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醺的夜。
已过三更,细雨中的徐州城大半都已暗了下去,唯有东城却是邓火辉煌。有人群的地方,就必少不了这样的地方,对于男人而言,这样的地方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而东城的星月胡同就是其中最负盛名的地方,倒不是因为此处秦楼楚馆云集,只是整个徐州的荣华尽皆聚集于此。早些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名胡同,自打刺史陶谦出资在这里开了一家摘星楼的酒肆之后,这里便是繁华了起来,各地的商贾趋之若婺,纷纷在那摘星楼旁开了些逍遥之所。在后来,曹豹又在摘星楼的对门,盘下一块楼面,起了个风月场所,那便是听月阁了。故而便有了”摘星揽月,千金买醉”的星月胡同。
雨,在风里没有方向的分飞着,不大,但在雨里走的久了,脸上也会被雨水慢慢的打湿。
她,拖着长长的黑纱,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前面,唯闻前方的灯火处彀筹交错声。
在她身后的,不过是都很平凡的道士和和尚,也没打伞,不紧不慢的,在细雨里跟着她慢步而行。
雨打在她的脸上,分明的觉得有些冷了,身体不自觉轻轻的打了个颤,脸上堆积的雨水有些已经滑落到了唇边。忽然停下了脚步,黑纱里伸出一双白皙的手,合拢着摊开,让那细雨在手心的罗纹里汇集。
脸上,好像是泪。夹杂着雨水,冰凉。
一点雨,就是一个逝去的诺言。雨,落在手心里,稍纵即逝;被风卷起,落在睫毛上,刺激着眼睛,经由一番洗礼,在眼框中又不知何去何从,化成流下来,午夜微寒的风一吹,脸分明的感觉到痛;但就此噙在眼眶里,强忍住不流下来,虽然脸不痛,但心会更痛。如果可以,真想蜷缩在漫天飞舞的雨丝里,把痛苦拈进风中,让萧萧风雨解脱自己。如果世界没有雨,我们是否可以活得释然一些,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我们是否还能清楚泪水飘落的方向。
元始天尊叹了口气,道:“你,你这又是何苦。。。。。。”方要再说什么,燃灯古佛摇了摇头,道:“道兄何必再此多言。她心里已放不下,我等再说也无益处。。。。。。“
她的双手猛然垂下,刚刚等在手心的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溅在青石板小路上。她转身有些哽咽的问道:“笑话,连生死我都不怕,我有什么放不下?”
燃灯古佛道:“你和那个人放不下的不是生死,一个是胜、负,一个是贪、谶。”他盯着她,又道:“你若是真放的下,此刻又怎会耿耿于怀?”她无言以对,只是以手掩面,完全不见了往日凶狠残忍的杀气,元始天尊却叹息道:“贪、谶、胜、负不为一物,皆是为世间之情所扰所困。无生死、无物我,故无坚不摧。不知你们何时才能堪破红尘,那才是真正的无生死。”
燃灯古佛点头道:“大千世界,万法归宗,道学佛学,不过同出一理。无我执见、无物无常、无喜无悲、即以如涅磐。”
听到此,她却冷哼一声:“那,如何才能求得你们所谓的涅磐?”燃灯古佛双手合十道:“涅磐求不得,一求涅磐,就已着相,落尽生死胜负。反而背道而驰了。”
她却低下语气,喃喃道:“生死胜负?呵呵,好笑。。。。。。”
元始天尊却只是摇着头:“只怕胜负未了,生死已尽。”
入夜以来,听月阁的小楼上九盏青纱灯笼就全亮了,和着对面摘星楼的大红灯笼,灯光就如同三月里的春光,婉约而又柔和。
这些日子,听月楼里来了一位弹筝的少女,据说她美得就如同九天上的仙女,她的气质,也如同仙女一般,不但不可即,连望也不可望。这只是据说,整个徐州城能一睹芳容的人实在没有几个,因为这位姑娘的规矩实在是太奇特。
她有三不接,不解风情的人不接,看不顺眼的不接,心绪不佳的时候更不接。这世上真正能解风情的男人本就不多,而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就更少,何况还要等到她开心的时候。所以当时曹豹也不同意,但她在牙齿内嵌了一份剧毒粉末,以死相逼。曹豹一开始也是拿她无可奈何。
