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了她那个谎话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后来她把我推开，固执地面对着墙壁。我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即使那是一句谎话，也能让她无怨。一句谎话!一句谎话能支撑她怀着乡愁赶赴另一个更重要的约会。

　　有一句俗话说："太阳底下没新鲜事。"我原来不甚了解，却在法国人和澳洲胖子的身上看到了。

 
　　真的没什么新鲜!

　　有一天，我醒得比较晚，下楼想吃一顿早餐，却发现早餐时间过了。餐厅里照常坐满闲聊的旅客。我避开知子那一桌，选了另一个拥挤的座位。

　　我没有食物，也没有咖啡，正在思量着怎么办，那个面孔精致的澳洲女孩，招呼小胡子给我送过来一份面包，甚至有一杯半热的咖啡。

　　"这是知子的那一份，她不想吃。"澳洲女孩转身做了个解释。

　　我向知子望去，她避开我的视线，继续跟别人谈话。当然，我已经听到一些闲话，她最近很少出门，整天坐在花园中，观察一些花儿、草儿、虫儿什么的。也许很快便不食烟火了。

　　然后，我发现澳洲胖子和法国人眉开眼笑、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我张大了嘴。

　　澳洲胖子朝着餐厅扫了一眼，大概发现别无空位，便拉着法国人直奔知子那一桌。这两个家伙最大的长处是，他们总能把一个场所搅成热烘烘的一团，相反的，也有本事把一个热烘烘的聚会打散。

　　两个人刚坐定，同桌的旅客纷纷借故走避，把座位都空了下来。澳洲胖子志得意满地拍一拍肚皮，向我招手。我怀着好奇移了过去。

　　"我和法国兄弟纯粹是一场误会!"他笑嘻嘻地说，"大家又变成好朋友了。台湾人，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准备搞一个他妈的终生难忘的派对庆祝庆祝。好东西大家共享，我们喜欢你，请问你可愿意赏脸吗?"

　　法国人连忙帮腔。

　　"他是好人，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大家都是有良心的好人；我们玩女人从来不耍赖，还另加小费，援助落后地区妇女。台湾人，我们都爱好和平，应该左右不分大团结。欢迎参加联盟军!"几近语无伦次了。

　　"他不是特务吗?"我觉得不甘心。

　　"这只是个笑话!"法国人死硬地为自己辩解。"你们东方人是好人，可惜少许地缺乏那么一点儿幽默感。他是特务吗?呵、呵、呵。你对特务这一行真的是太欠缺概念了。"

　　"没关系，我是特务。"澳洲胖子则吼着说，"我跟警察和罪犯是一家人，我们前天一起喝酒玩女人，酒店主人也给我减租了。如果你也想减，我通知他。他妈的我现在的社会地位跟从前不同了。"　　听他的口气，他跟警察以及罪犯一起喝过酒玩过女人之后，真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不过，转而一想，这两个家伙其实也不算太差劲。如同法国人所说，大家都是爱好和平的好人。澳洲胖子也许霸道一点，法国人也许神经一点，但这并不排除他们于世界上好人之列。别的也许不成，做个酒肉朋友绝对够格。那么，又何妨凑在一块，搞一个什么他妈的终生难忘的派对呢?

　　艾宝宝!我告诉自己，你飞了这么远的路程，难道也想跟那个奇怪的京都女子一般，要么窝在床上看卡夫卡，要么赶赴一个什么约会的对话，或者是独自坐在花园中观察那些花儿草儿虫儿吗?

　　什么什么什么……

　　那天夜里，我们三人共乘我租来的那辆大型摩托车，一路上狂呼乱叫，有如疯子一般横扫巴厘岛上大大小小四五家CLUB。

　　而澳洲胖子自制的特务品牌，居然也发挥作用。我们在RAYA路上遭到一名制服警察的拦截，本来要罚款，但是澳洲胖子向他报了个一同喝过花酒的警官的大名，警察立即向他举手敬礼，放我们一马。

　　法国人的脑筋动得更快，他郑重提出邀请，希望那名警察暂时放弃岗位，跟我们一起去疯。

　　"这是最佳护身符!"他跟我咬耳朵。"好极了!我们有警察护卫，喝酒玩女人都可以打折。呵、呵、呵!"

