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甚至,就连思念,也慢慢酝酿,在这样的时节里,蓬勃了起来。
蓬勃到不甘于心底那一方天地的狭小。
于是,只能静静地坐在观雨亭,望着雨中一丛正好的芭蕉,出神。
“芭蕉绿了的时候,春便老了呢。哎!”这个是她说过的吧?正是那尾音处一声缠绵悱恻的忧叹,波动了少年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一处琴弦,把心颠覆沉迷于那一刻的温柔,再不曾醒。
从此,沈郎腰瘦,潘鬓消磨。
从此,衣带渐宽,为伊憔悴。
细细春雨里,叶飞少年的容色依旧英挺,却在英挺里掺了风霜的痕迹,一如无暇的白雪,沾染了世俗的尘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是风里的尘,在不经意里,随了风雨,飘洒而来吧?
是消融的雪,在一刹那间,因着初阳,凝练而就吧?
没有谁记得,也没有谁知道。只是在淡淡的时光里,渐沉了心事。
于是,他试着再如从前那般听风,看雨,舞剑,踏花。等风吹落了花,雨淋蚀了剑,他便知道:自己再没有从前的心境了——因为手里的同心结。
精巧的,雪色的同心结。
他喜欢在倦了的时候,把它贴在心口,便如那双温柔的手握到身前。
他愿意在痛了的时候,把它执于掌心,便如那丝妩媚的笑浮现眼前。
它在,犹如她在。
“重重少年誓,生死同心结。”她分明是这样说的,话里还带着少女的羞涩,一直晕红了双颊。
可是,为什么要离开呢?甚至不曾给他任何的理由?就这样匆匆地消逝无踪?让他的心没来由得深痛。
然而,即使痛到深处,也无怨尤。
他依然相信桑冰,相信她有她的理由。
所以,他愿意等她。等她站在倦倦的斜阳里,温柔地叫:“叶飞”,然后便轻轻握了他手,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这一刻,定是十分的幸福。
为此,叶飞等了三年。
他本是淡定以及的少年,却在看罢黄花病瘦、芭蕉枯黄的日子里,懂得了思念。
或者说,是叫“相思”吧?
欲待不相思,相思使人老。
可是,等到月上柳梢、晓星沉沉的时候,从无例外的,夜夜有她入梦。那梦里的软语温存,浅笑轻颦,成为他梦醒后的唯一慰及。
为此,他觉得还是相思好,尽管是费尽思量。
偶尔不眠的夜晚,他习惯躺在屋顶上看月亮;没月亮的时候,就看星星。于是,很自然的,在温柔的星光月色里,便一次次忆起桑冰,忆起与桑冰的初见:
还记得烟波江畔的芦花荡,沙鸥翔集;烟波江上的点点扁舟,如叶如梭;
还记得那年的自己年少单纯,温润如玉;那时的剑圣师父潇洒来去,道骨仙风;
还记得那天的黄昏夕阳微醉,暖风轻扬;那天的桑冰容颜凄绝,美不胜收。
纯白的芦花飘飘洒洒,飞扬了整个黄昏,正如一场未醒的春梦,在时节里酝酿。叶飞正陶醉于那一片无暇之中,却在微微的惬意里,听到凄厉牵肠的嘶喊。
芦花荡里芦花雪。
拨开如雪芦花,在淡淡的青苇中,那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紧紧拉着扯碎的衣衫,躲避三名强盗的调笑和侮辱。血从她苍白的唇角缓缓流下,沾染了颈边一片玉色的肌肤,轻捷的芦花在她身边无力的飞扬。
夕阳无限,霎时泣血如荼。
便是在那一刻,叶飞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恨”,也是平生第一次有了杀生的冲动。
于是,几乎想也不想地,他挥动从未沾染血腥的浮生剑,斩下了强盗的头颅。
当第三颗人头滚落地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剑圣师父的低低喟叹,还有那女孩子的微微啜泣。
他的心忽然振颤着痛了。
是疼惜地痛。
在剑圣师父深邃的透出怜悯的眼眸里,叶飞拉了那叫桑冰的女孩子跪在了他面前。那美丽而宁静的大梦谷啊,从此多出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缱绻与温柔。
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叶飞心里有了牵挂。他总是有事没事得往桑冰房里跑,带她一起习武练剑,一起吟诗作画,一起泛舟碧波,一起流连山野。月色如水的夜晚流水潺潺,暗香浮动,叶飞常常在如豆的萤火里,出神地看着身畔的桑冰,等着时间在指尖悄悄流走。
在叶飞以为:他对桑冰,亦或桑冰对于他,这种感情是微妙而甜蜜的,彼此心照不宣才能变得更加悠长而久远。而这种久远,该是一辈子的守望。
他以为桑冰是明白他的,就像他以为自己也明白桑冰一样。可是,他偏偏忘了:人心的距离,即便是咫尺,也成天涯。
还记得那一天,在薄雾晨曦里,剑圣师父传授了他们“融融剑法”。
“心心相印,不离不弃,双剑合并,两两归一,是为融融剑法”。剑圣苍老中饱含安慰的疼惜,向来看破世事的老人,竟在此时也有片刻的感动。
叶飞在微微风雨里悠倦了思绪。现在回想起来,乍听见这话时候的自己,应该是幸福的吧?以至于,失却了惯持的淡泊和冷静。否则,怎么可能未发现桑冰忙于掩饰的仓惶无依?怎么可能未察觉她欲言又止后的最终沉默?
