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很高了。青子摸着昨天累乏了的腰骨,还懒懒地躺在土坯炕上。这一个月,他就是这样,除怕人似的闷着头上山干活,就是懒懒地躺着。青子枕着母亲的一件黑布且露着破絮的小棉袄,呆呆地瞅着顶棚。顶棚上那花白黑绿的图案早已炝了一层灰黄,可还是能看出那底子的。青子看着看着眼神就乱了起来,觉得那图案要流动起来,象飞沙走石。待仔细看时,一如先前的那样,图案还是静止的,色调还是花白黑绿的,还是炝了一层灰黄。那灰黄是母亲烧饭的烟炝出来的。
母亲正在灶前烧饭。从筐里抓着刚从院外收起来的枯树叶子往灶里送,灶里的枯叶夹着枯枝“噼里啪啦”所爆溅出来的烟星儿,直直地扑到母亲的脸上,又散下去。母亲的脸呈褐色的黄。母亲有病,有长期的胃肠疾,现在更重了,吃下去的苞米、红薯什么的不消一刻就会排出来。医生说,母亲胃肠中的黏膜一点也没有了。那黏膜是助人消食的,现在既然没有了,这吃下去的东西也只打母亲的腹内一忽而过了,自然不会给母亲带去半点的营养。母亲的病是生青子那年得的,后来愈加显得重了。三年前,在母亲病得最要命的时候,青子上了前线,县上便救济了些款子,治疗得就有了些好转。后来,战事一停,款子断了,治疗的事也只得放下,脸便重新呈出了褐色的黄。
现在母亲正用那张不怕烟火的脸看着锅灶。灶上,锅里的饭已经熟透,那里面蒸的是嫩红薯。滚烫的热气打锅缝儿里喷出来,再溅到墙壁上,湿漉漉的一片。
“娘,饭熟透了吧?”
青子翻了一个滚儿,他不是饿,他闻到锅里蒸红薯的香了。这红薯闻起来是香的,初吃是也是香的。吃久了,吃腻了,就不香了。现在虽然兴富了,可这小山村怎地也富不起来,太偏僻了?也许是。小村里从没发生过什么能改换一下天地的大事,只知道人要活着就要种地。种下的粮食秋后收上来要交公粮,剩下的就自己吃。这一年的收成也就不多了,留着点还要过年过节。好在交公粮没有红薯的份儿,于是便攒着劲尽可能的多种几亩。上了秋便开始吃,吃到年末,再吃到明年开春,刷细了肠子,吃扁了肚子,也抻长了脖子。待到来春红薯生了芽,吃中了毒的,喝几碗绿豆汤,倒也能救得过来。
“青儿,吃饭吧。”
母亲把筐里最后一把枯叶填进灶膛,站起身来,扑打着膝盖上的尘屑,便冲青子喊。母亲说话的声音象深秋里蛐蛐的呻吟,细弱、无力,又象端着一盆清水,颤颤的,唯恐洒了出来。
“青儿,下来吧。好在你立了功了,过几天分配,进了城就好了。”
母亲说着,打门后里拿出一把掉毛的笤帚,一下一下地扫起地来,于是地下腾起一股氤氲的尘雾。扫完,母亲将几片残剩的枯叶塞进膛内,灶里的火又“呼”地燃了起来。
青子跳下炕,趿着鞋走到饭桌前。母亲已将锅盖掀起,从锅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拾着蒸红薯。
他坐下,母亲也坐下。青子捋起袄袖,捏起一个软软的红薯,用手捏了捏,确认这是最软的了,才递近母亲的嘴角,说:
“娘,您吃这个,这个软。”
“孩子,你吃,你吃。”
母亲让了让,还是儿子固执,于是接了过去。“扑哧”一颗浑浊的老泪滚了下来,正落在那刚咬开的红薯上,一瞬间便消失了。接着,滚下一串来,象断了线的珠子。
“娘,您就不想那事了吧。”
“没,我没想。孩子,我啥也没想。”
