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真正了解到贫穷国家人民的悲哀,他们千方百计只想混饱肚皮,心中当然只想到金钱。他们一开口就是金钱。你给他几个RP,他便能忘掉祖先千百年灿烂和值得骄傲的文化。
我环顾四周,每一个人,每一对人,和每一群人,都沉浸在放浪形骸的欢乐之中。他们叫着、笑着、唱着、跳着、拥抱着、亲吻着,完全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
在KUTA区的IEGIAN路上,入夜后果然另有一番盛况。各种不同风格的CLUB、餐厅和咖啡店,栉比鳞次。整个娱乐区窄小的街道上,人潮如流,擦肩摩踵,加上小贩的吆喝、路人的笑语、车子叭--叭的喇叭声、震人耳鼓的摇滚音乐,以及汗水、花儿、咖啡,和路边小贩烧烤的香味,构成一幅立体的混乱的画面。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都醒了过来,向游客们不停地眨着尘俗的媚眼。晚上又下过一场骤雨,天候依然闷热,人们浑身黏湿,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蠢蠢欲动的肉欲的气息。
我骑车穿过一条曲曲折折、凹凸不平,而且淤积着污水的巷道,转入耀眼的IEGIAN路上。
我把机车寄放在一家烟酒小店,赤膊的店主向我纠缠不休推销一种特大号雪茄,其长度、直径和造型,有如色情片中巨大的阳物按摩器。
店主向我特别介绍,它就是美国总统克林顿和白宫见习生李汶斯基小姐玩性游戏的那一种。
"你抽这种雪茄,女人铁会爱上你。"他肯定地说,又是日本话。
站在堕落的起跑线上,我慷慨地买了两支,准备碰一碰运气。
"两支很好!"店主呲着牙说,"日本人,一支你吸,一支给女孩下面用。呵呵!"
我一回头,看到SARI CLUB的霓虹灯了。它高高矗立在黑夜中,有如一只火眼金睛的怪兽。沿途街边,靠墙站着许多涂脂抹粉、打扮妖冶的女孩,在招揽客人。
"MASSAGE?"她们不停地向路人问,有的还不时当街扭着挑逗的迪斯可舞步。
有个女孩把我拉住,故意把丰满的胸部靠在我的肩下。
"MASSAGE?"
"迪斯可OK?"
"不,不跳舞,只做MASSAGE!"她意兴阑珊地说。
我摇摇头,她随即走开,倒是未曾纠缠。
SARI CLUB的门口,站着五六个浑身金光闪闪的制服警卫。它不收门票,客人可随意进出。此外,它同样是不设门扉,直透大厅和舞池。
我从街上便看到它内部拥挤的情况了。音乐震耳欲聋,一个声音沙哑的黑人歌手,唱着一支挑逗的歌儿:"心肝、心肝,我们做爱!噢、噢、噢,心肝,我们做爱……"
我穿过街,进入那个没有大门的通道。到处挤满了人--站着的人、坐着的人、走着的人。他们多半是澳洲的年轻人,少部分其他国籍和亚洲面孔,当然也缺不了搜寻猎物的日本女人。
很多人是光着膀子的,也包括少数几个大胆开放的女孩。我往里面的吧台挤,一路上肉碰肉,踉踉跄跄,好久,才挤到吧台边。
我找不到座位,站了好久,身边一个绝色的澳洲女孩,把一只小圆凳让给我,独自跑进舞池去了。
我坐下来,点了一瓶啤酒,并且燃起一根大雪茄,像一根烟囱般冒着烟。克林顿吸这种雪茄是什么感觉,我不清楚,我倒觉得自己很像黑手党的打手。
"心肝!做爱!"黑人的歌声如同野兽般嘶叫着。那时,我的内心深处燃起了一朵火焰,浑身饱满的情欲开始蠢动了。
吧台只有四位酒保,三男一女,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其中一个皮肤比较白皙的,似乎对我这个少数民族颇具好感,趁闲跟我聊上了。
"日本人?"
"不,台湾。"
"噢,你们都一样,比澳洲人有钱。台湾是美国的属地吗?"
又来了。
"不,台湾就是台湾。"
"我懂了。跟巴厘岛一样,很独立的。不过台湾人有很多钱。澳洲不同了。台湾客人都花得起钱。" "我没有钱。"
"你开玩笑!"印尼人说,"你的手表很值钱,而且抽大雪茄。你知道这种雪茄的故事吗?"
