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而言,我到巴厘岛来惟一的目的是寻欢作乐。说是堕落也好,说是愚蠢也罢,我其实是在对自己尝试做一种探索。
我搭上一辆蓝色计程车,前往KUTA的LEGIAN路商业区。然后,我循着法国人的指点,租到一辆大型摩托车代步。租期一个礼拜,全部费用仅为美金四十元。
租到机车,如虎添翼。巴厘岛之旅正式展开了! 我先把整个商业区--包括KARTITKA、KUTABEACH、SGUARE、LEGIEN等地,绕了一圈,了解一下环境。随后在一家名叫THEMACCA-RONI的CLUB坐了一下,这家CLUB的风格是以后现代主义为基调,不设门扉,直落大厅,门外路旁也设有座位。
我喝了一杯咖啡,随即离去。这个时段各娱乐场所大部分CLOSE,但是看到那满街高挂的熄灭的霓虹灯,其夜间的盛况可以想见。
在商店街上,我把摩托车寄放妥当,步行游逛。还没走几步,一大票死纠烂缠的小贩,手持各种五颜六色的物品,包括银制的手镯、仿冒手表、沙滩T恤、遮阳帽、拖鞋、皮带、水果……乃至空着手的皮条客,一拥而上。
我谨守巴厘岛观光客的教战原则,走在路上,绝不把视线放在某人,或某物超过三秒钟,而且,除非真的中意某件物品,绝不还价。
不过,你也不能做哑巴,否则可能挨骂。我的方法是疾步而行,口中则不断地喃喃说着一句土话"特里马卡西",就是谢谢。结果,连那个尾随我十多公尺的皮条客,同样知难而退。
我现在有我自己的角度,可不是别人容易打败的了!
在巴厘岛的观光客间,常流传一些购物的笑话。有个观光客在几经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把开价一万五千RP的一大串香蕉,以四千RP抢到手上,大喜过望,但游览车准备离开的时候,同车另一位旅客则以二千五百--不到五角美金的价格,提回三大串香蕉跑上车,请大家分享。
那个法国人自创一句格言:"绝不还价。"换言之,不买任何东西,这却是极端的右派了。而这个原则,跟知子的意识形态便剧烈冲突。知子认为观光客本来应该抱着吃亏的心态,做个散财童子。言下之意,似乎有点什么马歇尔计划、发放救难物资、推进希望工程,甚至是台湾早年小康计划的味道。
不过,知子的观点不像法国人那般极端和僵化。我在跟那个狡猾的白色计程车司机为了车费发生激烈争吵的时候,她对我大表不满,但她后来却跟小胡子之间有如犹太人一般精明地讨价还价,逼得小胡子对他大唱赞美的歌儿。
我后来嘲笑过她,那时为何在立场上突然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我没有改变,是你不懂。"
"说说看。"
沉默一会。
"算是为了讨你的高兴吧!你当然不懂。"她冷然说。
我当时确实不懂,把它看成一句随机敷衍的托词而已。
我在IEGIEN路上闲逛了一阵,却总觉得心神不安,若有所失。那一种感觉,有如卡夫卡的小说风格,好像把身体上某一重要的部位如一条腿呀什么的,遗忘在家里了。不过,我不想进一步探究那是什么。或者,我明知那是什么,却不甘愿承认。
我强按着内心的冲突,在街头上拖了好长一段时间,吃了一餐一向不沾嘴的美式汉堡,这才返回旅馆。
知子躺在床上看书。我觉得很反感,她跑到这个岛上惟一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
我也嘲笑过她,反被她挖苦一顿。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我本来是这么计划的。"
我确实不了解她那种心境,躺在京都家里的床上岂不更舒服一些?
"我看过一本书,还有人专程跑到希腊看看那儿的天空哩!"她合上书本。"这是很个人的事情,我不想再讨论。依你现在的心态,当然不能体会--对不起,我没有对你轻蔑和冒犯的意思。我们彼此的心境不同、感受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我相信你到巴厘岛是追求你想要的,也一定能得到。外面街上供旅客狂欢的地方和对象很多--哦,实在太多嘴了。我非常抱歉!"
这是我所听到知子惟一的一次长篇大论。她那天精神很好--我留意到,一般来说,她在清晨精神最佳,午后较差,夜里最坏,那情形有如一朵随着时间逐渐凋萎的花朵。有时,我还真担心她在第二天早上会醒不过来。好在她总是能熬过难关,每天早上睁开眼都有如脱胎换骨,脸上绽放着明亮的笑容。
"你又在看什么书?"
"一本关乎死亡、生命和挣扎的书,卡夫卡写的。"她从床上坐起来。
我的天!
我刚才还想到过那个早殒的人物,怎么随即又从她唇边站了出来!
"吃过晚餐吗?"
"速食面。"她笑了。"再次谢谢您的电壶。"
"那么喜欢吃?"
"不,其实只是为了方便和安全,我也不想出门。"
当然!
我们面对面各自坐在自己床上,话题似乎不容易再接下去。在沉默中,我凝视着她的眼睛,依然如深沉的潭水。
她别开脸,接着垂下眼帘。
"你应该到外面走走。"我鼓励她。"这对你的身体--"
"我每天都走几趟花园,很喜欢那个地方。"她闪避我的话题。
"跟旅客们聊聊也好。"
"是吗?"不置可否。
又沉默一会。
"知子,你听我说……"我冲动地握起她的手,她没有退缩。"我们固然萍水相逢,终究也是一个缘。何况,两人共用一室,必须彼此关照。对不起,我要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究竟患的是什么疾病?该不只是肠胃不适吧!我觉得……"
她缓慢地抽回手,那是一双柔软的些微潮湿的手。
"只是老毛病。"她说,那声音仿佛像落下一片叶子。
我不能再追问下去了。于是,我迎合地又回到卡夫卡身上。
"你读过卡夫卡吗?"
"不,这是第一次。"
"喜欢吗?"
"倒是适合我现在的心情。"
"我也喜欢,不过,我不认为对你是健康的。"
"那么,看巴厘岛旅游指南?"她又在讽刺我,常常是很尖锐的。
"那也没什么不好。"我尽量退让,耐心地劝诱。"依我看,即使像《椰子》那首诗,依然徒增伤感。我也许不了解你把自己关在房里的心态,总是让自己快乐些才好--"
"我很快乐!"她迅速接嘴,把我逼进一个死胡同了。
"好吧,你的选择!"我无奈地说,"知子,有一件事我必须做一些解释,看来我们双方对生命和生活的看法,可能有很大的差距。我希望你不至于轻蔑我这个人,我觉得对这一点有点在乎--其实也无所谓,人在生活上的遭遇不同,会走不同的路。以我而言,我到巴厘岛来惟一的目的是寻欢作乐。说是堕落也好,说是愚蠢也罢,我其实是在对自己尝试做一种探索。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了解,这也跟我的情况一样。"知子面无表情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看不起你,事实上我是很尊敬你的。不要把女人带进这个房间的床上就好了! "
我差点跳起来。
"你扯远了。"
"我说实话。"
"我不过想劝你让自己快乐一点而已!你……你……"说不下去了。
"我很快乐,问题是你不了解。"知子生硬地说,"还有,我们只是室友,我不认为你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一阵难堪的沉默。
"你相信什么?"我恼怒地问。
"自己。"
"晚安!"我大声说,嘴唇都在抖了。
"现在是我使用浴室的时间。"知子冷静地提醒我。
我赌气不洗澡,倒头便睡。
半夜里,我听到几声有如啜泣般的声音。也许是鸟声?或许是风声?
我侧耳倾听,再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