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说王要结婚的消息时,我痛不欲生,万念俱灰。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是于,他是许多年来一直缠绕在我身边的男人,许多个孤寂的时刻,都是他的手指和胸膛为我带来了渴望的温度。
第一次见到王是在这座城市的一家俱乐部里,高大的身材,冷漠的面孔,眉心里的那颗黑痣,让我刹那间几乎惊悸的停止了呼吸。天底下不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吧,可是这种近乎恐怖的奇迹竟然在现实中被我遇到了,更何况和他极为相像的那个人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
那个人叫黑仔,他是我永远缠绕于心的结,是我永远的伤痛和耻辱,无处倾诉,只能烂在心里。小时候,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大院儿里,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是个上初中的大男生了。
夏日里的太阳象是一个蓄势待爆的大火球,把我们几个小女孩五颜六色的裙衫炙烤得几乎一弹即破,光洁的小脚丫踩在透明的塑料凉鞋里竟被滚烫的温度折磨得蜷缩起来。就是在这样酷热的地域和天气里,黑仔却仍然是牛仔裤、白衬衣。
黑仔单调的穿着像是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幽幽的散发出皎洁的光芒,如同黑暗的夜空没有一丝绚烂的色彩。但是他的身边,却总是飘荡着五彩缤纷的花蝴蝶似的小女孩,我也试着走近了他一回,浸满了汗水的肌肤显得粘稠,偎在他身边的那一刻,心里却感受到了一股山泉般的清凉。内心,却莫名变得更加的狂热。
你的身上如果喷上几滴香水,那就和小丽一样香气飘绕了,黑仔有次望着我说。小丽是住在他家隔壁的女孩,她有很多漂亮的裙子,最让大家羡慕的,是她的身上总是缭绕着芬芳的香水味道,因为她家很有钱。我的家里很清贫,我对芬芳已经渴望已久,每次找理由延长在小丽身边的停留时间,只是为了能沾染几分她身上的香气。这个近乎卑微的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抵御不了那缕缕芬芳的诱惑。
我也想要一瓶香水,我低着头对他轻轻的说着,可是我没有钱买。我可以给你买,因为我喜欢漂亮的女孩。身边的白桦林被风吹得呼啦呼啦的响着,不知谁家的小黄狗在林间的小路上来来回回的逡巡着。我的心怦怦的跳着,兴奋的快要跳出胸口,脆薄的脸皮儿被突然而降的燃烧掀起了阵阵的热浪。
在一座废弃的无人居住的旧楼里,他把我们几个女孩领到一个最隐蔽的空房里。墙角挂着数不清的灰网,地上堆着残缺的红砖头,到处都散发着腐烂陈旧的气息。太阳挂在正空中,流淌不止的汗水把我们的裙子紧紧的粘湿在身上,显出我们幼稚的身体还未发育好的轮廓。
他说,谁最听话,谁表现的最好,他就给谁买一瓶香水。我们相互望了望,心里的秘密心照不宣。几个女孩排成一排面对着他。脱下裙子,看看谁的身体最漂亮。还有……下面的,都脱掉。鞋,也脱掉吧。
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也没有最终说出哪个女孩最漂亮。没有结果的结局,反而让我们的心里更加的渴盼期望。
白桦林里只有我和他单独在一起,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我的心机,在他的眼里一览无余。就如同我的身体。
我们走到了一处密不透风的丛林中。丛林中有一小块空地。他脱下白衬衣铺在地上。我很荣幸的躺在那件白衬衣上,仰望蓝蓝的天空上浮动着的片片白云,环绕四周是一片片浓翠的绿色。静谧,隔绝,神秘,被诱惑的欲望,有如世外桃源。
