕竟关系弟弟幸福,也不好多言。2000年夏的一天中午,父亲说,弟弟的亲事有了着落,不过女方要求,只要我们肯在街上买楼,弄个店铺,年底马上结婚。当时,我高兴之余就有了顾虑。虽说家在农村,不都过得挺好的吗,那女子也是农村人,买房得好几万不是个小数,本来钱就紧,有这必要吗?买完房没本钱能弄什么铺子?为什么不先结婚等挣着钱了再买房?我真的不理解,但我还是寄了七千元,用这笔钱她们搞了个店面,其余不足的三万多元,以父亲的名义在银行用房做抵押买了那房。那时,我自己也因为第二个小孩的出生,欠了几千贷款,花了整整一年的功夫才算熬到了头,寄完钱我也所剩无己了,但我特别理解父亲的心情,弟弟,已谈了好几个,老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都快三十了,碰上这个他就喜欢上了,像着了迷……而且,很快就结了婚,但小李跟她结婚没有办结婚证,她父亲不同意办,怕街上的房子弄不好会有变故,一是钱,二是房子是别人二手转卖的。好几次,她父亲听说银行催款不行就收房子,赶紧要他女儿回娘家住着,尽管小李已有了身孕。所有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而今,父亲是一悔再悔。

  街上的店铺,位址偏僻,生意冷清,银行那边三天两头催贷,弄得全家谁也没有好心情,小两口动辙就吵嘴。小李,除了守那铺子,别的一概不管,脾气也越长越大。弟弟,忙前忙后讨不了好,也从跟她计较。后来,我要他们来北京,小李嫌北京挣得少,不愿来。堂姐看不下去,要他们去广洲,小李乐了,让弟弟先去那里,自己依然舍不得那个要死不活的店铺……因为这事,弟弟临走的早餐没了着落,除仅够的几百元路费外,小李都收了去,在她的心里房子永远第一位。最后,父亲带他去吃了一碗面条,那碗面条,成了弟弟在老家,永远最后的一餐。

  10月30日中午,我们去了弟弟工作过的面粉厂。厂区,整齐又气派,规模也比较大,生产线完善,粉尘处理也比较合理。集体宿舍和食堂的生活,也都不错。老板,讲起弟弟时,赞不绝口,说弟弟实在,不怕苦不怕累,干啥都像模像样,只是性子慢话少,跟工友很融洽……需要帮助尽管讲。父亲很激动,却不会普通话,热情地与老板握了握手以表诚谢。

  在那里,有弟弟打小的好哥们,小张和小王。据说,小李没来广洲前,弟弟一直和他们住厂里,除了烟瘾大,爱玩玩扑克,身体和人际关系也不错。每月发完工资他就约我们去寄钱,舍不得零花,抽烟总是最便宜的。小李来后,他们就在外面租房,来回骑车得一小时,遇着加班或是雨天,就睡厂里。有时,他的脸上、脖子上有抓痕,睡觉时还呻吟或叹气,大伙问他,他却摇头,往后越来越瘦……后来,经不住哥们的追问,他说,小李嫌他挣钱少,真她妈不是东西,大半夜回家,人都快累死,她却见我进门就问挣了多少。拿过钱就开始点,少了还骂。

  小张和小王糊涂了,为啥总半夜回家,还能挣很多钱?弟弟只是笑。没过多久,弟弟问,哥们,敢不敢干?吓死人的事儿。两兄弟真还去了,刚开始他们也害怕,但一路有好几个,一咬呀就干上了,干的都是有钱人的活。有人专门揽活,只要哪家死了人要上山里的坟场,就会及时电话联系时间地点特别保密。在那里,他们从山场的承包人手中早就买好了地,但只能晚上十二点以后去,以免被政府的人给发现。等到亲人去世后,就用车将尸体运到离坟场很近的马路边,再用人力抬上山头砌好坟……这样的活,他两干过好几次,到底弟弟干了多少次谁也不清楚,弟弟第一次干接活,就是小李联系的,他害怕不敢去,但架不住小李的骂与闹硬着头皮去了,有了这第一次自然就少不了第二次……听着,听着,我就有一种脊背透凉的感觉,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