"克林顿?"
他对我大笑,惹得旁边几个澳洲女孩也笑着朝我打量。
"那是个笑话。"印尼人又说,"女人会爱你?呵呵。那个卖烟的家伙其实到现在也搞不到一个前面有个洞的老婆。"
"是吗?"
"你不同,帅哥,一定有女孩爱你。你很有钱,巴厘岛的女孩喜欢你这种男孩。你真的不是日本人吗?"
"我没有钱。"
"好吧!我不跟你拌嘴,反正今晚你一定会找到爱人。不要走远哦!"他指点我,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千万不要搞那些澳洲女孩,她们非常精明,不肯花钱。我搞过,呵呵,头痛,头痛。"
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我开始真正了解到贫穷国家人民的悲哀,他们千方百计只想混饱肚皮,心中当然只想到金钱。他们一开口就是金钱。你给他几个RP,他便能忘掉祖先千百年灿烂和值得骄傲的文化。
我环顾四周,每一个人,每一对人,和每一群人,都沉浸在放浪形骸的欢乐之中。他们叫着、笑着、唱着、跳着、拥抱着、亲吻着,完全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
大厅的尽头,是一个中型舞池。灯光很暗。我睁大了眼,隐约看到舞池中同样挤满着人。他们有的是单独一个人,有的是成双成对,有的是结合一大群,但不论如何,在迪斯可如热浆般音乐的激动下,他们疯狂地扭动着身躯,摇晃着头,每人自筑一个孤寂的世界,不再关心和理会外面的一切。
那个白皮肤的酒保又凑到我面前了。
"好玩吗?"
"还好。"
"你别走,会有女人爱你的。"他坚持说,"我有预感,一定。你看中什么对象吗?"
我耸耸肩。
"一定会有的。"他又压低了声音。"日本人,你想不想尝一尝'快乐丸'?我的朋友有货。你应该试一试,你会很快乐。"
"不,谢谢。"我客气地说。我听说那种东西在巴厘岛非常流行,它是一种兴奋剂,服用后会不停地摇头。
"也有大麻。"他诱惑地说,"很便宜,女人会更爱你。你想要吗?"
"我不是日本人。"
"都一样、一样,你们一样。"酒保说,"其实,我会讲日本话,也算是日本人,不过我没有钱,如果你肯买一点大麻的话--"
说着说着,在我背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把谈话打断。
"哈 小白脸。"那女孩说。
"噢,你的幸运时间到了!"酒保对我眨了眨眼。
我转回头,还没看清楚那女孩的模样,一只戴着大串银镯的柔软的小手,已经搭上我的肩头了。
"哈 !"我说。
"哇,你想玩一下克林顿的游戏吗?"女孩操着流利的英语,把我放在吧台上的另一支大雪茄拿在手上,随即硬挤进我和另一个澳洲女孩中间,并顺势把半个臀部坐在我的腿上。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表现得非常自然,仿佛跟我是整天腻在一起的情人似的。
"我的上帝!"酒保呻吟了一声。
接着他对我丢过来一个得意的眼色,那意思是说,我跟你说的没错吧!
谁知道?我立刻警觉,说不定它是一个事先安排的圈套。
从那女孩的肤色和英语的口音判断,她应该是本地的土著。在这种场合,除非身体和语言上具有非常明显的特征,譬如眼睛的颜色,或鼻梁的高低等等,常常很难判断对方属于什么种族,甚至什么性别。我在飞机上还曾把一个男人错认做一只新宿的蝴蝶哩!
不过,这女孩的确给我一种惊艳的感觉。她有一张架构十分匀称的脸孔,一副丰满的胸部和一双修长的美腿,头发染成淡淡的金黄,并细心结扎成十几条串着无数红、白、黄色小圆珠的辫子。蓝色的眼影,银色的唇膏,左耳挂着一只金色大耳环,不停地摇来荡去,摇荡得让我几乎失神了。
"你喜欢玩克林顿的游戏吗?"我大胆地反问她。心里在猜着,她是否碰巧就是法国人口中那个做爱的机器?
