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七月,落日楼头。
千帆过尽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叶飞一盏在手,凭栏远望。浩浩长江水,过尽千帆,却终没有自己要的那一叶扁舟。桑冰,宛若自己梦里的蝴蝶,春华老去时,梦醒了,蝶影无踪。
邻座里琵琶声响,一个清亮清丽的歌喉破帘而出,一时珠玉满堂,原本喧闹的落日楼瞬间静寂。叶飞凝神听时,却是一曲《蝶恋花》。词原本普通,却不知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便入了心窍: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沈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最后一句嘈嘈切切,如夜雨芭蕉,秋桐凋敝,连这盛夏的暑气,也被消磨了不少。叶飞心有所感,禁不住随手拍着栏杆,轻声相和。
“哗啦”一声,随着杯盘落地的碎响,邻间雅座里传来极不耐烦的骂声和女子怯怯哀告的哭音,隐隐夹杂着裂衣碎帛的断响。他头脑轰的一热,五年前芦花荡里那凄楚欲绝的容颜再现眼前。几乎想也未想地,他大踏步走上前去,欲掀帘闯入。
半空里青衫一闪,挡住了他的去路。叶飞脚下一顿,静静抬目,望向面前这青衣冷隽的男子:夏阳迟暮,烈性仍足,却似无一分照到他身上,那宛若刀削剑刻的冷隽脸颊上,一双凝若寒冰的眼眸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的寒意。
叶飞浑若未见,淡淡道:“让开”。冷寂中失了惯有的从容,多了几分疏离。
青衣少年一怔而笑:“你要英雄救美吗?”眼神中颇有些玩味的意趣,仿佛春回大地,冰雪初融,不复刚才的冷隽。
叶飞不语,只静静地看着他,澄净的眸子恍若秋野晴空,不带一丝世俗的污浊与机心。青衣少年凛然一怔,忽有些自惭形秽得无地自容,微低了头,却并不让步。
只这一迟疑间,雅座中数人已鱼贯而出,为首的中年男子紫衣潇然,怀中小鸟依人般偎着一碧色衣衫的美貌少女,颜色清绝,顾盼生姿。看她神情,丝毫没有被迫的痕迹,反倒是“投怀送抱”的意思多些。
“为什么?”叶飞低问,眸中的清冽不减分毫,却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厌恶与迷惘。
青衣少年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道:“世道如此,何来此问?”
叶飞一怔,继而苦笑,于是,大梦浮生、红尘十丈便在悲悯的笑意里一一掠过。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各有各的机缘,各归各的业障,如是而已,何须他来逆转?
微微迷蒙的思绪里,听着那青衣的少年冷冷道:“江湖多风雨,就算是须眉男子也举步维艰,更何况是弱质女流?不过,”他忽然淡笑,笑里带着轻寒酸涩,“她是个例外,一直都是。”
叶飞恢复从前的淡定后静静抬目,倏然发现这青衣少年不笑时寒如坚冰,拒人千里;笑起来却如阳光般明澈无暇,暖入心肺。当下便也淡了感慨,一笑释然。
日薄西山,乡关何处。
叶飞重新坐下时,茶还未冷,他端起轻泯一口,便有淡淡的倦意袭上心头。
才下心头,却上眉梢。
等一盏茶尽,目光已飘远了几回。那般神情,即使处在繁华如许的落日楼,仍旧淡定从容的近乎孤寂。正如桌上的浮生剑,光华内敛,不求世赏。
青衣冷隽的少年隔座看他许久,忽然起身,微笑着提起酒壶,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叶飞微微蹙眉,淡淡道:“我不喝酒。”
“因为酒能乱性?”青衣少年话里带着一贯的冷静,却意外的夹着零星揶揄。
“因为茶洗尘心。”叶飞答非所问。
青衣少年静静点头,目光清亮如星。叶飞也不作声,只望着楼下烟波江上,白帆远影,碧空无尽;只听着画舫之中觥筹交错,轻歌杀伐,忍不住微微蹙了眉。
酒上六壶,茶已三泡。
暗沉的夜空无星无月,隐隐带着山雨欲来的燥热和烦闷。
叶飞喝尽最后的一壶茶,拂平衣上皱褶,起身欲行。青衣少年将身隐在窗口暗影里,看不见神情,却能感到微微的失意:“你要走?”他问。
叶飞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总是要走的。”
“我以为,你会问那位”姑娘“的下落。”青衣少年话里带着些许试探。
叶飞回头,一双明眸湛如春水:“何须我问,那里已见分晓。”他的神情冷静而疏离,“天下第一楼的杀手又岂是普通姑娘!”随着他手指所指,那泊于江心的画舫中惨呼声起,一条碧影翩若惊鸿,踏波而至,手中一管白玉笛雪红半露,分明是一截带血的剑尖!
