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暑假后开学，她该上五年级了。听说县里要给村里再派一名公办教师，她一直琢磨着新老师是什么样子。

　　她叫二英，村上人都这么叫她，只是在学校里，老师和同学们都叫她张春英，她喜欢听别人这么叫她，她觉得很有尊严的样子。村上的女人大部分都没有名字。别人叫女人的名字就叫“谁谁家的”，她不喜欢。她顶顶讨厌奶奶叫她“死妮子”，多余的人。她是家里的二女儿，本来家里是等一个儿子的，结果是女儿，还罚了款，当然多余了。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多余，当母亲尖声嚷着叫她看好弟弟——家里的顶梁柱，骂她“枪崩脑壳的货时，她觉得活得挺没劲的，可是想想将来——”等我长大以后“，她会信心倍增，她觉得前面一片光明招唤她。

　　二

　　新老师来了，那么年青，看样子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岁，听说是刚师范毕业的，操着一口好听的城里话，干干净净的，瘦瘦的，一双别大的眼睛，她们带着兴奋的心情悄悄得观察着他。

　　新老师不骂人，也不打人，他对这个小山村好象充满好奇，他说从来没见过一个教室五个年级一块儿上课，新老师会唱许多好听的歌，还会画画。以前民办教师贾二贵贾老师是从来不教的，

　　三

　　新老师教五年级的语文，她很是喜欢听他的语文课，课上穿插许多小故事，听他讲好听的城里话，每次她写作文都卖力的写，争取老师都能在课上朗读她的作文。

　　村上和县城离得很远，要翻两座梁才能到公路边坐上开往县城的车，所以新老师一个假期很少回家。偌回家，来时他肯定带回许多书，有时他会借给她们看，她如获至宝，定会一晚上在煤油灯下看完，。有时候她竟渴望能在书里找到点儿什么——带着新老师痕迹的东西，但没有。

　　新老师很少体罚他们，不象以前的贾老师动不动要让他们站在屋檐下的风口处，站一早自习，有时竟打他们的脸，有一次竟把顺子打出了鼻血，贾老师嘱咐顺子回家别对他妈讲。二英站风口站的最多，，每次站风口她都很恨，心里默念着：“贾二贵，等我长大以后，你等着，瞧…。，”

　　新老师没有，他最厉害的一招便是狠狠瞪几眼，然后用不软不硬的话说你，让人心里很后悔，很怨自己的笨，自己的赖。

　　四

　　冬天，村里通电了，她的心里亮堂堂的，感觉天天都在过年一样，每次语文都在五年年级里考第一，只是数学有点吃力，她喜欢上新师的课，持别喜欢，有时候连他说话的语气，语调也莫仿，她喜欢他穿得干干净净的样子，头发永远都是整整齐齐的。有时候他在她旁边讲题时，她会悄悄看见他唇边一抹淡淡的绒毛，闻到一股香胰子的味道，好闻极了。

　　那夜，她在梦里看到了他，很近，但又很远，象在水里，她游呀游，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他看了她一眼，游走了。她在那里一个人哭，哭的很伤心，直到抽泣着哭醒。她觉得不对劲，身下粘糊糊的一片，她用手一摸，都是血，她不知道怎么啦，她讯速穿好衣服，把褥子折好，等着天亮。

　　一整天她心里都害怕得要命，又害羞得不得了，她想到死，中午她等同学们都走完了，才最后走，整个棉裤粘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扯一扯的，象个瘸子。她低着头慢慢地往家走。

　　父亲不在家，母亲象什么都知道了，让她换了裤子，还给她准备了卫生纸，姐姐在一旁笑她。她悄悄的对母亲说千万别让人知道了。一切都好了，情况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坏，母亲说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满脸通红。

　　五

　　她越来越多的梦到新老师，只是真的看到他时又心跳得厉害，低着头不吭声。她渴望上他的课，听他好听的声音，于是她的数学成绩便差得要命，，她越来越讨厌那个民办教师贾二贵，粗俗地骂人，简单地体罚，-扇耳光。她还是经常站风口，她对贾二贵很蔑视，这更激起了贾二贵的怒火，于是她站风口的时候更多了。有次贾二贵还对母亲讲，你家闺女太犟了。不听话。，回家，母亲又一又好数落，说白花钱贡你个活宝上学，还不听老师的话，还不如不让你上算了。母亲好象自从那次不骂太难听的话了，比如“枪崩脑壳的货”。那次私下里她听到母亲对父亲说：“闺女大了，要记仇的。”

　　六

　　开春时世间，新老师调到乡里的中学教英语了，听说英语是他自学的。她听村里的支书二大爷说：“看着就是个好后生，聪明好学，将来一准错不了。”二大爷很少夸奖人，不过他夸过的人听说都不赖，现在省城的六子叔，当年二大爷就预言是成大器的样子。，不过新老师要调走了，确实很令她伤心，再听不到他讲课了，听不到他一口好听的城里话了，村里就是乡所在地，她还是可以见到他。每次她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而他每次见到她都先开口打招呼，他知道山里的娃娃拘谨怕羞。

　　七

　　村上桂仙姐和中学的一个老师好上了，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桂仙的爹有德大伯气得要砸断桂仙的腿，不过，有人还是在天黑时看见桂仙和那个老师说话，村里人都说桂仙不是个好东西，不知害搔。听说桂仙和有德大伯大闹，说不让她嫁给那个老师，她就谁也不嫁，剃头当姑子去。有德大伯终于妥协了，几个月后，人们看到桂仙什么也没带走了，听说是那个老师凑够了六千元的财理，有德大伯不许桂仙带走家里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她私底下倒是很佩服桂仙姐的勇气。

　　母亲在家里和父亲讲这件事的时候，嘘嘘不已，感叹现在的闺女胆子大，不知羞耻，还说幸亏要了六千元财理，要不白替别人养了个闺女，太亏了。

　　那天晚上，她以梦见自己 和新老师一块儿站在小土坡下，坡上是红红的山丹花，她看见新老师唇上边一抹淡淡的绒毛，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要拉她的样子，忽然来了一群人，拿着棒子，铁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她大叫。梦醒了，她发觉自己满头大汗。姐姐问她怎么了，她装着睡过去的样子，没吭声，心里在想着刚才的梦。

　　八

　　小学毕业了，要升入中学了，她很高兴，可以每天见到新老师了，听他好听的讲课声。一个漫长的暑假过去，就要开学了，她几天前就把那套最好看的衣服洗好，放在褥子下面压了好几天，就等开学时穿，只是她的胸部有些彭胀，这让她很害羞，她经常低着头，尽量别让人看出来。

　　开学的头一天晚上，她就有点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起了个大早，打扫干净院子，洗了脸，偷偷的搽了姐姐的雪花膏，由于第一次搽，没搽好，同伴妞妞在半道给她抹了好长时间，她打心底里感谢妞妞。

　　开学的第一天，新生报到，无非是打扫教室，摆桌椅板凳，她干得热火朝天的，可没有看到新老师，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

　　三天后，新老师来了一幅春风满面的样子，听人说他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去上学去了，她心里一沉，继而整个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个地方哭一场，但又哭不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和滋味，第二天，村支书二大爷找了妞妞爹和妞妞家的驴，驼了新老师的行李送他翻过那座梁。

　　她远远的看着他翻过前面那座山梁，在视线中消失。几枝刚开的山丹花摇曳着，在荒凉的坡上绽放着。远处一个羊倌儿打着响鞭唱着“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歌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