他的手指,轻轻的滑动。指尖的温度,让我沉醉。绯红的面颊,小小的蓓蕾,牛奶般柔嫩光滑的肌肤,还未长成浓荫的神秘地带。最后是那处,告别纯真的出口。这个大男孩,让我如此着迷。
他在小丽家被警察抓走的那天,我就在小丽家的窗根儿下。冰冷的手铐束在他的手腕上,他略显茫然的眼神象是一只无助的羔羊。小丽裸露的身躯,被她的妈妈迅即的用床单盖住。我的眼里显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就在我发出隐藏的微笑时,他突然转过头来朝后窗看去。于是,他看到了我。他的眼里写满了惊愕和愤怒。谁让他说话不算数呢,我在那片隐秘的丛林中仰望了一个夏天的白云,也没有等来我想要的香水。
我终于原谅了他,不再仇恨他。我听到了,他自杀的消息。从我的胸口,涌起一股血液的腥涩味道。那个夏天在记忆中开始变得恒久,被悲伤和悔恨打下了烙印。
2
我参加的那个俱乐部,每个星期的一三五都有固定的“杀人游戏”,其它时间还会有各种外出或集会活动。我和王都是那里的会员。
王总是深藏不露,不动声色,迷惑“法官”的本事让我们自叹不如。你的身上有一种颓废的气息,王对着我举了举酒杯,淡然说道。我若有所思,却无言以对,只把酒杯举起,一饮而尽。有时候,语言是多余的画蛇添足,它会让你的真实心境显得苍白,与其词不达意,不如保持沉默。
你为什么时常在偷偷的看我,眼神痴迷。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早已被他察觉。脸上顿时有点讪讪的。象你这种傲然类型的女孩,难道也会暗恋上别人吗?我喜欢你这样的女孩,你的眼神最能勾起男人的欲望,你的颓废和不羁的着装,性感极了。
我的穿着一直都很随意,发白的牛仔裤或是一条纯色的棉布裙子,宽大的T恤或是一件袒胸露背的宽带跨栏儿背心,从不会穿戴那种曲线盎然的胸罩。我的上衣里面永远都是空空荡荡的,我不在乎那样会显得小一些。
或许就是我的空空荡荡,让王感觉出性感。他说,我的眼神最能勾起男人的欲望。那应该是情欲吧。可是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眼神,似曾相识,令我不寒而栗。
黑夜象无边的潮水将我淹没,耳鼓和口腔都灌满了海水,让我无法呼吸。咽喉里,汹涌着血液的腥涩味道。我在蓝色的海水里不停的下沉,沉到最深处,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你快乐吗,那是黑仔的脸向我木然的发问。
从噩梦中醒来,已是更深露重,我在绝望的深夜中再一次失眠。自从见到了王之后,我做噩梦的次数就变得多起来,时钟在滴答滴答的响着,扼杀着我脆弱不堪的脑神经。
我并不讨厌王,只是无法接受他。因为,我无法接受往日的噩梦在现实生活中,真实的上演。他长得太象黑仔了。他的面孔,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王请我一起去上岛咖啡,一起去哈根达斯,一起在午夜里泡酒吧,一起去品尝韩国料理。就是从没对我说一句,我爱你。我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了,他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可以人间烟火的机会,让我考验一下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我在逃避他那张令我惊悸的脸孔时,内心却在渴望他能够带着我逃离旧日的噩梦。我长得是不是很像你从前的一位情人,而且他对你来说,意义非常。我一下子傻在那里,大脑像是一架紊乱的机器,不按程序的胡乱转动着。我的脸孔,因缺氧而变得更加的苍白。
他难道会是黑仔的一位亲人,他的出现是有蓄谋的,只是为了黑仔当年的死,向我复仇吗?
