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坠落在风的边缘

　　一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

　　那我们也要像在一起

　　好吗？

　　在W大樱花是很出名的，一树，一树，在人们的目光下热烈绽放。有人说，樱花是浪漫的，有人说樱花是贞洁的，但是没有人说，樱花是残忍的。

　　W大的情侣总是喜欢在樱花树下漫步，特别是四月的时候，樱花的开放和情侣的数量总是W大最繁华的景象，人多得摩肩接踵，有很多的情侣会在夜晚采下樱花以誓相爱的决心，所以樱花开放的时候很美，但美过之后就是萧条。

　　他和她就是W大很出众的一对情侣，他们在樱花开放的季节会在树下静静地讲话，但是他们从来都不采摘。

　　他说每当樱花开放，我的眼里就布满伤痕。

　　于是她说，城，我想她了。

　　然后他也开始沉默，樱花热烈绽放，情侣热烈采摘。

　　他是个高大俊美的男孩子，他喜欢打篮球，他总是那么阳光，在蓝天白云下青春洒脱。

　　她是个瘦弱的女孩子，她生长在江南，皮肤白皙，气质柔和。

　　W大有关樱花除了樱花本身外，更多的人就会想到两样东西：一是有关樱花的那段话，二是有关樱花的一幅画。

　　梦里樱花飘舞，追逐着风的脚步……

　　梦里樱花呢喃，牵扯住风的衣角……

　　梦里樱花哭泣，坠落在风的边缘……

　　齐悦写下的句子，在校刊上闪着忧伤的情调。

　　而若水樱的那幅《坠》，则是W大艺术系导师经常拿出来向学生授课的范本，因为那幅画意境悠远，有着两个极端的美，画面柔和，但是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副画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意象是惨烈的。

　　相爱的总是会在樱花树下想起这样的句子，也会说到那副画，分手的人也会有着句子和画里的意境一样。

　　但是他和她总是那么平和，他们总是那么恬然，像一泓清澈的溪水，在W大拥挤的人流中继续他们的故事。

　　没人知道，在那个城市里，其实也有一处地方，樱花在四月也是那样的迷人，那是个偏僻的地方，有个女孩子的屋子前面有着一大片的樱花树，她每天总是在树下画画，她一直画樱花，而且她每画好一幅画后，与仅有的一幅画对比，然后毅然撕掉被否认的那一幅，面孔漠然。

　　她是后来才搬到那里的，她眼神茫然一片，她的身边有一条贵宾犬，她对着它微笑，她只会对着它微笑，她叫它：水樱。

　　而她的名字叫：若水樱。她的邻居叫她水樱，声音和蔼善良，但是她从来都是轻轻地应答，她叫她的犬叫水樱。

　　邻居们迷惑不解，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

　　她总是不解释，淡然地微笑，她其实是那么不喜欢苍白地微笑着。

　　邻居们后来猜想她或许有着精神上的疾病，对她渐渐疏远，她还是那么淡然，她看着樱花树，眼神空洞。

　　她说，水樱，我想他们了。

　　二

　　若水樱，如樱花漂浮在水上，美丽凄凉。

　　樱是个个性率直，可爱的女孩子，她喜欢打篮球，到W大后樱进入了女子篮球队，她自信洒脱，她喜欢在阳光下微笑。

　　而男子篮球队的比赛让樱很感兴趣，因为里面有个男孩子打篮球很棒，许多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总是对着他面泛桃花，樱很反感，她不是因为那个男孩子俊朗而去观看比赛，她是想去学学那男孩子打篮球的技巧。

　　每当樱去看篮球赛或者自己打篮球的时候，她的身边总会站着一个人，她是那么的孩子气，让人想要去保护的孩子。

　　她叫齐悦。齐悦是S的书迷，结果引诱了樱。樱后来才知道，齐悦曾经对她说过既经典又恶心的那句话原来出自S之手，之后，樱便感慨地对齐悦说：“为什么同样一句话，他说的就那么舒服，而你说的就那么恶心呢？”

　　而齐悦听后，嘴巴噘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说，樱，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真的还要像在一起一样。

　　樱看到齐悦忧伤的脸庞，凝固了嬉皮的笑容。

　　她想齐悦真的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她从小只有外婆照顾着她，在高中有一个男孩子照顾着她，那个男孩子是喜欢齐悦的，但是齐悦一直都没有接受，她是喜欢被人宠爱的感觉，但是她怕负担太多的责任，她还是个孩子。