  根据杂志上的地址,我们找到了那家诊所,没找到相关记录。于是,我们又去了诊所对面的中心医院,那里的医生听说弟弟死得那么突然,特别愤怒,怎么会有这种事?岂有此理,没人管吗?我说,有的,还在等结论。好心的医生到了下班时间都留了下来,搬出了好几月的资料帮我们找,同样没有结果。于是,他又帮助联系别的科室,结果还是一样,他叹了口气,看来我帮不上忙了,实在对不起……最后,他说,在小诊所里只是打针输液可能没什么存根……我想,弟弟舍不得花钱,有这可能。

  离开医院,我和父亲要小李带我们去她工作的绣花厂看看,小李不去,借口去派出所看结果,转身就跑了。

  碰巧,堂姐买菜回来,我们便让堂姐带路。堂姐介绍,小李的活是她托朋友帮忙找的,挺轻巧,挣计件工资,活儿少时可带回家做。前不久她还问过小李,说还行,看样子挺高兴,问阿武,他也说好啊。厂长,翻开档案,嗨,一年多没来了,也没有办理辞职……唉,关于小李,我终于明白了,难怪她对弟弟总说,晚上会加班很晚,要么回家很晚,要么不回家,要么一回到家里就跟弟弟打心眼里比钱多钱少,做事总留心眼,来这里时,稍微值钱的嫁妆,比如彩电和电扇,她都运到了娘家,店铺则交给了她的一个亲戚看管,真是不可思议,可恶之极,可恨之极呀。

  奇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10月31日,整整的一天,小李像变了个人似的,早早的就催大家一起去派出所看结论出来没有,她说,请大家相信她,她是绝对不会害死自己丈夫的,她也爱女儿……小李,破天荒地买了些好吃的,还特意给父亲买了双价值40元的皮鞋,说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父亲。

  到家后,小李有些魂不守舍,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对我说,哥,你们看到过大海吗?没有。那,我带你们去怎么样?可大可好看啦!以前阿武也常去那里。我望眼瞅了瞅她,有种怪怪的感觉,谁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很快,小李叫来了摩的,还特地约请了弟弟生前的一个朋友。

  海边,人不多,海风挺大,风逐着浪,一波赶一波,一浪高过一浪,一望无际的大海,叫着吼着又像是在唱着倾诉着什么,此起彼伏,我不懂得大海,但我知道它的宽广无边,不知道弟弟曾经站在它的身旁,有过许愿吗?或者,让大海为自己祝福了吗?小李,跟小杨朝我们走了过来。

  小杨,一上来就跟大家撒烟,“哎,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我们都是老乡,遇上这事作为朋友我,也很难过,想帮你们但又帮不上,可不,前几天小李托我打听的事儿有眉目了,只有这事希望能帮你们。”小李,还没等小杨的话说完,扑嗵一声跪在了我们面前,“爸爸,哥哥,都是我的错,我做的不好,没照顾好阿武,但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他,你们可要保重啊……请你们原谅我好吗?我年轻幼稚做错了许多事,但希望你们看在孩子的份上,别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像要饭的好吗?求求你们为我们活着的娘俩想想好吗!”还是父亲心儿热“起来吧,起来,有啥事你说,我们帮你就是了”小李一下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眼里没有一滴泪“阿武死了,家里买房的贷款还有那么多没还,所以我就找了小杨帮忙”

  说来说去,我不知所云,小杨着了急,“老乡,打开窗子说亮话,想让你们挣点钱,希望你们多为活人考虑,再说了,只对你们有利,阿武跟我一直不错,以前要抬尸干啥的,只要能挣着钱我就总叫上他。我们对这边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本地人有好些死了之后不愿意火化,他们就拿外来死亡的抵名,象阿武这个,只要在火化时拿阿武的姓名和籍贯顶替别人的就行,假如你们没有意见,其他的问题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好吗?至少也能搞到一万多元呢,我嘛好说,朋友一场给点烟钱就行了……!”