沉默,意味着反抗,还是无声的对垒?
亦或者,象征着——离别?
离别在即,欲语无言。
“她是不曾喜欢我的吧?”每每闲暇的时候,叶飞常常会这样想,“即使当初在一起时,她所给与我的,也不过是本性里的温婉和烟波江畔的感激之情,何曾有一分是我想要的呢?”
卿所予者,非我所欲啊。
如愁风雨中,叶飞怅然一叹:时隔三年,本以为记忆淡去的时候蓦然回首,才知道自己再不能从容观雨、笑看风云;再不能心无挂碍,恬淡萧然;再不能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那叫桑冰的女孩子来时缥缈,去亦匆匆,却在不经意间,铭刻在少年轻狂的心底,宛若天边原本普通的孤月,因为看得久了,竟再也不能忘却。
相逢何必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叶飞伸手,有雨温凉如玉,坠落掌心,一如情人的珠泪,晶莹剔透。一如在秋天的大梦谷,她用温润的苏州软语带着郁色念起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曾说:巴蜀的风光比不得这烟雨江南,却也美得如诗如画;她曾说,巴蜀的秋雨比不得这萧萧瑟瑟,却是敲在竹叶上最清倦的曲子词;她还说,巴蜀的男子比不得他温润雅致,却最能猜透女孩子的心思……
当初说这话时,叶飞看到她的容姿淡了颜色,有种浓浓的、化不开的愁。他忽然间就觉得:其实,他一直都没有走进桑冰的心里,就像这烟雨江南,她仅仅看在眼中,并不曾用心铭记;而她用心铭记的巴山蜀水,却是自己去也不曾去过的梦里水乡。
是无缘吗?
即使梦中行尽,亦不曾相遇?
三年光阴里,能忆起的,曾忘却的,还有,藏在心底不会消散的,过往种种,在这场江南的杏花烟雨里,在渐渐老去的芭蕉叶下,忽然清晰了起来。一如当日浮生剑上浴血的光芒,妖艳得不敢入目。
“‘浮生’染血,却未蒙尘,要是有朝一日,你的剑惹了尘埃,那么,便离了这避俗的大梦谷,去红尘中把它洗净吧。”还记得剑圣师父在漫天的芦花如雪中,挥袖弹去剑上血珠的时候,曾带着感喟得这样说道。话语里,微微泛着悲悯的无奈和苍凉。
这话,三年前叶飞不懂,也不必懂;只是今天,他恍然明白:原来在自己援手桑冰、剑上沾血的那一刻,师父早料定了这样的结局:浮生剑,来之于尘,最终还是要归之于尘啊——尽管他曾多么努力得要去逃避,却终敌不过命运的安排。
叶飞低首,注目剑上积尘,微微一叹,说不清是因为宿命,还是宿缘。他踏着微微润湿的泥土,走进竹林深处的洗心小筑。原本些许苍凉的心境瞬间变得淡淡,如风。
那名震天下的剑中圣手全没有一丝昔年肃杀的模样,宛若修行多年得道的高僧,盘膝静坐,燃薪煮茶。不远处暗碧的几上,一本《南华经》随风而动,簌簌有声。
叶飞越槛而入,放下手中宝剑,引火烹茶。一老一少不交片语,各忙其事,各怀心事。等到融雪渐沸、茶香缭绕的时候,已是暮色黄昏。他斟上第一杯茶,恭恭敬敬递上。
剑圣抬目望他一眼,不看茶,却道:“茶很清。”叶飞一笑,淡淡道:“来自深山,不染片尘,自然很清。”
“可是水却浊了。”说着,将手里的茶盏一倾而尽。碧绿的水色氤氲着雾气,流下。
叶飞沉默着,另斟一盏擎在手中,静静道:“流水无心,其质无尘,奔流来去,无影无痕。”不动声色地将茶一饮而尽。
剑圣怫然而叹,敛眉闭目,再不看他一眼。
叶飞微抿着唇,跪拜,磕头,转身,离去。行云流水样的一番动作,不带离情别绪。只是一步跨出门槛的时候,因着剑圣最后一语而顿了顿,却并未停歇地步步走出,再不回头。
这一走,便是整个暮春,一世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