　　她们真的像姐妹花一样，形影不离，齐悦说，樱，你前世一定是我生命里的贵人。

　　齐悦在大学里发表文章，就有一篇文章写樱的。那篇文章被拿到广播站读了出来，操场上，看着夕阳西下，其中有一段，樱记得极为深刻。

　　“……樱花天使守护的仙子有着白嫩的皮肤，雪白的翅膀，樱花天使会守护着仙子转世成人，然后变成她的好朋友，来丰富她的人生……仙子的转世在垂之老去时，会坠落满世界的樱花，而守护天使在那一刻将为她折翼……”

　　本来只是一篇幻想的类的文章，但是樱听到之后莫名地心痛，她想，我们都不会凋零，老去的，我们还有友谊，它是永垂不朽的。

　　曾经樱说，齐悦，你也加入到篮球队吧，我教你打篮球，你看你的身体那么单薄，你需要锻炼。

　　齐悦说，樱，我不喜欢打篮球，但是我喜欢看着你打。

　　后来那个男子篮球队的男孩子找上了樱，他说，我叫城，我知道你叫若水樱，很好听的名字，你是女子篮球队的，我想和你做朋友。

　　樱被这个直白阳光的男孩子镇住了，他可是校园很叱咤风云的人物，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她明白他所说的“做朋友”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以后就会各自属于对方，容不下第三个人，包括齐悦在内。

　　然后樱毅然地拒绝了城。她说对不起。

　　城后来说他为什么会喜欢上樱，因为他觉得樱是个表里如一的女孩子，而那些观看他比赛的女孩子只是因为他长得帅气，其他她们都不懂得欣赏，只有樱是在用心观看他的全部。

　　城是个固执的男孩子，他真的喜欢上了樱，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放弃。

　　樱也喜欢被人照顾的感觉，她在上大学之前，也有很多的男孩子倾慕她，而她接触过之后，才发觉他们是那么没有内涵，无知的一些人。而城的性格谦逊，他那么阳光，固执得像个孩子一样，樱被打动了，她说城，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一定要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对齐悦好，她真的是个孩子。

　　城的眼里闪过一丝高兴又有一丝惊诧，但是最后他灿烂得微笑着，牙齿闪着洁白的色泽。

　　W大的校园以前有过很好看的风景，三个人在樱花树下，悄悄讲话，樱花落下的瞬间，三个人，看着花瓣满脸愉悦。

　　三

　　《论语》上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而某个睿智的人说，三人行，必有灯泡。

　　而城，樱，齐悦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谁又说，完美的外表往往有着让人不可窥探的内表呢。

　　樱说齐悦，城真的是个不错的男孩子。齐悦，城说他会一直爱我。齐悦，城吻了我……

　　每次樱总会一脸幸福地对齐悦说着她和城之间的事情，而齐悦眼里总是有着落寞忧伤的表情，樱说齐悦，你是我最亲爱的小孩，所以即使有一天我和城不在一起了，但是我们的友谊会一直在的。

　　齐悦的睫毛闪动，她说，樱，我知道的。

　　齐悦那么瘦弱，她时常生病，像只可怜的小猫，有一次齐悦生病生了一个多星期，而樱像姐姐一样照顾了她一个多星期，寸步不离。

　　城却在那一个多星期醉生梦死，内心苍白无比，他想见樱，但是樱在照顾齐悦，城知道樱不会撇下齐悦而来赴约的。

　　城很失落，但是他没有表达什么，他想起樱说过的话，你一定要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对齐悦好。

　　城在黑暗里落下了泪水，他默默地说，樱，什么时候，我能让你一刻不停地在我身边呢？

　　齐悦的病终于好了，樱开始又和城频繁地约会，但是城觉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开始感觉到和樱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有很多次，城对樱说，樱，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你究竟是在维系一种什么关系？

　　樱说城，你要对齐悦好，我们都要对她好。

　　城问为什么？

　　齐悦是个需要关怀的孩子。

　　城说让她找个男孩子去，让他来照顾她，给她永远。

　　樱满面忧伤地看着城，他不会知道齐悦的伤口，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伤口，她和齐悦是两个有着病痛的孩子，一直都没有愈合，但是樱在遇见齐悦后，病痛居然消失了，而齐悦的伤口一直在隐约地张开，没有闭合的任何迹象，她是个黑暗的孩子，她真的需要一个天使一样的人来解救她。