  小杨,还在继续他的……面对大海,我的心好痛,揪心的痛,一次又一次的差不多全部被撕扯成了碎片。血啊,你就这么不停的,劈劈啪啪往下来吧,我扛得住的。我还能说啥,更改一下姓名和籍贯就能挣钱,人死了,连他最基本的尊严都被亵渎,我为弟弟,也为某些人悲哀。假如允许我说出当时最心里的话,我想将小李,推入海中,再加几条鲨鱼。但是,我实在为大海是否接纳她而担忧,忽然觉得她好脏,好可怜,她才二十三岁啊,居然已这般的下流无耻,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能踏踏实实地好好做人,而是走向了更远……面对大海,我只需沉默,大海的胸怀是那么的宽广博大,它偷偷的告诉我,不要伤害她,由她去吧。

  11月4日,结论终于出来,汕头医学院负责的:死于心肌梗塞和肺气肿等多种疾病。关于结论,我和父亲没有异议。派出所所长和指导员很快与我们办理了相关的结案手续。然后,指导员就给我们介绍身旁的那人,“这位,面粉厂老板的儿子,之前他父亲就同我们约好了,等结论一出来就通知他,本来他要亲自来的,但因身体不适不能前来,特意让他儿子赶了过来,主要目的就一个:想帮你们。我们,特别理解你们失去亲人的巨痛,也能体会到你们千里迢迢到这里所面临的各种困难。经过努力,镇政府也很支持,很高兴能为你们解决些实际的困难。面粉厂,负责承担了尸体的冷冻费五千多元,另外,还带来五千元现金,希望老人心里能宽慰宽慰。至于,火化及其它一切费用均由镇民政负责,请你们放心,我们已安排妥当。”

  父亲,感动得热泪盈眶,语无轮次。我代父亲致了谢,说了他想说的心里话,“弟弟的死跟你们厂里没啥关系,我们虽然来自农村,也急需钱,但这五千我们不能要,有你们的好意我们就感恩不尽了……”小李,可急了,“你们真傻啊,家里的房屋贷款还等着要还呢,”说着就伸手去拿。指导员,火了,气得把桌子敲得咚咚响,“你还是人吗?就想你自己的那点事,老人年事已高,你哥上有两老人,下有两孩子,负担够重的,也没象你那样……这钱,是人家面粉厂给老人的一点抚慰,是善举,你懂吗?老人家,你必须收下,千万别让她拿着,让你儿子替你放好了……”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整夜没有合眼。明天,将是弟弟与我们绝别的日子;明天,将是弟弟血肉之身化为灰烬的日子;明天,我们会去送他,但愿他的灵魂进入了天堂,但愿弟弟不再受苦受难……

  11月5日,我们到时,民政部门的人已办好了手续在那里等着。我的心,突然一阵痉挛。我,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呆着……父亲来了,叫我过去。我,没有立即起身,眼泪哗然而下,在他乡,我们父子俩蹲在地上,深埋着脑袋抱头痛哭,好一阵我们才走了过去。

  骨灰,刚出来时很烫,我和父亲却顾不了那么多,很快的往盒里装,生怕弟弟着凉似的。旁边的电扇不停的吹,可我们的衣服还是很快就湿透了……我们,汗水混和着泪水,唯恐有一点落下,那可是弟弟的全部啊。小李,一直站在那里,远远的,呆呆的看着,眼里,始终看不到一滴泪,这个女人,真的很特别,难道她的血液真如冰固?

  晚上,小李,忽然说,“我清白了,你们的事儿也办好了,明天你们走吧,我不想走。”

  一听这话,堂姐火了,“阿武,可是你老公哦,你怎么说也得办好他的身后事吧!”

  “他已经死了,说这有意义吗?要钱没钱,要房子贷着款,还扔这么个小孩,我哪能有点幸福感?”