她摇摇头,把那支大雪茄又放到吧台上。
"那个男人很无聊!"她评论说,"小白脸,我也不是李汶斯基那种不成熟的婊子。我要的是真正的、毫无法律上模糊空间的做爱。"
"你们认识吗?"我问酒保。
"当然认识。"那女孩抢着说,"我在这儿可认识不少人;甚至还认识几个男人的下体。别看得太严重,做爱而已。"
"上帝!"酒保又呻吟了一声。"我得走开了。这儿太热!"
"我是莎莉;就是这家CLUB招牌上的莎莉。"她跟我握手。
"大伟。"我说,"你跟这家CLUB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跟你一样是游客。我喊你大伟好吗?你不必猜疑,没有圈套。"她伸手亲昵地捏捏我的腮。"你没有很多胡子,我喜欢。我在后面跳舞的时候看你很久了。我喜欢你。你一个人不是很寂寞吗?"
"现在不寂寞了。"
"我喜欢的,我就做。我喜欢你!"莎莉说,大胆又坦率。"我喜欢朋友、喜欢酒、喜欢跳舞、喜欢花朵、喜欢美丽、喜欢快乐、喜欢做爱。你喜欢什么?"
"我还不知道,我正在找。"我困难地说,觉得喉头发干,声音也变得涩哑了。
"噢,可怜的宝贝!"她亲吻我。"大伟,也许我能帮助你找到。你是日本人吗?"
"不,我是台湾人。"
"那是无关紧要的,我也不会说日本话,你是我第一个日本朋友。"
看来她同样搞不清楚台湾是怎么一个地方,我也懒得解释。何况,如同她所说,在我和她之间,那是无关紧要的。
"喝一点什么吧!"
"我要一杯威士忌,双倍的,加冰块。不过,我 自己付账。心肝,你必须了解,我不出卖自己的。" "喝一杯酒有那么严重吗?"
"是的,这是我的游戏规则。"她很认真了。"包括做爱。当然,保险套是要男人花费的,不然未免太尴尬了。"
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想不想跳舞?"
"我跳累了。"她拿起那杯威士忌,先啜一小 口,在口中含一回,接着几乎把整杯一饮而尽。
"好痛快!"她长吁一口气,金色的大耳环一阵摇荡。"我不想跳舞了,何况迪斯可是适合一个人跳的,像是在浴室里自渎那样。"
莎莉在言谈间不时让我感到吃惊。我想,她如果不是具有超乎常人的坦率个性,那么就是一个疯子。不过,我宁愿相信前者。她那敏锐的反应、机智的对话和精确而巧妙运用的词汇,都在在显示是一个正常的女孩。也许只是狂放吧!
"你是巴厘岛人吗?"
"不,我生长在雅加达,也在那儿读书。雅加达现在一片混乱,我无法忍受,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于是……"她耸耸肩,好像藉此抖落一些东西。"于是我跑到这个岛上,这儿至少可以不受干扰地活下去。"
我本想问她,在这儿是否已经找到她想要的,但我陡地感到心头一阵摇撼,话才要出口,又咽了下去。
也许,我想,她和知子,乃至于其他一波一波的年轻的旅客,跟我相同,都是跑到这儿寻求一些什么东西,也许是堕落,也许是升华;也许大,也许小;目的不同,总是希望得到一些什么。
也许是自知的,譬如知子、莎莉、我;也许是不自知的,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只是凭着本能爬向一个安全的窝。
也许都是,都跟我、知子、莎莉一样,我们这年轻的一代,忍受太多、误解太多、压挤太多、空虚太多。对,空虚!所以,我们希望能寻求一些什么,来填补那个黑洞。
也许、也许、也许……
整日窝在床上阅读卡夫卡的知子,或者是一头栽进一个情欲世界的莎莉,或者是在人生的歧途上彷徨的艾大伟,也许其实无何分别。
还有那一群满天飞舞的蝴蝶,以及妆扮得看不出性别的新宿一族,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
"嗨,我得走了。"莎莉突然意兴阑珊地说,接着抛给我一个飞吻。
我不禁目瞪口呆。这个女孩总是让人感到意外和不可思议。序幕刚刚揭开,灯忽然灭了。
"再见!"她挥了挥手,消失在大厅暗处。
"很高兴认识你!"我喃喃地说。
黑人歌手换了另一首歌:·……心肝,快骑到我的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