　　樱走开了，离开了城的视线。城，你是不会明白的，假如你爱我，你是可以感觉得到我们的伤口，虽然不会知道为什么。

　　城是无论如何不会去拒绝樱的，他的脾气开始变得浮躁不安，但是他一直在忍耐。

　　城是一个王子，他英俊潇洒，但是他不可能解救她们，那两个长满伤口的孩子，他一直站在明处看着她们，却无法了解她们的内心。

　　城和樱还是会讨论篮球，还是会去观看彼此的比赛，齐悦还是会跟着他们。

　　有一天，齐悦很认真地对樱说，我想学打篮球。

　　那时候，城不在，樱用一种很惊讶的眼神看着齐悦。

　　瘦弱的齐悦，柔软脆弱的孩子。

　　齐悦，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的吗？怎么现在想学了？

　　每次你们讨论篮球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听着觉得没意思，我也想在赛场上奔跑洒脱的姿势。

　　樱说，那好吧，我明天就教你。

　　齐悦听后，开心地笑，多么愉悦的一种姿势。

　　樱和城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仿佛他们已经不是情侣，而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城年轻的心被灼伤了，他第一次很愤怒地在樱和齐悦面前摆出苍凉的表情。

　　樱把城叫到了一处地方，齐悦在遥远地地方，她拍打的篮球节奏沉重，沉闷，一声一声撞击在大地上。

　　城愤怒得像头受了伤的小野兽，他的难过开始暴露出来，他语言犀利，充满爆破感，他英俊的面孔，和善的微笑投下的阳光全都隐匿。

　　樱知道城对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开始在厌倦。

　　樱说城，我们还是做普通的朋友，好吗？

　　城的眼里迅速溢满了泪水，他的愤怒的表情一下子全都收敛，他变得无奈和烦躁，那个时候城像个孩子，他几乎用哀伤的口吻问樱，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在齐悦之后的，对吧？

　　城奔跑开了。

　　樱看着城渐渐消失的身影说，城，你是我喜欢的男孩子，可是齐悦是我亲爱的孩子，像我心爱的妹妹。

　　泪水落在地上，樱花一年会比一年开放地凄美。

　　樱和城开始像陌生的人穿梭在校园里，只是樱还是和齐悦在一起。

　　有男孩子喜欢上了齐悦，齐悦拒绝了，她说，樱，爱情只是场奢侈的游戏，我不想赌，我怕输了爱情也会输掉我们的友谊。我迟早会离开这座北方的城市，也会离开你。

　　樱开始在离开城的日子里画很多的画，她画樱花，画模糊的人物的轮廓，画氤氲的云朵。

　　樱开始不打篮球了，也拒绝去看篮球比赛。而齐悦也不再提让樱继续教她打篮球的事。

　　齐悦说，樱，我去找个爱我的男孩子，好吗？

　　樱的脸上有着复杂的表情，她问齐悦，你爱他们吗？

　　齐悦开始沉默了好久， 仿佛樱花凋零了有一个世纪。然后齐悦轻轻地说，樱，你还是喜欢城的。樱我在长大了。樱我们都会有自己的男孩子的。樱，你去找城吧。

　　樱摇了摇头。秋天终于悲凉地来了。

　　四

　　樱生长在一个很和睦的家庭，有着事业有成的爸爸，漂亮温和的妈妈，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樱的伤口是她的妹妹。

　　她的妹妹有着樱花一样粉红美丽的脸庞，她叫樱姐姐的时候样子很甜美，她说，姐姐，姐姐，我喜欢你带着我到处去玩。姐姐，你的画画得很好看。姐姐我要写一首伟大的诗歌，要和你的画放在一起。

　　那个依赖着樱的小公主是全家的开心果，一家人都宠着她，但是她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樱，她是那么一个与众不同，让人欣喜的孩子。

　　15岁那年那个孩子得了白血病，那年樱18岁。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和她朝夕相处了15年的孩子得了这样一种恶劣的病，发现的时候，她的体质已经相当得差了，身体发热，鼻腔会出大量的血，她摸着自己鼻子里流的血，难过地说，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姐姐我不想死。姐姐我要写一首伟大的诗歌。姐姐，你的画那么好看，我的诗歌也要写得很好……

　　樱的妹妹有着出众的才华，她会写很多温暖的句子，她写的文章很受老师欣赏，她以前说过，姐姐你将来当个画家，我会当个作家或者诗人。她那时侯的样子多么美好啊，她的黑色的瞳人有着水一样清澈的倒影。