  “要怪,怪你自己,当初想开点还至于……”

  11月6日,我们带着弟弟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我们费尽了心机,骨灰盒,被我们用编织袋装着,抓在手里紧紧的,唯恐被人发现不让我们乘车,有人要我们往车的后箱里放,可我们说啥也不肯,将他放在我们身旁,也许弟弟就能感受到亲人的温暖,我想,他一定能感受到的,但是,当时的心情就是受不了,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碍事的物件,可在我们眼里呢?他,永远是我们最亲的人啊,我们必须时刻陪护他,回家!!

  11月8日晚间1点,经过整整三天的长途奔波,我们终于回到了家乡。老天,被感动了,用她那深情的泪水迎接了我们,那是母亲,看到儿子归来时流下的心酸的泪,尽管家乡的晚上很冷,我们依然没有感觉到一丝凉意,困意。大家,高一脚,低一脚的踩着,心情很沉重,离家越来越近了,谁也没有想要说啥,静静的夜,只有劈劈啪啪的雨水声、脚步声……

  到了家门口,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照老家的风俗习惯,先将弟弟送到了祖坟地,我们用事先准备好的塑料布将他遮好,鞭炮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它要告诉乡亲们,我的弟弟,阿武,他回来了,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家乡。

  雨,还在下着,我不知道,我要怎样面对我的母亲。我的脚,在跨进家门的那瞬,软软的。“你们,将他放到了哪里?这么大的雨呀!” 母亲没有得到我们到家的消息,但她听到了炮声,她已早早的打开了门,泪流满面地坐在那里等着我们,忽然,母亲像失控似的双手抓着小李的胳膊,一个劲地晃,“你给我说,你给我说,我的儿子在哪里?在哪里?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好好地过日子?他跟你,可都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出去的呀?为什么你就没有一滴泪,你是铁石心肠吗?你回来了,他呢?他变成了一把灰,他在雨里呀!”母亲的泪如雨下,差点晕了过去。小李,依然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

  三天后,弟弟的葬礼如期进行。因为母亲信仰基督教,弟弟的葬礼就以教会的礼仪举行。那一天,来了很多朋友,大家为弟弟祷告。我也特意为弟弟致了追悼词,当我回忆到弟弟曾经对亲人,对乡邻们的许多好时,乡亲们哭了,亲人们哭了,老天,也突然间泪如长河。

  小李,抱着春燕,春燕抱着她爸的遗像。春燕,看了看小李,又看了看遗像,就这么一个刚两周的小孩,忽然大哭不止,小李依然没有一点感伤的样子。

  乡邻们,被激怒了,要她讲清楚,阿武,到底是怎么死的。大家说,法医鉴定,可能是假的,既是法医鉴定,怎么结论是讪头医学院所出?阿武,就是死得不明不白……费了好大的劲,我才让他们的火气消了点。不过,乡亲们说了,你们父子俩就是太老实,太好哄了!儿子都没了,你们还护她干什么!更可笑的是,小李说,她爸不让她送弟弟去祖坟,连弟弟的像片都不让拿,我说她不拿,就让我儿子拿吧,亲戚们硬是不让,这是她们的最后缘份,她们母女必须要去送才行,当场就有人差点要打她爸,说他披着人皮却不通人性。

  葬礼结束后,小李的父亲,首先提出了他们父女的主题:房子与女儿的抚养。他认为,小李嫁到了我们家,她以后的事我们家就得负责;小李,必须为阿武守孝三年;街上的贷款房,我们必须帮她尽快处理好,不能让她们母女没有落脚之地,小孩,娘家可养,但我们必须每月拿钱,同时,他要求将广洲带回来的那五千一并于桌面算帐。

