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第一次觉悟,我这一路走来,尽管自认有理,其实都是自己欺骗自己。我不能埋怨谁。我看不出自己有哪一件事情是做对了的!
我独自在那家小旅馆里,沮丧地睡了一整天。饭也没吃,也无意离去。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想思考任何事情。我只是需要独处。
一阵摧折的暴风雨之后,我疲累地倒在床上。我不快乐!噢,不,我从莎莉身上的确感受到一种言语所无可形容的刺激和快感,然而,我不快乐。
我不快乐!
甚至,相反地,我感到更内疚、更挫折、更空虚。我觉得自己仿如正在下沉,一直沉往一个无限的黑暗处。
没有谁是可以帮助你的,我默默地想着,你必须孤独地面对自己的困境。
还有死亡!人最后终都孤独地死去,谁也无力帮助。我想知子一定了解,或许那就是她远走异乡,深夜苦读卡夫卡和萨特的原因吧!
我想着、想着、想着--我找不到出路,终于忍受不住发狂似的大吼了一声!
莎莉受惊地陡地坐起来。她望着我,在好长的一阵沉默之后,终于开了口。
"你好像是一只发怒的老虎!"她冷冷地说。
"我很抱歉,吓到你了。我其实只是……"
"我没吓到,只是我也在发怒了。"她下了床。"你不必多解释,更不必看重你我这个关系。一场游戏而已。"
"那么,莎莉心肝,我们再来做爱!"我说,伸手想把她再拉回床上,她避开了。
"台湾人,我不了解你跑来巴厘岛的目的,不过,我至少知道你不是想借着做爱享受一份单纯的快乐--"
"莎莉!"
"请不要插嘴,我告诉过你,我也在发怒。今夜从一开始,我的感觉便很恶劣。我听到你喃喃地喊叫着别人的名字,也看到你发怒、粗暴,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我早已忍不下去了。"
我默然无语。
"我其实可以不理会的,不过,我觉得受到侮辱。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才跟你睡在这张床上的。你了解吗?"
"莎莉,我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不必抱歉,事情不过如此而已。再见!"
她开始穿衣服,我连忙下床,企图把她留住。
"不要碰我!"她怒叫着,用力甩开我的手。"我不是妓女,不是贪图你金钱的烂婊子。"
她走到门边,又转回身,神色凌厉。
"台湾人,我甚至没有要求你花钱买保险套,你该满意的!"
然后,砰--的一声,她把门反手带上。留下一片死寂……
我说过,我是一个很少有罪恶感的男人,换句话说,照一般的标准,我的道德观应该不及格,但惟有对性这件事,我看得十分严重。我觉得性是跟其他一切事物不同的。它不止关乎两个,甚至更多纯洁的肉体,更关乎人类最崇高的生命。而知子和莎莉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如今给我一个无可比拟的教训。我开始第一次觉悟,我这一路走来,尽管自认有理,其实都是自己欺骗自己。我不能埋怨谁。我看不出自己有哪一件事情是做对了的!
我独自在那家小旅馆里,沮丧地睡了一整天。饭也没吃,也无意离去。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想思考任何事情。我只是需要独处。
傍晚时分,这家小旅馆的主人不放心了。他是一个瘸着一条腿的嘴利的老人,操着流利的英语。据他自称,二次大战期间,他在南洋参加过美、澳联军对抗日军的战事,至于那条断腿,倒不是什么英勇光荣的标志,而是他在山岭中想找个方便的地方时,一不留神,刚蹲下去便滚落崖下了。
这条断腿后来还给他惹来不少麻烦--他娶不到老婆,还曾被日本特务逮捕受刑和坐牢。人生就是这么的荒谬!
他跑来敲我的门。
"先生,你在房间里不露面一整天了。"
"有什么问题吗?"
他耸耸肩,没有回答。
"如果你没有问题,我也就没有问题。我没有吸毒,也没有服毒,绝对不会死在你这个地方。"
那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房间不久以前刚死过人,警察会处理的。"他一副轻描淡写的口气,其实是想给我加一点压力。
"那么你的问题是……"
"房租,该付房租了。我是靠房租吃饭的。"
"好,我给你房租。再见,我很累了。"
他收下房租,仍无意离去。
"很累了吗?那是当然。"他狡猾地笑着说,"我早上看到过你那位女伴的尺寸,那的确会让人很累的。"
"再见!"我关上了门。
"顺便送你一个免费的建议。"老人在门外叫,"下次带你的女伴来,提醒她床上声音不要太大,夜里很多人被你们搞得不能睡觉。"
整夜都在下雨。这一次是淅淅沥沥地,凄凄惨惨地,绵绵不断地下着。不知道知子在房里做些什么?
看书吧?我想。
前两天,我看到她从外面走回来,手上抱着好大一个装书的纸袋,大概是刚从书店里买来的。而依照她近来的兴趣,我猜,她也许再选一些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乃至于早期的福克纳、海明威一类--对,海明威是很好的。人可以被打败,但必须咬紧牙关,保持尊严。
还有贝克特。那倒很符合我自己的心境,不过,我等待什么?贝克特的等待至少还有个叫做戈多的人名,我有什么等待?
也许知子会试着看一看亨利·米勒吧?不,她不会的。只是这种想法便让我觉得难以忍受了。
我东想西想,无力克制,感到非常苦恼。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呢?天,这是什么时代了。最后,我逆方向下了一个结论:反正绝对不是樱桃小丸子那一类。
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