　　每天她的鼻子里的血液像奔腾的河流一样，总是倾泻出来，那些黑色呜咽的河流在吞噬一个孩子的生命，把她所有的梦幻在渐渐毁灭，把她还没有青春的时光狠毒演练。

　　她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诗歌了。她以前是那么纯真，喜欢微笑的孩子，她写的每一个文字是那么温暖，而此刻，她身体的病痛让她写不出温暖的字句，她不健康了，她在生病，一场很严重的病，让她的青春即将谢幕。

　　医生说，已经晚期了，没有任何办法了。

　　她说姐姐，我身体里白色的细胞像樱花的花瓣一样，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漂散……

　　以前，樱是那么喜欢画樱花，总是以一种温暖，让人温馨的状态出现在纸上，她的妹妹总是在她周围拍掌着说，真好看，真棒，姐姐，我真喜欢……

　　自从她妹妹身体生病后，樱的画开始有着惨烈的意象，她再也无法用心画一副温暖的画，她的樱花总是以凌乱的姿势躺在她的画纸上，她突然厌倦了，她害怕画樱花，她害怕看到她妹妹鼻子里汩汩的流血的样子，她不能正眼看那个孩子，她的目光是凄凉的，她说，姐姐，我真的写不出诗歌了，我写不出一首关于樱花的诗歌。姐姐，我不想死，我会见不到你和爸爸妈妈的。

　　她死的那天，鼻子里还在流血，后来就凝固了，后来她死去了，她的脸色没有粉红色，没有樱花一样的颜色，她的病床边总是有着纸和笔，她想写字，但是她总是写不出，她的鼻血还是会流，流在那雪白的纸上，她起初是惊慌，后来是难过，再后来她开始不说话，平静的样子，让人疼痛。

　　妹妹死的那一天，樱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不停地哭泣，她开始疯狂地在画纸上画，她不停地撕扯着纸和笔，她敲打墙壁，她对着她妹妹睡过的床哭泣……

　　樱遇到齐悦的时候，心突然就紧缩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瘦弱的样子，喜欢写字，她的笑容很甜美，但是齐悦的笑容很少 ，偶尔笑起来很美，像她的妹妹。

　　樱很排斥去有樱花的地方，在她妹妹离开之后，可是后来她上了大学，她想不到W大有着那么多绚烂的樱花。

　　樱说齐悦，你不要难过不开心，我会像对妹妹一样对你好的。

　　齐悦说，樱你有妹妹，是吗？

　　樱的眼里掠过一丝难过，后来她装作微笑的样子对齐悦说，是的，我有妹妹，她像你一样可爱，喜欢写字。

　　那樱，你妹妹今年几岁了呢？

　　恩，齐悦，她比我小三岁。

　　那她今年17岁了吧，应该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了。

　　是的。樱背过脸，难过的情绪波及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她突然想哭。

　　樱，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那我们也要像在一起，好吗？

　　齐悦这样说。樱有一种幻觉，她的妹妹这样说，姐姐，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好吗，姐姐？

　　樱一直都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身边的朋友，她只是喜欢一个人隐藏所有的难过，W大的樱花让她又感伤起来，但是齐悦似乎像个美丽的仙子一样给她安慰，她想原来有时候修复伤口也是一种无法苛求的幸福。

　　城是个阳光的男孩子，在他眼里似乎没有任何阴影，他不应该因为爱上了樱而去背负一些沉重的东西。所以樱一直对着他缄默所有的伤痛。

　　樱不会明白城开始已经有了伤口。

　　五

　　齐悦来自南方一座温婉的小城，那里的空气都是湿润温暖的，石板路，小桥流水，万紫千红，只是没有樱花。

　　在这座没有脾气的城市，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平和知足地过着生活，但是齐悦却是个需要温暖的孩子，在南方，这座城市，她有着太多太大的伤口，一辈子无法愈合。

　　齐悦的母亲是个漂亮的女子，几乎是完美的，谁都挑剔不出任何瑕疵，唯一可以讨论就是她的衣服哪天比哪天穿得好看，所以哪天比哪天更加漂亮。

　　齐悦的父亲不是个英俊的男子，但是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他是个性格脆弱的男子，他唯一自信的是自己读了足够多的书籍，在书的世界里，他觉得自己是个皇帝，几乎无所不知，所向披靡，他一直以为妻子是他身份的一种荣耀，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了不起。

