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兄弟,你等着瞧。我保证再搞一个更他妈的精采的派对,我们他妈的一伙睡一张大床。你说如何?"
"好啊,好啊。"我附和着。同时望着他那张肮脏浮肿的肥脸,希望能找出自己丑恶的影子。
我每看一眼知子那张空床,便有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如同决堤之水,冲着我,一个接一个浪头淹过来。
那个可爱的日本瓷娃娃,被我一手打碎了!也许她无悔、无怨,我却不能自谅、自解。
入夜后,我忽然发起高烧来。我头痛欲裂,浑身冷得发抖。我病了!终于倒了!精神和肉体都垮了!而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上帝更加重对我的惩罚,我依稀看到,在那个深夜里,知子孤独地熬着病痛的情景,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现……
我翻滚下地,扑倒在空床上。那时,我仿佛又嗅到知子那淡淡的体香。我用力地嗅着,无声地喊叫着,愤怒地对着自己的头部捶打着……
当我再度出现在大厅时,我发现那些吃早餐的旅客,有很多是素未谋面的。旧的一批走了,新的一批来了。不过,不管是旧、是新,他们都一样对我投来一种好奇而冷淡的眼光。我猜想,在我卧病期间,有关我和知子的一些流言,就像传染病似的,继续在他们中间散布着。至于内容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或扭曲到什么可怕的程度,便不是我的能力所及了。
法国人走了。他可能自诩为大情圣,行前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两个澳洲女孩迁到KUTA的一家民宿。我后来在街上和她们一度相遇,,其中面孔精致的那个笑着对我眨了眨眼,另一个则装做不识。而两个人手上,各自牵着一个驯服的BEACH BOY。好一个欢乐的巴厘岛!
其实,这是巴厘岛街头常见的一景。有时是像两个澳洲女孩那般女的牵着男的,有时是像澳洲胖子那般男的牵着女的,有时像SIWE的那一对"同志",是男的牵着男的。你一眼便能看得出谁是消费的,谁是寄生的。他们大部分是澳洲人,有些是日本人,有些是其他地区的白人、黑人、黄人…… 有一次,我问过知子的看法。
"你可能手上也牵一个BEACH BOY在街上闲逛吗?"
"你呢?牵着一个土著女孩?"
"也许。"我大笑。
"这并不好笑!"知子说,又回到她的书本上。
依我的观察,本质上,知子更像日本传统的女性--充其量不过是披了一件现代的外衣;她不喜与男人争辩,或即使表达反对的意见,也总是简单的一两句话,恪守日本女性的一种分寸。至于你听不听她的意见,便与她无干了。
美国研究生不见了。
澳洲胖子倒是装出一点人情味,他大声向我招呼,把我喊到他那个别人不太愿意接近的角落。他反正不怕惹人讨厌,而加上我这个爱情罪犯,可以组成一个人人走避的山头势力了。
"台湾兄弟,我看到你的眼圈是黑的。"他抚着我的肩膀。"不要怕,没有人敢把你吞掉。其实谁没有甩过女人?我连老婆都换过几个了。哈、哈、哈。"
他笑。我也无耻地跟着他笑。
"这就好了!"他劈劈啪啪地拍着肚皮。"台湾兄弟,你等着瞧。我保证再搞一个更他妈的精采的派对,我们他妈的一伙睡一张大床。你说如何?"
"好啊,好啊。"我附和着。同时望着他那张肮脏浮肿的肥脸,希望能找出自己丑恶的影子。
小胡子给我送来早餐,又把我拉到一个墙角上,一副紧张的模样。
"你听我说,台湾人,这是我冒着生命的,生命危险的。"他喘一口气,偷瞄远处的澳洲胖子一眼。"那个胖子是非常的,非常的可怕。他是间谍,真正的。他每天跟旅客说一些闲话,你的闲话、知子的闲话。很多、很多,你能了解吗?"
我能了解,也不了解。
"我喜欢你,所以,我说给你听。"小胡子紧张得胡子上下飞舞。"即使你没有……没有……唉,那个字是怎么个说呢?"
"感情。"
"对,你很没有感情。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唉,你那个漂亮的日本情人……台湾人,你怎么没有感情?我们对她都有感情啊!"
我无法解释。
"不过,这件事结束了。"小胡子紧抓着我的手臂。"我不计较。所以,我们又做好朋友了。"
原来他是希望重归于好,所以冒着生命的危险,把澳洲胖子也拖了进来。
然后,如我所料,小胡子换了一个角度,从生意出发了。
"说到你的漂亮的日本情人,台湾人,你知道吗?你的日本情人,从我的钱包拿走一个很好的、房租的价钱。我要说,她是巴厘岛最聪明的日本女人了。"
他停下来,开始猛搓着两只手掌,等待我初步的反应。
"她很聪明。"
"不过你的漂亮的日本情人,很抱歉地走了。不过,我还是愿意,让你拿到一个很好的价钱。台湾人,请你快乐一点吧!你快乐吗?"