另一手纤纤若素,提着的、却是斑斑血渍的人头!
血未冷,人已至。
那一袭浅碧衣衫的女子裙裾飞扬,飘然立于落日楼头,含笑回眸,向着一路追来的数十江南好手,悠悠道:“唐君笑立身不正,治帮不严,尔等既不欲其生,何憾其死?”目光流盼间风情万种,清丽绝俗,全没有适才的娇柔婉转,却是睥睨天下的傲气英姿。
楼下一众窃窃,而后沉默。
碧衣女子明眸一湛,蝇蝇苟苟俱落眼中。她语音清越,义正词严:“半年前,唐君笑因一己私怨毁我杭州楚箫堂,杀我楼中弟子三十二。月初曾于灵前发誓:半年内一定亲自取其首级,祭奠泉下兄弟!”她目光泠泠,清冷幽寂,“月初亦非嗜杀之人,如今元凶已诛,尔等去留可自作主张。”
嘈嘈切切的私语中,终有一人敢抬头面对这炙手可热的江湖女主:“可是,你……莫楼主杀了唐君笑,我们……我等岂非要被”春风玉露“之毒折磨致死?那……那……”
碧衣的女楼主玉手轻摇,淡淡道:“风四楼主精研天下药草,区区”春风玉露“还不在话下。各位如有意,月初自会将解药奉上。”此言一出,楼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数十位洞庭帮的机要人物齐刷刷跪倒地上,恭声道:“我等愿投靠天下第一楼,誓死效忠莫楼主!”
不过寥寥数语,这江南最大的帮派——洞庭水帮便归她旗下。莫月初笑意生处,颜若春花,在沉闷的夜色里微微泛起些许莫名的悸动。叶飞冷眼旁观,禁不住心头一叹:这将人心、欲望、权力和智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啊,竟是如此惊人的明艳无俦!就连机心暗藏时的慧黠一笑,也美得这般耀目。
可是,终究不是他梦里的那脉馨香如故。
叶飞怅然若失,一叹举步。
“公子留步。”早已空寂的落日楼里,莫月初语音清越,低声留客。暗影里青衣陡出,迅急如风,瞬间挡住他的去路。
叶飞停步,转身,静静问道:“你要留我?”
青衣的霍惊觉眸光冷湛,一字字道:“楼主之命,莫敢不从。”话里七分犀利,三分坚定。
叶飞清眸一闪,淡淡道:“我不是你天下第一楼的人”,顿了顿,再加上一句,“我非江湖人,不理江湖事。”清朗中有一贯的疏离。
霍惊觉青衫磊落,语淡如冰:“任何人都一样!”