　　齐悦在外人看来是男才女貌的家庭出生，齐悦长得和她妈妈一点不像，也不像她的父亲。齐悦是清秀的类型，没有像她母亲一样有着复杂的美丽，她只是很纯真的样子。

　　有些喜欢起哄的人，开始在流传齐悦不是她父亲的孩子，他们说齐悦是她的母亲和外面的男人生的，有人说，齐悦的母亲在未出嫁时，有着各种各样的男子喜欢着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总是那么烦恼，那么鲜美……

　　她的父亲是个软弱的书生，他的微薄的自信被自尊的伤口严重灼伤，他开始脾气变得怪异，总是反复无常地发脾气，对着她的母亲拳打脚踢，对着她骂“畜生”，齐悦的母亲一直在反复申辩，可是她的身边依旧围绕着不同的男子，那个绝世貌美的女子一直在拒绝，可是依然没有让一些追求者退步，所以那个有些暴戾的男子越发疯狂，他在每个漆黑的夜晚不断撕扯她的头发，齐悦看着，害怕得哭泣，那个男子就开始打她，她的鼻子里鲜血直流，眼泪肆意流淌，那个男子神经质地呵斥齐悦，不准让她哭泣，如果再发出声音，那么毒打将会顺其自然地降落在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南方的平和的夜晚，从此不再宁静和温情。

　　齐悦的母亲是个受男人宠爱的女子，她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委屈的事情，所有的男人只会奉承她，对着她微笑，露出洁白或发黄的牙齿，她说我们离婚吧。

　　那个男子突然镇住了惊讶的表情，随即他开始又疯狂起来，他说你终于承认，那个孩子是野种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有着蔑视的目光，齐悦说过她的母亲是个近乎完美的女人，所以她微笑起来的样子比每一个人都妩媚，生气起来的样子比每一个人都来得凄凉，她总是有着层层叠叠的美丽，所以她的蔑视的表情来得那样突兀，不加任何退却的神情。

　　那个男子觉得她是承认了自己的污浊的过去，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荣耀已经变成了他的耻辱，他说你要离婚是吧，离婚后你就可以自由和那些禽兽们撕扯了，好的，那么我先成全你，让你脑子清醒地去吧。

　　然后那个男子再一次使尽力气打了那个他想爱又无法爱的女子。

　　那一次，齐悦说她的母亲差点死掉，因为她母亲开始反驳，而她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不敢大声哭泣，她哽咽，像受伤的一头小鹿一样，在一旁观看一场殊死搏斗，那个主角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后来她父亲累了，狠狠踢了她母亲一脚，然后就上床睡觉了，不久就听到如雷的鼾声，齐悦在那时候觉得，他其实不是一个书生，他像个粗鲁的屠夫，他的灵魂已经不够干净。

　　母亲满身是血，她们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水，然后擦洗，她的母亲，不断地哭，很小声地哭，齐悦也哭，很小声，很小声，她们怕哭泣声弄醒他，怕他兽性一样又开始毒打她们。

　　齐悦说，那时候，她有一种幻觉，血液是黑色的，如同挽歌一样。

　　她的母亲脸庞在有星星的夜色里依稀看得出肿胀，她在家后面的小河里清洗伤口，齐悦在她身后，觉得她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和飘渺，她身上散发出严重的血腥味。

　　清洗完以后，她母亲哄着齐悦睡觉了，齐悦有些累了，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齐悦说那一晚她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

　　第二天，齐悦被人吵醒了。家里围了很多的人，他的父亲开始在号哭，齐悦觉得很诧异，她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着她的母亲，然后看到母亲像莲花一样盛开在众人中间，白色的布遮住了她曾经美丽的容貌……

　　齐悦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年她只有7岁，她揭开了那块布，然后看到一张发青发紫的面孔，肿胀得不成样子，齐悦害怕得叫出了声响，浑身颤抖起来，嘴巴发出不合规律的声音。

　　她被人抱着，来到了院子里，有人在讨论她母亲的死，他们说她母亲在夜晚一个人偷偷出来，把一只碗敲碎了，然后用碎片割了自己的脉……

　　那只碗，是齐悦吃饭的小碗，上面有着花朵，这时候她的碗残破不堪，她的母亲因为碗的残破离开了她。

　　最后一次见那个碗是在一个簸箕里，里面有着很多的碎片，还有血液沾在上面，碗上的花朵已经破败不堪，和血混合在一起，人们很快就把簸箕里面的碎片倒掉了，齐悦追出去，结果被人拉了回来。

