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非出狱了——阿非发誓:以后好好做人,再也不进来了。
我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年了。明天,我就能出去了。
以后,我再也不来这儿了;再也不跟这帮没文化的臭流氓为伍了——进来之前,我只粗略地看过几本儿《三国》啊、《列国》什么的,还有就是一些手抄本的小册子;没想到,这些东西在外面没用上,到这里却使我成为了最受欢迎的难友。每天总有那么一些或是睡不着觉、或是拉不出屎、要么想念家人、要么想干女人的家伙来纠缠我,孝敬我好烟好糖让我给他们讲故事——也不知道他们进来之前都干啥去了,抽空儿看几本书多好!
我除去是这里最受欢迎的难友外,还是特别被人恭敬的“人物”。所有的“头儿”都对我客客气气的——我很清楚,他们是忌惮我的“出身”。他们所犯的事儿跟我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我是背着人命进来的。
那一次,我和白岩并肩作战——在我进来之前的无数次群架中,一直都是我们俩并肩作战。我看到白岩被人打倒,对方手里还挥舞着尖刀;想都没想,我冲上去,用手里的板砖拍晕了那家伙,然后,夺下他手里的刀插在了他自己身上……很不幸,那个人死了。我就来了。
听说,最初我被判了十五年、后来又改判“过失杀人”、后来又改“防卫过当”……最后我判了五年;然后又减刑两年。如今,我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呆了整整三年了。明天我就能出去了。
明天谁会来接我呢?肖芳肯定来。我最最亲爱的肖芳怎么能不来呢?还有白岩。他要是敢不来我回去就剐了他,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蹲在这里三年哪!再有就是我妈了。我那可怜的妈呀……我爸?肯定不会来。进来之前我们就十年没说过话了,打我记事儿就没见过他的笑模样,就好像我是向他讨债的一样;还逢人就说“不是冤家不成父子”。好啊,那咱就僵着,看谁先死?万幸,我这次只蹲了三年,要是蹲一辈子,或许就遂了他老人家的愿吧。
我迎着朝阳,坚定地走出牢门,头也不回一下。
我让妈妈抚摸我的脸;我让白岩搂着我的肩;我去拥抱泪流满面的爱人——肖芳僵着身子,很不习惯的样子——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这样亲密了,当然会不习惯……
我跟着他们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一所破旧的小院子前停下。他们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家——原来,在我出事儿以后,老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爷爷年轻时的把兄弟(原市法庭庭长);然后典当了家里一切值钱的物件,包括那座漂亮的大房子。才把十五年徒刑改成了三年……
“这些年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爸呢?”我感觉自己是个混蛋。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出来了。好好做人吧!”妈妈总是这样语重心长。
我搂着肖芳,招呼白岩进屋——总感觉所有人的眼神都怪怪的——管他呢!许是不习惯吧,毕竟三年了。
剃头、洗澡、换衣裳、刮胡子……家里陆续来了好些人,挤了满满一屋子;我陪他们喝酒,聊里面的趣事——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我喝多了。喝得酩酊大醉,喝到不省人事……
我要是永远也不醒可能就最幸福了;我要是不出来可能也是一件幸事。
我终于知道了妈妈口中所谓的“很多事情”——我疯了,我要杀人!我浑身都在颤抖,我的心都碎了……我喝酒,喝酒,喝酒,酒……
在我出狱的第四天,我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去北京找我爸——他为了还家里欠下的债,厚着老脸投奔他文革时的红卫兵伙伴去了。那家伙是个混蛋,他的为人一项为我爸爸所不齿;但,他有钱。
妈妈跟我一起去。也许不会再回来了。从前我只知道妈妈爱我,现在,我更知道老爸也是爱我的——我当然不会去杀人;何况,那人是我最好的兄弟。永远都是。
阿非出狱了——白岩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接她。
三年了,我背着沉重的包袱。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阿非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唯一的兄弟。我们一起偷别人家园子里的李子、葡萄;我们一起逃课去河边儿抽烟;我们一起跟别人打架;我们一起喝酒;我们一起看黄色录像……连肖芳都是我们一起认识的。
我和阿非同时发现了肖芳。我和我的兄弟同时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儿。
阿非说;“这个妞儿是我的了,你不许跟我争!”