　　他把自己那个援助落后地区妇女的计划抛到脑后了。

　　警察对这份意外的邀请颇为心动，他立即脱下制服，并一度缴械，把配枪暂时交到澳洲胖子手上。澳洲胖子手持加拿大45式，兴奋地手舞足蹈。我担心走火，连忙低头闪避，吓出一身冷汗。

　　遗憾的是，警察虽一试再试，摩托车实在挤不下四名大汉，最后只好放弃。于是，他又穿上制服，收回武器，一场闹剧于焉结束。

　　"太遗憾了!"法国人说。

　　"各位长官大人，机会很多，我们后会有期。"警察举手敬礼。

　　"留下名字和电话吧!"澳洲胖子狂妄地说，"我会交代你的上司，你服勤认真，敦睦邦交，富有成果，应该考虑升级或至少加点儿薪水。"

　　我们先到KUTA区，喝遍、玩遍001、SARI、NEWBOUN、DOUBLE SIX等地，澳洲胖子和法国人交游广阔，沿途又网罗不少别的喜欢凑热闹的好人，组成一个小型的各色人种好人联合杂牌军。法国人说得好，够得上轰炸波斯湾的阵势了。

　　半夜三点多，一伙人个个醉得不辨东西南北，忘记祖宗八代。法国人卷着舌头又提出新的见解，他声称澳洲胖子其实是法国人，亨利六世或八世时代英国打仗杂交衍生的一支旁系，身上流着法国人高贵的血液，他的祖先是犯了政治罪被驱逐到澳洲开拓新世界。

　　澳洲胖子也觉得有理，两人热烈拥抱。至于我，则扮演类似台湾国民党的大掌柜角色，每次结账，基于台湾人的经济奇迹和虚荣心，多半我来掏腰包。反正几瓶啤酒而已，又不是买下马其顿共和国。此外，这大概与酒有关，我向来尚称冷静、理智，不过几瓶啤酒下肚后，想象空间便无上限地增大。我自诩这是为台湾争光，说不定回到台湾还能从"总统"手上领个奖哩!

　　这可不是胡思乱想，在一个所谓创造经济奇迹的地方，什么奇迹都会再创造出来。有案底的黑道大哥、待罪入狱的地方长官、官商勾结贪污的各级民意代表，都有办法逍遥法外，且脸不红、气不喘地高唱"相信司法公证"，能够"最终还我清白"的台湾小调。

　　也许有人觉得我满嘴胡说八道，其实不是笑话。你没像我喝得那般大醉，你是不能理解的。而台湾上上下下，包括拥有大权力的人物，每天醺醺大醉的可多了。

　　我们征服KUTA区之后，澳洲胖子忽然提议，到巴厘岛最高级的NUSA DOA区闹场。当然获得一致认同!遗憾的是，那边的警卫不把这个杂牌的联合军放在眼里，还没闹出名堂，便被驱逐出境。

　　其实，大家闹得也够累了。于是，各自分别带着临时凑对的性伴，找地方落脚。澳洲胖子自作主张，替我物色了一个土著女孩，据说是一家酒吧的选美公主。

　　"50％ OFF，我跟她的皮条客讲定了。"澳洲胖子说，慷慨地补上两句："你如果不中意的话，跟我共用一个也可以。不是盖的，我那个当选过两次皇后。"

　　我望一眼那个土著女孩，觉得自己说什么也无法做出这种事情。这个所谓的选美公主，看上去在养鸡场选健康鸡仔都不够格。她根本发育未全。高度仅及我的腰部，倒像一只饱受惊吓的小麻雀。

　　我把摩托车丢在路边，独自搭计程车走了。我那天喝得可真是他妈的够多，烈酒混合啤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得可是真他妈的够醉。车抵SIWE门前时，我打不开车门，往前一倒，又往后一仰，竟几乎下不了车。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看到灯未熄灭，知子侧卧在床上。

　　我又嗅到那一股令人怦然心动的体香，那时，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早被情欲的火焰烧得又干又焦。我渴望知子肉体的慰藉--惟有她能!而且，我确信即使在她那般优雅的肉体内，同样可以燃起强烈的火焰，只待有人能否把它点燃而已。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后来她把我推开，固执地面对着墙壁。我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即使那是一句谎话，也能让她无怨。一句谎话!一句谎话能支撑她怀着乡愁赶赴另一个更重要的约会。

　　我给了她那个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