　　她失去了她的碗，她失去了她的母亲。

　　齐悦的父亲在她母亲死后，开始自责起来，他开始接近齐悦，他说，你过来，女儿，到爸爸这里来。

　　齐悦很敏感地走开了，她害怕这个粗暴的男子，虽然此刻，他是那么软弱。

　　齐悦后来住在她的外婆家，她跟着她的外婆，从那以后她离开了她的家，她的父亲在不久后就疯掉了……

　　齐悦说母亲死后，她就没去见过那个男子，她一直在外面读书，她选择寄宿的学校，远离自己南方的那个小镇，然后离开了南方那座小城。

　　她说她在逃避伤口，但是她在劫难逃，伤口一直在，永远都没有消失，没人告诉她，她究竟是不是她母亲和别人生的所谓的“畜生”或“野种”，她说那一晚自己没有睡着，那么她母亲可能就不会死，她说自己没有那只碗母亲就不会自杀了……

　　那只碗上的花朵齐悦不认识，她母亲死后，她开始在幻想那样一种花朵究竟叫什么名字，后来她叫它“樱花”，樱花，樱花，齐悦总会在寂寞的时候这样怀念地叫着。

　　来到W大后，齐悦见到了樱花，她终于明白碗上的花朵其实根本就不是樱花，但是她居然错认了那么多年，所以看到W大的樱花时，虽然它们是那么温暖，让人赏心悦目，但是齐悦觉得很残忍，像那些破碎的残骸占满的血。

　　这个故事齐悦只和樱讲过，从那以后，樱越来越照顾着齐悦。

　　齐悦说过，爱情是个奢侈的东西，像罂粟花一样，看着美好，却不知其中的黑暗。

　　齐悦的伤口是那只碗的伤口，是她母亲手腕上的一道深浓的伤痕，是她一辈子迷失自己来源的血脉。

　　六

　　城那么爱着樱，他面孔苍白地穿梭在校园里，自从他离开樱之后，他收敛了所有光亮的笑容，他英俊的面容开始暗淡，他坐在教室的某个窗口向外眺望，他希望能够看到樱；他一直参加大大小小的篮球赛，但是他已经力不从心，他总是分散着注意力，他希望人群中有樱的影子；他穿越樱花树的时候，眼里全是忧伤。他想起吻着樱的那个夜晚，他想起樱难过的表情，他想起樱说做普通朋友时候的坚定……

　　城依旧打着篮球，而樱已经不打了。城总是在窗口眺望，而樱总是绕着远路去教室，她不再穿过城的窗口。樱花全都凋谢，城还是爱着樱。

　　樱对齐悦说她和城接吻了，齐悦第二天就病了，然后病了一个多星期，她那么脆弱，那么忧伤的表情。

　　齐悦说要学打篮球，樱答应教她的时候，她那么欢快，她眼里全是折射进去的阳光。

　　……

　　其实樱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齐悦是喜欢城的，樱默默地对自己说，齐悦，我是那么地爱着城，我不得不承认啊，我们都是那么需要这样一个微笑阳光的男孩子，但是，齐悦，我没有办法努力地去爱他，你爱上了他呀。

　　那一次城叫齐悦出来，他说齐悦你出来，好吗？不要让樱知道，好吗？

　　那天他们出现在樱花树下，他们静静讲话，城说，齐悦，你们过得好吗？

　　他面孔苍白，眼神忧郁，他看着齐悦，齐悦埋下了头，她说，城，你呢，过得怎么样？

　　这时候，城看到，樱正从学校的大门口进入，她必须要穿越樱花树，樱越来越靠近，在齐悦的背后越走越近，城看到了樱，樱背着画板，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她还没看到城。

　　在樱快发现城的时候，城低下了头，他用手托起齐悦的下巴，然后亲吻着她，齐悦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喜欢着这个男孩子，她无法去拒绝他啊，这个有着最清澈笑容的男孩子，他在樱花树下绚烂夺目。

　　城抬起头的时候，樱已经站定在一处地方，她的脸庞有着难以言说的表情，但是她的眼神无法看清楚了，她的漆黑的瞳人全都隐匿，城知道，齐悦还没有知道樱站在她的身后，所以城迅速地看着齐悦，他说，齐悦，你真的是个孩子，你真的需要照顾……

　　城说了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得了，但是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樱已经走出了校门，她的背影那么没有表情，她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她走路的样子那么绝望。

　　后来齐悦和城就再也没有看到樱，但是他们都接到了樱的一封信。

　　樱对齐悦说，她要出国了，她要去深造艺术，她说齐悦，我亲爱的孩子，你一定要幸福，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的，我们还要像在一起一样。