在他向我频频相邀的日子里,他总是一成不变的穿着发白的牛仔、雪白的衬衣。我觉得,他是在故意刺激我的神经,他想让我不杀而死,自生自灭。我如果在精神逐渐崩溃的边缘,静静的死去,他也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就像我当年对黑仔的报复方式。
寂静的午夜,我们徘徊在海边。黑蓝的海面,巨响的涛声,显出未知的冷峻和类似于死亡的气息。脚边的沙滩上,废置着一艘退役的老船。
他拉着我的手,向海水中走去。走到中央,海水已没到我的腰。棉布裙子紧紧的贴在身上,一个大浪打了过来,我的身体一下子沉入到海水里。我立刻被他从海水中拉了起来,浑身的冰凉和心中的恐惧让我瑟瑟发抖。他把我紧紧的拥在了怀里,柔柔的唇压了下来,甜美中掺杂着咸涩的海水的味道。他的手指纤柔的解开我胸前的扣子,向蛇一样滑入我的体内,出入自如。一如年少时,黑仔那优美的如钢琴师般灵巧的手指。
裙子在海水中轻轻的脱落,身体在他的抚摸下象花儿般绽放,温热的气息顺着我的颈项、胸前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那处最神秘的、可以帮助你走向熟女的去处。我的身躯渐渐绵软得如同一片美丽的花瓣,飘散在夜风中。
他指尖的温度,传递给我的不只是快感。更多的,是从内心深处渗透出的恐惧,让我在下坠的黑暗中灼热的燃烧。就象一只在冷夜里奋不顾身的扑向灯火的飞蛾。
他依然没有说,我爱你。
我在内心阴暗的角落里,感觉出昔日的恐惧正在日渐加重,我几乎每天深夜都会被同样有黑仔出现的噩梦惊醒,浑身是汗,头脑高烧般的镇痛着。
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远离他,我无法拒绝他那张酷似黑仔的脸。我年少时,是否爱上了年少英俊的黑仔。因而,我把这份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初恋情节,转移到了王的身上。我无法确定自己情感的趋向,就好比我无法确定王是否爱我一样。如果他对我说,我爱你,那我就决定冒着生命危险和他共此一生。虽然,他很可能是替黑仔向我索命的复仇者。我不在乎自己的心里爱不爱他,我只知道,我非常的迷恋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还有他的指尖带给我的怀旧的温度。
3
我爱你。我终于听到了这句盼望已久的男声。可是我一点都不快乐。因为,对我说这句话的人是于。
于是王的同事,他们在同一个部门工作。我们都是那个俱乐部的会员。于是那种很本分的乖男孩,永远的一丝不苟,永远的西装革履,他的生活方式就象时钟的刻度一样精确,从不允许有丝毫的偏差。他有着一张孩子气的脸,清秀而纯真,眼神里是很干净的黑白分明。
有个带着陈旧色彩的午后,一切景象都好像在记忆中出现过。那种感觉非常奇妙。王把我带向一片青翠茂密的丛林中,亦如我意料中的那样来到了丛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他笑容暧昧眼神直接的扫射着我的胸。他知道,我那里面始终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穿。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小,其实抓在手里才知道是无尽的丰满,象是汁水充足的水蜜桃,这是王在海边的那个午夜一边吮吸着一边说过的话。
在王脱下身上的白衬衣铺在空地上的时刻,我惊愣的瞪大了眼睛,彷佛沉入了一场可怕的轮回中。一颗含苞欲放的花蕾,被纤柔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剥去了身体周边的花瓣,手指上还沾染着红色的其它花瓣身上的汁液,芬芳而粘稠。嫩黄色的花蕊终于显露了出来,毛茸茸的,随风摇摆着幼小的身躯。美丽的手指尽显残酷,在肆意的抚摸过后,一点点的用力,将那处花蕊粉身碎骨。
我被身体的诱惑驱使着躺在了那件白衬衣上。裙子在风中飞舞,身体在他的手指下燃烧。风中来来回回的荡漾着难以遏制的喘息声呻吟声。天空中的浮云,雪白的耀眼,蓝色的天空色彩浓郁,显得有些沉重。王的气息顺着我的胸一路向下的反复游走着,粉红的蓓蕾已含苞待放,幼小的丛林也已经被岁月茂盛起来,那处最神秘的通向堕落和快乐的出口,已然会有条条小溪自然的流淌。
我在身体的诱惑下,躺在了王的白衬衣上。多年以前,我在香水的诱惑下,躺在了黑仔的白衬衣上。王和黑仔,受到的诱惑是相同的,那就是我的身体。到底是谁先诱惑了谁,到底是谁先扰乱了谁的心?黑仔,也曾受到了小丽的诱惑,那么富足的小丽会是受到了什么样的诱惑呢,她可是拥有香水芬芳的女孩啊。