叶飞皱眉,神容清雅依旧,却在眼眸中掺了冰霜的痕迹。
“惊觉,不得无礼,”碧衣的莫月初秀眉一扬,眸若晨星:“月初别无他意,只想请教公子:茶能洗得尘尽,可洗得心清?”她浅笑轻颦,随手把玩着桌上茶盏,悠悠问道。
叶飞一怔:是啊,心清何需茶洗?心若蒙尘,茶又如何洗尽!这一恍惚间,莫月初一语惊雷,振聋发聩,“如非江湖中人,便不应踏足江湖之地,既已踏足,便再也不能回头了。”倦懈中带着沧桑余梦,深深感喟。
叶飞静默。记忆深处,四个月前的那句话轰然跃出:“”浮生“染血,却未蒙尘,要是有朝一日,你的剑惹了尘埃,那么,便离了这避俗的大梦谷,去红尘中把它洗净吧。只是,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临行前,师父虽意味深长得谆谆告诫,却不曾有半点挽留。那看破世事人心的老人家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便如这手中的浮生剑一般,来之于斯,归之于斯啊。
“轰隆”一声闷响,大雨倾盆而下。
叶飞怔怔望着窗外,默然无语。骤然划过的闪电映亮他少年英挺的容颜,淡淡得带着迷惘。那不过稚龄便跻身武林之巅的女子全没有年少得志的意气飞扬,只将一身锐气化作柳絮和风的绵绵话语,步步攻心:“既然不能回头,那么,何妨前行,看看沿途风雨如何?风景如何?”在雷电交加的落日楼头,她字字如金,掷地有声,“至少,他日回头,十丈软红看到的,不是壮志未酬、书生嗟叹;不是镜花水月、一枕黄粱……”
原来,自己说过的话都入了她的耳目,不曾遗漏一句。
叶飞淡笑,“你在做说客?”话里有微微的意气飞扬。
莫月初展颜一笑,美不胜收:“那又如何?”不过寥寥数字,惺惺相惜之意尽在其中。
“为什么是我?”叶飞望着窗外雨大如瀑,忽然道。
碧衣女子在昏黄的烛光里微眯了眼,望着他手中蒙尘之剑,一字字道:“五十年前,君自故凭一把浮生剑打遍天下,博”剑圣“之名,然其壮年携剑归隐,未免有憾于后。如今此剑重出江湖,锋芒虽敛,然剑气更胜。”她微微一顿,目光深注,“就凭这一点,你值得我游说。”她不过看了一眼,便道破浮生剑来历和自己出身,好个目光犀利的女子!
叶飞既不见疑,也不过问,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声。眼看沙漏里流沙渐尽,才在雷声轰鸣中倦倦问道:“我如帮你做事,你可愿为我寻人?”桑冰只身一人隐匿于天地之间,如沧海一粟,寻访维艰,如能借助天下第一楼的势力,在他而言,无疑是最快捷、最有效的方法。
“你要能为我找到她,我便投靠天下第一楼。”在渐渐凉爽的空气里,叶飞双眸清亮,语音清绝。
“好”。莫月初笑着答应,心中却自感叹:如此少年,怎会踏足这江湖凶险,人心鬼诈?等接触到叶飞深湛清澄的眼眸,又恍然生出愧疚迟疑之念:自己这般做法,对还是不对?
这样想时,不禁再次凝眸,却在不经意里陡然发现:叶飞与白衣残足的风楚寒,竟有七分相似。
“这二人一清冷若九天孤月,不求世赏;一静谧如幽谷深潭,纯净清爽,若真能凑到一起,恐怕……”她悠悠冥想,不觉入神,直等警觉那探寻的眸光里微微的疑惑之意,才收束心绪,笑着承诺:“你如为我楼中”揽雪使者“,天下第一楼的人马便随你驱策。要寻人,岂不容易?”
伴着窗外风雨如骤,叶飞毫不迟疑地拜倒在地。
莫月初碧衣飞扬,眉梢眼角遮掩不住的如花笑靥,直醉了霍惊觉年少冷隽的心,却让落日楼下疾风骤雨中的数十高手莫名胆寒:这看似清丽柔弱的女子,竟在一夕之间,杀唐君笑,收复江南第一的洞庭水帮,同时不着痕迹地谋划人心,轻易招揽了“剑圣”之徒为己所用。就凭这份心机胆略,他日江湖驰骋,便少有匹敌!
可笑当世勇士多颓,有巾帼不让须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