  父亲,“啪”的一拳打了过去。李老头,幸亏躲闪得快,要不,准得鼻清眼肿。“你,真他妈的畜生,张口说钱,闭嘴说钱,你是钱下的崽吗?房子,房子,有本事自己想法!老人,有什么义务要替她买房,这里没房给她住吗?有的是!你,有什么能耐非得要在街上蹲着呢?大钱挣不来,小钱不想挣,不就是想揩干老人身上的那点油,享现成福吗!为了房子,我儿子都被你折腾死了,你还想打老人的主意?你他妈的,别把老子逼急了,不然老子拿刀劈了你!”父亲的火气很旺,情绪也很急动,李老头,再也不敢吱声。

  当然,吵归吵,问题终究要得到解决。从小李与弟弟定亲到买房结婚,所有的外债,只有父亲最清楚,一直蒙着我,说没花几个钱,也从不愿意在小李那边丢面子,结果是挖了东墙补西墙,而且窟窿越来越大,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小李,意见很简单,也很强硬,“好几万元,我拿啥还?街上的房怎么说也算我买的吧!再说了,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还得挣钱还贷,怎么过日子啊?”

  妻子火了,“想享现成福?没门,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孩子?自个生的,你不带谁带?”小李,犹豫了一阵,不再言语。

  父亲,抱着春燕,对着弟弟的遗像,摸了摸她的脑袋,哭了,“阿武,看看吧,这是你的孩子啊,将来咋办呀?连她妈都不想管啊!”泪水,劈劈啪啪地滴在了春燕的脸上,春燕也哭了,“爷爷,你们也不要我了吗?”“要你,咋不要你,孙子,你是我们的孙女儿呀”父亲看到我过去,立即檫干了泪。我将春燕一把抱了起来,“春燕,大爹会养你,你可要有出息,好吗?”春燕,破涕为笑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不欢而散,所有的议题都没有结论。母亲,依旧带着春燕。小李,却想着出门挣钱,一走了之,但她还是被母亲拦住了。“这事儿,不处理好,你不能走,否则,将来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三天后,银行追贷,来了四人,往那一坐,不走了,“今天,你们必须答服清楚,否则,我们明天就拿房拍卖还贷”“你们,这么急,不是趁人之危吗?”我给他们点烟,主任发话了,“有你在,就好办,阿文老师,都说你挣到钱了,你看那个小李,都知道的,她不溜才怪呢,到时候我们找谁去,要不,你就给我们行个方便,好吗?”我想了想,写了张“保证一周之内还完所有贷款”的条。

  这次,我和父亲合计之后决定,尽快联系买主,将房子卖掉。房子的房水、卫生间及废水排污等问题很多,我们,也根本拿不出来那笔钱。

  街上的店铺,是小李的姑夫杨老头在看管。他,不认识我们,懒洋洋的坐在那里,歪着个脑袋,嘴里叼着根汗烟,眯缝着那双小眼睛,好一阵才眨巴一下,刚看上去,我还以为他病了,着实吓了我一跳。 当我们说明来意后,杨老头忽然来了精神,“哎,你们要干啥?”

  “姑夫,我们要卖房了,这些东西要搬走。”小李一边说,一边往楼上去。

  “就这么搬走?我看了这么久的铺子,总得有个说法吧!”李老头满嘴是理,还一个劲地将我们往外推。

  “我们花钱弄铺子,你住着我们的房,卖完钱都进了你的腰包,你还有理?”我很生气,但鉴于他年近七十,没打算和他计较。小李,从楼上下来后就往外走,一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样子。父亲,要扶杨老头出去,我就用事先准备好的锁往门上挂,可杨老头说啥也不肯出门,叽哩呱啦直叫,抓起电话还要报警,说我们打劫。我,一把扯了电话线,“你这么大岁数,别跟这儿现眼了,这是我们家!”