于是,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兄弟对我所喜欢的人展开疯狂的攻势,我还得在旁边摇旗呐喊;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喜欢的肖芳投入到我兄弟的怀抱,我还得兴高采烈地充当他们的电灯泡;我眼睁睁地看着阿非带着我喜欢的女孩儿回家了,一夜未出。我只能一个人偷偷地在他家门口喝酒到天亮……
终于,我们出事了。确切的说是阿非惹祸了。
三年前那次。阿非和人约架,我像往常一样义不容辞地参战助威。结果,我们低估了对方的力量:他们居然能找来那么多敢跟我们作对的人——要知道,在我们这儿,没有几个人敢跟阿非叫喊。结果,我们吃亏了。结果,阿非杀人了。
他们都说阿非是为了我才捅死了那人,就算是吧。可我也是帮他打架呀!但,不管怎么说,阿非是我的兄弟。而且他一个人顶了所有的罪,以致于他作为“主谋”而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我和其他帮忙的只在拘留所里呆了三天。
阿非进去了。一段时间,我和肖芳仿佛万念俱灰。我每天喝酒度日,肖芳则以泪洗面。不久,我被学校开除了;并且没有接受老爸的建议:换个学校继续读书。我要守着阿非;当然,还有肖芳。
吴爸爸(阿非姓吴)到处找关系,还变卖了所有的财产,终于把阿非的刑期减到了五年。然后,他老人家只身一人去北京打工了。于是,照顾吴妈妈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以为。
在吴妈妈的新家里(旧宅子已经卖了),我几乎天天能和肖芳见面。我们一起哄吴妈妈开心;后来,我们自己也开心了。这就叫日久生情吧?或者,肖芳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反正,我们在一起了。
五年的刑期阿非只用三年就完成了——这么快?我该怎么办?
我每天一个人在外面喝酒,很晚才回家。不敢开灯,怕惊醒床上的肖芳;只能静静地借着月光看我的爱人。痴迷的看着她——或者,她没睡。从得知阿非出狱的确切时间开始,肖芳就有意回避我。这我感觉得到,我也是同样。甚至,我们都不敢对视。我晚归,她早走。差不多半个月了,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我们怕提起阿非。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逆着阳光,我看到阿非从那扇大铁门里窜了出来——他还是那么意气风发。或许初出牢笼的鸟儿们也都如此吧。可是,他若是知道了那事会怎样?我不敢想。我主动去搂阿非的肩膀,很用力。我的好兄弟啊!那一刻,我真为你高兴。接着,我看到阿非去拥抱肖芳,那是我的东西啊,你怎么能?——她到底应该是谁的?