　　樱对城说，齐悦是喜欢你的，所以你也要对她好，她是个需要爱护的孩子，她也是个表里如一的女孩子，而我要离开了，三个人永远都是一种纠葛，我对齐悦说，我出国深造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就当那天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还有把我们的那些记忆都忘记吧。

　　那天樱是去参加绘画比赛的，她画的樱花在十一月萧条的天气下，猛烈张扬，她爱着城，她那么想要去逃避那个事实，但是她看到齐悦瘦弱的背影，她明白齐悦那个时候脸上一定开满着樱花一样温暖的色泽，所以她转身走掉了。

　　她无法再和城纠缠下去了，她必须义无返顾地走啊，走到哪里，走到南还是北，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会一直走到没有城和齐悦的角落。

　　齐悦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哭了，她哭说樱，你不是说过，你会像姐姐一样，对我好吗？可是为什么你现在要离开了，你都不让我见你一面？

　　城看完信就把它撕碎了，他狠狠打了自己几个巴掌，他说，樱，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我多么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所以我去问齐悦，我怕打扰到你，我害怕看到你对我冷漠的样子，樱，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冷漠的人，却又让我如此念念不忘，我真的无法失去你，那天，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做出了那件事情，也许我真的希望你看到，可是我希望看到你愤怒忧伤的样子，那样的话，我会知道你还是喜欢着我，但是你什么都没有说，你走了，我真的很坏，其实我一直在嫉妒着你和齐悦，为什么你在乎她比我还多，我真的无法明白，我真的是疯掉了，不然我就不会让你走了……

　　齐悦是哭着找到城的，她说城，樱走了。齐悦的声音颤抖着，她的脸庞挂满泪水，她拿着信，哽咽不已。

　　城平静地说，齐悦，我都知道了。

　　齐悦停止了哭泣声，但是泪水还是要肆意流淌，她说城，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城说齐悦，樱找过我，她当面告诉我的。

　　那么，城，樱为什么都不对我说一声就走了呢？

　　齐悦，樱怕你难过，怕看着你难受。

　　然后城看到齐悦更加肆意的泪水，张扬在风里，挥洒得很远，很远。

　　城靠近齐悦，把她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他说，齐悦，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你一定要快乐。

　　齐悦点着头，城闭着眼，他默默地说，樱，我无法选择了，所以我只能答应你，照顾齐悦，我只能这样做了，我真的是个很坏的人。

　　从此W大的校园里，少了一个人，而王子和灰姑娘，青蛙和公主风花雪月的故事还在不断上演，但是城的眼里已经有着霜一样厚重的忧伤，齐悦无法驱除，但是她还是幸福地和城在一起。

　　她只是一个简单纯真的孩子。

　　七

　　樱的那幅参加比赛的作品得到了全国绘画比赛的一等奖，画的名字是《坠》。

　　画上题着一首诗：梦里樱花飘舞，追逐着风的脚步……

　　梦里樱花呢喃，牵扯住风的衣角……

　　梦里樱花哭泣，坠落在风的边缘……

　　樱在绘画现场题上这首诗的时候，她的手颤抖不已，眼泪差点掉落，她想起了她的妹妹，她说，妹妹，姐姐画了一幅画，还有这首诗歌是多么好，可是她不是你写的那样温暖的意境，妹妹，姐姐想你了……

　　樱后来来到了那个开满樱的地方，她一直在画画，她只画樱花，她养了一条贵宾犬。

　　因为曾经，齐悦说，樱，我小时候很孤单，我住在我的外婆家，小伙伴都看不起我，他们笑我没有妈妈，笑我爸爸是个疯子，他们远离我，却总在一个隐约的地方开心地笑，我总是沮丧，所以我只能和舅舅家的小狗玩，它不会知道我没有妈妈，不会笑我爸爸是个疯子，所以樱，我以后要养一条很乖很好的狗，它一定无比忠诚，给我很多的安慰……

　　樱叫它水樱，她说，齐悦，我不在的那些空白的日子，你一定要和城好好的，我们三个人无法在一起生活，但是这条贵宾犬是可以的，它可以和你们共同生活，直到它死去，那么我不在的那些日子正好是它成年的岁月，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有分离过，我们还是像在一起一样。