青子知道母亲又想什么了。母亲心里还忘不了婕子。青子当兵第一年就上了前线,一年后立功探家,两个人在镇上偶遇后便订了亲。方才,青子拣了一个软红薯给母亲时他忘了,婕子第一次来家那天,也曾敬过母亲一个软红薯。这几日母亲一直没有提过她,青子便料定母亲是想开了。可这时母亲却忽喇喇地落了泪,可见母亲心里一直惦念着婕子的。青子一慌,想劝,可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孩子,你咋又提她了,我早想过了嘛……青儿,我知道你心里对不住。我不怨你,不挡你,进了城才能过上好日子。”
本来要去劝母亲,现在倒让母亲宽慰起他来。青子脸一烫:你干么要跟婕子拉倒?婕子不漂亮?漂亮。婕子不贤惠?贤惠。倘若有一点不足,那是婕子岁数有些大的缘故,二十七,可这并不影响什么。那么干么要撂下这样好的姑娘?青子捏着一个细瘦的红薯,使劲地捏,好像那就是捏自己,使劲地捏;也好像是在捏婕子,捏婕子红活圆实的手。捏得婕子脸上红红的。搞不清,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动作究竟为什么,他只觉得有一连串的问题在搅着他的大脑,搅得他恶心,只想呕吐。他只知道,自己上过前线,在百米生死线上吃了一枪,便立了功。他当时并不知道立了功便与众不同了。直到上个月,他复员回来才知道,立了功的人可以进城当一个国家人了。这意味着以后可以不再种地,不吃煮红薯了。
“孩子,咱不想了,啊。这些日子家里的日子又把你累苦了。你看起来又瘦了,吃啊。”
青子把红薯捏碎了,含在手里,怔怔地瞪大着眼睛,听到母亲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娘,我没想。”
“孩子,你又撒谎了。”母亲说着抬起那张褐黄的脸,看着青子,“孩子,咱娘俩说没想,可咱都想了。”
“娘,我是想了,”青子不想遮掩了,明露的事情愈隐倒愈显了,“娘……”
“有甚事?”母亲问。一根红薯筋儿塞进了牙缝里,母亲打桌角的笤帚上掐下一根草叉儿,一边抠着,一边用浑黄的眼睛慈祥地看着青子。母亲脸颊上的泪早已干了,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流过的样子。
“没事儿。”青子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咱对不住婕子,和她订亲这两年,俺不在家,您又有病,多亏她伺候您。俺对不起她,可静子……”
“好,细皮嫩肉的,又是个城里人。你刘伯婶也是向着你。”
母亲说起了刘伯婶,青子胃肠里一阵扑颠着乱搅。刘伯婶是他的东邻,长得粗粗的,腿很短,走起路总是一左一右的甩着胳膊,让屁股一扭一扭地跟着动。青子小时候不喜欢刘伯婶,他恶心刘伯婶大大的屁股。他骂刘伯婶是贼。因为他并不明白刘伯婶为何总是提着篮子向外倒鸡毛,有几次那鸡毛还飞进了他家的院子里;不明白西舍家的老母狗怎么也有那么大的福气,一趟趟地窜进她的家里总能叼根白花花的骨头出来。除了屁股,刘伯婶的头也让他恶心:“呸!三角头”刘伯婶的头象一块和软了的黑面团,被厨师揉在手里,揉圆了,“啪”地扔在面板上,几分钟后垂下来的样子。
现在母亲提起刘伯婶,青子心里又一阵恶心。可刘伯婶好像倒极喜欢他。刘伯婶先前给青子保过一次媒。那一次是他当兵以前。
那天,大概是傍晚。太阳被一片乌云挤在西天的缘上,娇口残喘着,女子似的脸憋得通红。青子从山上回来,推着小车。刘伯婶正倚在他家的门框上大声地和母亲聊,见他回来,便抢着跟他说话。
“青侄儿。”像是嗓眼里塞进了沙子,破锣似的。她一张嘴,又怔住了,挑着眉,围着他打量了一圈,啊哟哟地叫起来:“哟,都这么高了,这么壮了。”