王这次依然没有对我说,我爱你。而是,拿出一瓶精致的香水,小心的喷在茂盛的丛林里,然后俯下身去闭上眼睛沉醉的呼吸着。我终于在无以复加的恐惧中抽身而逃,差点忘记自己还裸着身子。
王,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是黑仔的兄弟吗!当年,我并不是有意去害你死的,我没想到你会死。我只是太想得到那瓶香水了,你不应该轻易的许下一个充满谎言的承诺。自杀是你自己选择的。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总是活在噩梦里,我想要过全新的生活,没有噩梦的生活。
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王裸露着身体伫立在丛林的那片空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我顾不上回答他的任何话语,一边飞快的跑着,一边往身上慌乱的套着裙子,在逃跑中,我嚎啕着语无伦次。跑出很远,耳边的风声不再那么急促,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洁白的脚趾间流着殷红的鲜血。
我对伤口已经没有感觉,疼痛离我已经很远了。
4
王,要结婚了。于告诉我。他知道我和王之间的纠缠,除了道听途说,还有我的只言片语。我的心绪又变得复杂和烦躁不安。如果王没有长着一张那样的脸,我会不会和他结婚。如果王没有长着一张那样的脸,我会在第一次见面就被他深深的迷惑吗。如果王和黑仔没有任何血缘的关系,他们的脸孔为什么会如此可怕的相像。就算王没有那张别样的脸孔,我们也未必就会结婚,因为他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爱你。连这样一句没有任何成本的承诺,他都不愿给我。
我爱你,于又一次郑重的对我说,请嫁给我吧。这是一个不会带给我任何噩梦的男孩,他的脸孔清新漂亮,不会带给我一丝有关于过去的回忆。跟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应该是安逸而富足的,可是却不一定会快乐。因为在他的身上,我从未有过被诱惑的快感。没有诱惑的生活,是那么的平淡无奇,虽然远离了痛苦和纠缠。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于的求婚。
结婚的头天夜里,于告诉我,他也把我们的结婚请柬发给了王。夜已经深了,身边传来了于轻轻的鼾声。我很久没有失眠了,今夜却思绪难平,无法入睡。我到书房打开了电脑,百无聊赖的打开了我的邮箱。邮箱里竟然躺着一封不知什么时候发来的信。
我爱你。信的正文里用醒目的红色书写了这样一句话,看看信尾,是王写来的信。窗外月色如水,树叶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勾画出许多的斑斓闪烁,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一直期待着他的这句话,可是直到我快要变成别人的新娘,才听到这句迟来的告白。一切都已时过境迁了,变换迁徙的是我的心境。我不想再与那些爱恨情仇发生任何纠缠。
但是,接下来,我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什么黑仔,我通过你那天惊恐的语无伦次中知晓了大概,但是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虽然我长了一张和他相似的脸孔。我爱你,所以才会为你痴迷,被你诱惑。你却因为如此荒唐的原因远离了我,不给我任何机会。我和于是多年的大学同学和好友。猛然想起,你说的那个黑仔,很象是于在大学时跟我讲述过的堂哥,但是他讲述的故事里却不曾有过你这样的女孩,只是记得好像有一个叫小丽的女孩,辗转的造成了他那位堂哥的自杀。
天哪,我身陷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轮回啊。诱惑,无处不在的诱惑,它给了我万劫不复的命运。在无声的黑暗中,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终于要解脱出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