　　樱的画越画意象越惨烈，她有很多不祥的感觉，她感觉到自己已经苍老无比，感觉到无法再去温暖地出现在齐悦的面前，无法再去幻想和城在一起的情景……

　　有一天，樱牵着那条犬去散步，当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人流分散，喧哗无比，红灯绿灯，那条犬突然猛地要挣脱了樱的手，它大叫，无比疯狂，急燥，樱紧紧地抓住不放，很显然，她的力气已经无法掌控着它，它挣脱了樱的手，但是这时候，急驶过来一辆车，眼看着那条犬将被撞到，樱猛地上去，一脚把它踢开了，犬大叫着飞奔而逃，而樱由于惯性冲了出去，然后倒在车身下，鲜血喷洒，张射开来……

　　樱死了。当时她看到贵宾犬即将被车撞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以后无法再融入齐悦和城的生活，看到自己离开齐悦和城之后那段无法看着对方的日子即将湮没，一去不复返啊，那些怀念的日子，于是她果断而义无返顾地冲上去……

　　那条贵宾犬最后自己返回了家里，它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它经历了怎样的生死轮回？

　　屋内，只剩下一幅画，那永远都是樱画得最为绝望惨烈的画，画上还是题了齐悦写了的那首诗歌。

　　后来，樱的邻居得知樱死去的噩耗时，及时通知了她的学校，因为樱曾经提到她是W大的学生，后来由于樱的面部已经被撞击得血肉模糊，脑浆涂地，所以无法辨认身份，最后樱的那幅画，出现在学校，然后城和齐悦知道那是樱。

　　城的眼里伤痕遍布，他已经迷失了所有的方向，齐悦还是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她想不明白樱怎么会死，她不是去了国外吗？

　　齐悦把樱的那幅画捐献给了某个画展，结果樱的那幅画被顺利地展出了，并被长久收藏在展览馆里。

　　其实城多么想独自珍藏着那幅画啊，他爱着樱，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那条贵宾犬最后齐悦保护着，她是喜欢犬的，那么亲切，当邻居告诉她，樱一直叫这条犬水樱的时候，齐悦哭了，城也无法抑制地哭出了声响，他们都似乎明白了一切，明白樱知道迟早有一天，这条犬会和他们一起的。

　　我爱上了你的笑容/哪个时间，哪条街头的小巷/蜿蜒曲折/使你想起了我/樱花飘落/天地空空，你的黑色的瞳人空空/你想起了我/你那缠绵的忧伤/在悠远的巷子尽头/到处飘洒/我爱上了你/樱花一样柔弱的笑容/在哪个时间，哪条街头的小巷？

　　八

　　2007年8月5日。一段记忆流失，掌心空洞。

　　那天齐悦和往常一样牵着那条贵宾犬出去散步，当走到樱出事那个路口的时候，那条犬又一次历史重演，它很刚烈地逃脱了齐悦的手，结果齐悦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犬也像樱一样被车撞了，齐悦当时惊呆了，后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哭了，很悲伤地哭泣，她打电话给城，断断续续。那个司机看到撞死了一条名贵的犬，从皮夹里掏出1000块钱塞在齐悦的手里，开着车头也不回地逃了。

　　齐悦把那些钱撕破，周围的那些人像打架一样地去抢那些钱，城来到的时候，场面依旧很混乱，齐悦坐在地上不停哭泣，而那条犬已经死了，城看到那条犬死去的位置正好是樱被撞的地方的时，城开始眩晕，他怒斥地让齐悦回家，齐悦停止了哭泣，她看到城发青的面孔，惊恐地望着他，城已经自己走开了，齐悦跟了上去……

　　有人说，那条狗可能闻到血腥味了，所以才冲了上去，也有人说那条狗可能是有灵气的，又有人说，那条狗注定是要死的，它在劫难逃……

　　城什么都没有说，他脸色已经不再发青，恢复了平日的苍白，他冷漠地看着齐悦，然后他说，齐悦，我们分手吧，我们无法在一起了。

　　齐悦的眼泪还是上来了，她很爱这个男子，但是他已经没有了清澈的笑容，他的笑容已经像樱花一样消失了。

　　她说，城，你还是爱着樱的吧？

　　城说，齐悦，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无法再去爱了，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去爱你了，我别无选择，只能离开你了。

　　城走开了，他的背影已经不再阳光，颓废无比。

　　没人知道，城有多么得难过，齐悦有多么伤心和后悔，樱最后留下的那件东西，城看得比自己都重要，但最后它还是消散了，就像曾经的爱。

　　城绝望了，他什么都不想再拥有了。

　　2007年8月5日，一切都已经结束，W大的樱花已经与他们无关。

　　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真的也要像在一起一样，好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