这媒没能保成。
女的是个瘸子。镇上占卦的陈三保的小女儿。
刘伯婶为这事着实地生了气,气在心上,痛在肝上。其实,刘伯婶痛心的无非是那到口角的一些实惠罢了。因为保媒圆亲事毕,喜主都免不了是要回酬礼品的,这是几辈子山里人留下的规矩。少至一只猪头,多至外加一点鸡和肉,总之所酬之物断断吝啬不得。几辈子留下来的规矩自然是铁的,于是大凡家里有男子的人家,一无例外地都要早早地扎起脖子,节俭着预备这一极要脸面的规矩;象上了年纪的人家,积攒着预备后事似的。刘伯婶是老吃主了,自嫁到刘伯叔门上三十载,保媒的事总有七八十宗,倒喜得刘伯叔整日里跟着吃油腥。
刘伯婶知道青子娘一定早备下了,那一天青子也一定会用那壮实的肩膀给她背回一个油腻腻的猪头来。穷崽子不知好歹。计算好的猪头飞了。刘伯婶气得捉住一只鸡“嚓”地一刀,丢了头的一只生命在院子里痛苦地扭扎。
青子就是那年秋上出去当兵的。那天早晨,太阳冷得发抖,风提起一把落叶向天一抛,于是便沸沸扬扬、漫无边际地飞起来。母亲送青子,踏着一地枯败。青子知道,母亲也知道。青子知道他走了的日子母亲会怎样的艰难。母亲也知道儿子必须得走,走出去才能混个人样;混不成,见个世面也好。远了,远了。青子一回头,母亲还在秋风里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枯叶在她的四围翻腾。青子鼻子一酸:“娘……”
“娘,刘伯婶是向着咱,要不人家咋还为咱操心?”
承应母亲的话,青子说。母亲嚼着红薯丝,瘪着脸。母亲的脸一向是瘪着的,瘦瘦的只剩下皮了,这皮儿随着嘴的一张一翕,一鼓一软。青子看着母亲的皱容心里难受,他不敢去看,不忍心看母亲那苦难的脸。青子记得,自他懂事起家里就从没丰丰富富地吃上一顿好饭。他干活累了,便坐在岗上,看他家的小屋,看那黑的木格子窗和有裂隙的杨木门。这多少年,多少个日子打这门窗里钻进去,又“吱悠”着给吐出来?象怎么吐也吐不完满肚子里的愁丝。象母亲的嘴巴?年年月月吐不完的浓重的叹息。
“娘,要不还和婕子……”
“孩子,莫说瞎话了。那样咱可对不起刘伯婶了,刘伯婶给你讲的大道理你还不懂?”
青子知道母亲说得对不起是怎样的意思。她了解这个女人的坏脾气。他懂得刘伯婶给他讲的大道理。那道理就象一个永恒的真理,颠扑不灭。一个月前,是在一个黑夜,没有风,也没有极鲜亮的月儿。青子和娘正围在土炕上,就着炒烂茄子啃苞米。刘伯婶“咕咚咕咚”地闯进来,将一提沉甸甸的东西往炕角一撂。那是几听罐头。刘伯婶顺手儿一拨拉,说:
“青侄儿,给你找个媳妇。”
青子没想到,他根本想不到刘伯婶会这样来提亲。她提溜着东西来砸亲。他懵了,象一个毫无警戒的行路人被人打背后猛地拍了一掌,拍在天灵盖上。于是,他好一阵子的慌乱:
“我、我。婕、婕子……”
“我知道,我知道。”刘伯婶一阵哈哈大笑,笑完问青子,“订了亲就不能再毁掉?又没结婚。人家城市里结了婚还不妨事呢。青侄儿,那年俺是糊涂了,今个儿婶子给你寻了个城里面的,跟你一样,结了婚就不用再整天泼死要命的上山干活了。这狗日的农村!真没个叫人正经儿的活法!婕子?老姑娘,有什么好!光贤惠顶个屁用!跟了这样的人一辈子还得缠缠在地里,嗳,嗳,你好好想哟。”
刘伯婶缠磨了一阵子,一直不停地抚摸着带来的几听罐头。末了,又一拨拉,跳下炕急呼呼地走了。青子急忙着赶出来送时,早没了踪影。