其实,巴厘岛在这段期间原本处于观光旅游淡季,加上印尼各地发生严重动乱,据说旅客已骤减到百分之五十多,他当然希望能从钱包里释放一个所谓的很好的价钱,以便留住旅客。
"那么,还有一件大事。台湾人,你现在是一只自由的鸟儿了。"他平伸双掌,做鼓动翅膀状。"我非常了解男人!那么,两张再并作一张,是否更好?""那张大床!神啊,我也许能帮你找一个新的情人,你们一定非常非常的快乐。你说如何?"
我说不出话,尤其无法决定该把他骂一顿,或者是给他一个感恩的拥抱。
"你不必害羞。噢,台湾人,我是旅馆主人。"他挥舞着那条鞭子。"每天看到很多、很多。也有比你更坏的男人哩!"
小胡子的英语文法欠通,词汇也十分贫乏,常常辞不达意。我宁愿相信,他当面给我戴上一个"坏男人"的帽子,可能只是一种巴厘岛式的赞美。我早知道他们对待女性的态度,并不比我高明多少。
所以,我接受了他的赞美。难道我还不算是坏男人吗?
至于床的合并,我没有同意。我宁愿每天面对那张空床,让它不时对我的罪行做出各种不同角度的审判。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一大早出门,直至深夜才不情不愿地返回旅馆。每天都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甚至,我又去过一趟SARI CLUB。我没有一定的目的,也没有看到来自雅加达的浑身喷火的莎莉。
我在外面游荡,总是感到非常孤独、非常痛苦、非常寂寞。我从前也是独自一人四处闲逛,但如今的感受完全不同了。此外,我每到该返回SIWE时,总会踌躇再三。有很多次,我中途改变主意,甚至有一次走到门前又转身离去。我开始思索一件事,我从前固然每天住外跑,但是内心总算有一种牵挂--总是心里一再催促自己回家。是的,那房间有如一个家:有一个女主人在专心阅读卡夫卡,或者把我的衣物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在床上。有一个阳台,有一盏灯,还有一幅土著妇女含着微笑的油画。我们也许很少交谈,不过,屋里有那个女人、那种香味、那盏灯,还有那些书和画,便让我感到非常的满足了。
这些天来,别人不理会我,我没有交谈的对象,也尽量避免跟别人接触--对我来说,言语好像是一种丢在库房滞销的货品了。不过我内心倒是不时在自己跟自己做着对话。你这个堕落的男人!我骂自己,你难道还看不清楚自己的面貌吗?或者是,你该回去了吧?不,我不想走。喝点水吗?也好。你这个烂透了的男人!
诸如此类。
有一天,我闲荡到Ubud的美术馆附近,一时身不由己走了进去。
我又看到那幅油画。那个看上去表情忧郁的女人,依然靠在一片阴阴郁郁的蓝色前面,双手支颐,仿佛在等候着一个什么答案。
我在它面前坐了下去。知子对我说,她跟那个女人是在对话。她们到底讲些什么?我不停地思索着,并且试着寻找他们的话题。然而,许久许久,又是一个徒然。我能了解知子的所谓对话这两个字的含意,但是我打不开那扇窗户。我领悟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自始至终,我根本未能踏进过知子内心的世界一步。
我在这儿是一个没有任何心灵约会的人!
我在美术馆内徘徊许久,一无所获,倒是准备离去时,老天送给我一份意外。
有一个女孩走到我身边,对我低声喊了一声。
"大伟!"
我不觉得认识她,我费力地搜寻脑际,没有答案。
"莎莉!"她微笑着说。
哦,莎莉,当然。她御去一身的浓妆艳抹,打破了我对她的刻板印象,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我感到不可置信,她应该在烟雾弥漫的酒吧,或者是尖声鬼叫的床上才对。
她大概对我的看法也跟我对她是一样的。
"你呢?"
我无法回答。我们互相凝视着,陷入一阵尴尬。
"莎莉,我非常非常地抱歉!"我设法打开僵硬的气氛。"你听我说,不管是什么理由,我觉得我真是太烂了!"
莎莉好像松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友善的制止的手势。
"不,那已成为过去了。"她缓缓地斟酌字句。"我们在生活中……噢,总是会遭遇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我能了解,真的。你还没打算回台湾吗?"
"最近几天吧!"
"哦,我也一样。"
"雅加达?"
"是的,我准备继续我的学业,我是学美术的,今天算是温习一下功课。一种情绪吧!"
"听说雅加达仍旧不安定?"
"这正是我想回去的一个主要原因。"莎莉脸上忽然浮起一层阴影,仿如油画上那个忧郁的女人。"我不能再逃避了。你知道,故乡就是故乡。"
我知道。我有同感,不管什么理由,即使是死亡,游子总是迟早要返乡的。
"好啦!"莎莉很勉强地笑了笑说,"台湾老虎,改天找时间喝咖啡吧!"
"是的,改天吧!"我说。
其实,她了解我也了解,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二月十一日,我挥别巴厘岛,返回台湾。
再过两天就要过春节了。台北到处烘托着一片准备节庆的气氛,不过,这跟我何干?我仍旧是我,一个叛逆的、不自省的、自以为是的--一个烂透了的家伙!
我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被巴厘岛的烈日晒得黑了些。我继续过着自己无业游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