阿非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几近不省人事。我看着肖芳帮吴妈妈伺候醉鬼阿非……不知不觉,我也多了。
那晚,我一个人睡。肖芳没有回来。
之后的几天,我悄悄消失在所有熟人的视野中。我不愿意回家,我没法忍受空洞洞的房间。我喝酒,喝酒,喝酒,酒……然后,我去洗浴中心找女人。我满脑子都是肖芳。像过电影一样——她羞涩地躺在床上,一个男人从她身下抓着她的两片秀臀,在她身上发狂——那男人,一会儿是我,一会儿又变成阿非……我疯了。我全身颤抖,我的心都碎了……我让洗浴中心的小姐用嘴帮我做;尽管她很敬业,可我还是没感觉。我发觉,我突然不行了。
阿非出狱了——肖芳目光呆滞,魂不守舍地站在吴妈妈和白岩中间。
三年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很小的时候,爸爸在一次车祸中死了。我跟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从来不知道男人应该是是什么样。直到18岁那年,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两个男孩儿(当时,我以为那就是男人了)。
吴非和白岩是我们这儿非常有名儿的两个人物。那段时间,他们俩天天跟在我的左右:上学有他们护送,放学他们又请我吃饭、看电影、疯玩儿……我在女伴儿们中间很是自豪。我也非常喜欢跟他们在一起。
我知道他们都很喜欢我。我也是一样。
阿非总喜欢惹是生非,每次打架都是他挑头儿;白岩呢?就是那种指哪打哪的主儿。他们是最好的哥们儿。我真希望自己也是男的,那样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又或者,如果我是男的,他们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那天我们仨去邻近的一个城市玩儿,主要项目是吃一顿“霸王餐”:我们挑了一家超级豪华的酒楼,叫了一桌子好吃的;酒足饭饱,阿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死苍蝇悄悄放在一个盘子里。然后,我们仨集体做呕吐状……回来的车上,我笑得肚子疼;阿非告诉我:那天是他20岁生日,之所以搞这个恶作剧是想留个美好的少年回忆;还有就是希望我能永远接受他带给我的快乐……
不久,我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因为她不许我和阿非他们交往,还说他们都是不三不四的小流氓。我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当晚,我住在了阿非家。
终于,阿非出事儿了。他杀了我的体育老师。
那个老师是个禽兽。据说,十年前他是我们这儿响当当的人物。后来不知怎么进了个师范类学院,然后居然回来给我当了老师。他觉得阿非和白岩抢了他从前的风头;当得知我是阿非的女人后,就三天两头的找我麻烦。那天,他把我留在他的办公室里污言秽语动手动脚的,被阿非知道了。于是,阿非跟他约架。
白岩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帮阿非打架了;他只知道阿非为了他杀人了;他只知道阿非被判了十五年;他只知道喝酒……
我天天都去阿非家。吴妈妈太可怜了。吴爸爸又总是四处奔波。有我陪她,也许她会心情好些吧?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阵子我糟透了——妈妈已经对我失望了,决定离开这里,改嫁到别的城市。而恰恰又在这时,我失去了我的阿非。
直到白岩酒醒再次出现在阿非家。我知道他不光是为了照顾吴妈妈,还因为我。
鬼使神差的,我和白岩在一起了。
三年转瞬即逝,再有半个月阿非就出来了——我既期待又惶恐。白岩就住在我家(妈妈走后就只有他陪着我了),我该如何面对?我烦。烦死我了,烦死了,烦……我快疯了,我要崩溃了……
我和白岩都在有意回避关于阿非的话题。甚至不敢说话不敢见面。每天,他都回来的很晚,一身酒气;尽管有时我没睡,也故意不理他;我该怎样理他呢?早晨,我很早就起来,静静地坐在床边,端详着我的第二个男人;听着他轻微的鼾声。我舍不得他。
我同样也舍不得阿非。
为什么女人不能同时拥有两个男人?我要是武则天就好了——我不要那么多男宠,我有两个就够了。又或者,我要是个男人就可以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我看着阿非昂然走出监狱大门。他一定满怀激情的期待着他的新生活;然而,新的生活又是怎样迎接他的呢?
阿非什么都不知道。他和来看望他的人们喝酒,大醉。我不忍抛下他;任由白岩哀怨地看着我,我帮吴妈妈伺候醉倒的阿非。然后守在他床前。一整夜。
白岩两天没有回来了。这个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阿非也没有来;我想,吴妈妈已经把全部都告诉他了。他们俩会不会火拼?天哪!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他们是兄弟啊!——我又是什么呢?
我想,我还是不要夹在他们兄弟中间了。反正,我也无法割舍任何一个;那么,索性都放手吧。让他们继续做他们的好兄弟,就当从来没有一个叫肖芳的女人出现过。
就这样吧,我去我妈妈那做回她的“乖”女儿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