青子重新回到炕上,怅怅的。娘俩不再吱声,默默地继续啃着苞米棒子。四围很静,只听得窗外秋叶哗啦啦的响。那一夜,青子怎么也睡不着了。奇怪地,这一夜他不觉得刘伯婶以前是多么的叫他恶心了。他舍不得婕子,可他更恐惧着摆脱不了种地的日子……
刘伯婶第二次再来,是个中午。青子几乎毫不犹豫着就答应了。第二天,他便去了姑娘家(那姑娘就是静子),喝了一碗煎脆的鸡蛋汤。那天他回来的很晚,母亲正在灯下等他,见他汗嘘嘘地进门,便一语一语地说:“孩子,娘不碍你。”母亲说着,一颗混浊的老泪“咕嘟”地涌下来,接着,象断了线的珠子……闪闪地耀。
“娘,要不还和婕子……婕子待着您好。”
“莫说胡话了,孩子,快吃吧。呶,娘光说话了,昨儿我到你刘伯婶家,她说静子家急着早点办你们的婚事呢。你前几天又去过,静子跟你说起没?唉,娘没别的,只指望你早些有个家,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没有。”青子撒了个谎。前几天,静子跟他说过,等他进城安排好了就结婚。
“没有也好,等进城安排了再说。青儿,你先前老瞅那顶棚干啥?那顶棚烂烂的,有甚看头?”
母亲说完,将一个红薯把儿放在桌沿,站起身,独自出去了。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倒猪食的声音,圈里那头大肥猪饥饿的叫唤“嘎”地停了下来。这猪是半年前打集上捉回来的。母亲说等猪喂大了,就给他和婕子办婚事。现在母亲不提了……青子听着大肥猪的叫唤,脑子里忽闪出一头呻吟的无头肥猪来。这肥猪死死地挺在地上,脖子上滚着血沫子。猪头哪去了?在刘伯婶的锅灶里呢,这猪头上的两只眼睛正向着他眨着白眼呢。
“娘,我不去了。还是退了吧,我不结婚,我侍候您一辈子。”青子吃完最后一块红薯,也跟了出去。
母亲把空桶往地上一扔,“咕咚”一声钝响,残剩的猪食溅了出来,迸了她一裤脚:“不行,孩子,莫说胡话了。”
“娘,要不,我还要了婕子吧。婕子也好,不就是农村人?农村人不过日子啦?”
“不行,晚啦。”母亲脸抽搐着,“咕嘟”又是一串子眼泪,“婕子出嫁了。”
“哧啦啦”地一声响,象是被人摘去了什么似的,青子捂着胸窝,随即象是丢了件再也找不回的东西。青子绝望地蹲下身,扶起那只倾倒的猪桶,去试母亲裤脚的猪食。
“她昨天刚嫁出去,嫁给一个城里人。男人是个傻子。”
青子“突”地一额子冷汗,牙齿“咯崩咯崩”地响,象是受了人的侮辱。
“婕子死了,就在前天中午。上午,一个人痴痴呆呆地出去了,家里人急疯了,到处找着也找不到,傍晚时却在池塘里面发现了。婕子和城里的傻子并了骨,昨天下午刚并的。傻子是在街上被车碾死的。”
“娘——”青子捂着双眼,泪雨浇似的打指间淌了出来。突然,他伸开双手,叉起十指,直直着举到母亲跟前,随即又颓丧地垂下来。嘤嘤地,象是自己杀了人。
“婕子前几年就算过命。镇上占卦的陈三宝说她能嫁给一个城里人。要不,婕子咋能等到二十七?这……”母亲试了几把泪,却怎么也拭不完,“这媒也是刘伯婶给保的……”
母亲说着,浑身劲抖着颤了起来,那张褐黄的脸凄然地变得苦笑起来。终于,这拭不完的泪决了堤似的倾下来,和着青子的泪,在这枯叶纷落的早晨,一齐纷纷着滚落下来。
“娘——”青子昂起头,直直地跪下来。
母亲劲抖着颤栗着。
“娘——”青子撕心裂肺的绝嚎一声,扯起了母亲的衣角。
这时候,母亲的脸随着飘落的枯叶,在他的眼前一齐模糊了起来……
1990年6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