  父亲,硬是将杨老头抱出了门外。我,赶紧上了锁。小李,脸都气得发清,但没敢再说啥。 赶集的人很多,了解事情原委的纷纷指责起杨老头,说他与小李都是演戏的高手,阿文父子有力度了。

  杨老头,终究还是从街上追到了我们农村的家里。叔伯们也给他讲了一些道理,他说他想把衣物拿走,不是找事来了。既然如此,全家人对他都很热情,夜晚很冷,生怕他冻着,又是给他加火,又是搞吃的,老头子吃得很美,怕是好久没有这么美餐过,据他讲,他的三个儿子,因为家里太穷,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呢。于是,我们都理解原谅他,可能他已是穷得怕了,毕竟这么大岁数,真是可怜。早上起来,我们要留他吃完早饭再走,杨老头说啥也不行,也许他有些过意不去吧。没办法,父亲只好陪着上街他去取衣物。

  中午,我们集中精力去街上收拾店铺。手,刚碰到那些东西,马上就沾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再拿起来一看,大多数都已过期,所有的商品登记完毕,总价值不到两百元。我的心,顿感揪心的痛,这就是弟弟利用当年我那七千元辛苦的结果啊,我,狠狠的一拳下去,玻璃被砸得粉碎,手头混同心里的血,一起奔涌而出。

  室内,还有家具需要腾出来。我问小李,“这些家具怎么办,拉回家去还是放到你娘家?”“拉到我娘家,我找车去”小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我们先将家具搬到了楼下,车来就往上去。天黑之前,所有的大小物件全部被运走,当时有多事的邻居说,你怎么弄也该给小孩留点纪念品吧,小李,一个劲地看着往车上装,装完就走,拿她的话讲,这个家,她看透了,谁也不会去帮她的。据说,小李将家具拉回去后,她父亲就火了,“你真傻呀?你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你把东西拉回来,不就明摆着要跟他们脱离关系了吗?以后你靠谁呀,你那房,你费了那么大劲,不都白费劲了?”

  那天晚上,弟弟的那楼房,变成了一座空巢,当我关上大门的那瞬,我的心在滴血,劈劈啪啪地,被撕得难以忍受,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忽然间变得麻木而茫然。

  卖房的广告,帖出去三四天了,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们托亲戚朋友帮着找的买主,基本上也就是转转,看看,然后就离去,甚至连价都没人问。人家讲话了,“二手房,没有清楚的手续,早晚会扯皮,房的质量也不好,你看,那墙上都长绿毛了;这卫生间,这排污……”

  咋办?我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再过两天,银行又该来人了。小李,旗帜宣明,“房子,要是卖了,就把我投入的部分赶紧给我;要是卖不掉,这房还得算我的,啥时有了钱我啥时再还”。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我把这房买过来,可是付出的代价会很昂贵的,这一点我心里是特别有数的。跟妻子商量,她一听就来了火,“那房,你不是不知道,外人还因为你占你弟弟的便宜,趁人之危呢!前几天,我们去看的,分期付款的房不是很好吗?”

  “你总不能看着父母拖着那么多债继续苦下去吧?我就兄弟俩,你那么善良,那么孝道,也得为整个家想想啊!”妻子,点了点头。

  小李,真不简单。我要买这房,必须将房产合法化, 否则后患无穷。但是,相关的资料都被小李存放在她娘家。小李,说了,“给你资料前,你必须先给我钱,家里所有的帐务我不管……”她算计,她和弟弟连本带利共投入一万一千元,加之房价上涨,我得给她一万五千元。好,我二话不说就给了她,她也毫不犹豫地把资料给了我。看着她猴急点钱的样,我在想,这真是个魔鬼,真是弟弟人生的大不幸啊。

  我从朋友那里借来了两万,加上自己的积蓄,总算很快地将房产合法化,将银行所欠也彻底清消,尽管我买的这房,超出当地房价很多,但我还是觉得特别值!从此,父母不用再为债务而愁了,我们,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我们坚信,苦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好日子来了。

  11月20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那天早起,小李就收拾好她的衣物,要外出打工去。我、父亲、妻子、孩子都没去送她,只有母亲,挽留她,抱着春燕去送她,春燕不肯叫妈,也不愿意去,从母亲的怀里挣脱,跑到了我们身边。

  小李,跨出我们家门的那瞬,她哭了,哭了一路,很伤心,很伤心,很多碰到她的人都这么说……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过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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