据说这位姑娘姓郭,芳名一个缳字,本是冀州邺城人氏,不知什么原因流落至此,饿倒于郊外,被外出打猎的曹豹救回,为答谢曹豹之恩,自愿在这里弹筝卖艺三年,以酬曹豹相救之恩。
今夜的听月阁,在雪亮的明角灯的映照下,楼下的一间间都座无虚席。如此热闹的地方,本当是人生鼎沸,可四下里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呼卢喝稚、也没有人低声交谈,就连端茶上菜的伙计,行走是也都蹑手蹑脚的,连半点声音都不肯发出。因为今夜的每一位客人,都为着相同的目的而来,那就是能够远远的听一听那位郭姑娘柔靡妙曼的筝声、歌声。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了。
今夜阁楼里的客人当然绝非泛泛之辈,乃是刺史陶谦的两位公子陶商和陶应,原本郭缳也不答应见他们,但曹豹苦苦请求,这才答应。
菜已上了五道,酒也也过了三巡,他们竟连那女人的衣角也没见到。陶应实在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这女人的架子未免也太他了吧,待我进去拖她出来!”陶商笑了笑,摇摇扇子道:“你且少安毋躁,灯下待佳人,又何尝不是一件雅事?”曹豹也是着急,赶紧谴人去催。一边又替陶商二人斟满了酒,符合道:“就是,都说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通常不是好东西,她的架子若是不大,外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男人甘愿坐着喝西北风呢?”陶应重又做了下来,拍着曹豹的肩膀,笑道:“曹叔高见,难怪市井一向传言,若论闻香惜玉,曹叔你甘认第二,便绝无人敢认第一了。”
这一句话,曹豹也听出了其中的讥讽责怪之意,脸上红白一阵,但自己效命于陶谦,也不敢放肆。
“哎,”陶商打着圆场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一笑举杯,一番壶起杯落,不知不觉又是三巡,陶商也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而陶应更是涨红了脸,抓过一个大海碗,满满倒满了,就拟灌如口中。忽听后院有人吟唱:“春来桃花院落溶冰月,夏来舞低杨柳阁心月,秋来水中倒影梧桐月,冬来残香暗度梅梢月,呀,春夏秋冬月飞月,总不如寻常楼前一样窗前月。”
那歌声糯软而又飘逸,初听仿佛很遥远,遥远的如同天际的浮云,再听却仿佛又很贴切,贴切得如同情人在耳边呢喃。词曲已尽,余音却仍袅袅绕梁。
半晌,楼下暴出一片片热烈的掌声的轰响。陶商这才回过神来,长叹道:“今日得听玉人清歌,当真是。。。。。。”一时半刻间,就连这位自诩才华盖徐州的他也找不出恰当的文字来形容。陶应也击掌拍道:“这春夏秋冬的溶冰月、阁心月、梧桐月、梅梢月,当真是比不上郭姑娘闺阁的窗前月啊!”言语之中,分明隐含轻佻之意。
陶商又道:“词、曲、各俱是觉佳,佳人的芳容想来比那明月更是倾城,今夜若不是沾曹叔的光,我等只怕无缘识荆。”
“只怕小女子的陋容,入不得诸位的正眼。”糯软飘逸的声音从花厅后侧的月牙偏门传来,如春风沐浴般,仿佛还带着磁性,能够把男人的心都吸出胸膛的磁性。
月牙门上的珠帘也随风轻拂,“叮叮当当”的轻响中,帘外已伸出一只手。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没有璀璨的珠宝,也没有夺目的金饰,就连纤巧的指甲上都没有美人惯用的凤仙花汁。
可是每一个人都都屏住了呼吸,美人他们见得多了,但这么样的一只手却从来没有见过。明亮烛火下的素手丰盈而又修长,晶莹的光泽、纤美的线条,就连用羊脂美玉和北海明珠串成的珠帘也为之黯然失色。
陶商轻摇纸扇,叹息道:”妙极妙极,得见此手已是不虚此行了。”陶应笑道:“大哥,你也未免太容易满足了吧?”自己犹还是咽了咽口水,道:“手犹如此,人呢?”直到这时,这只手才终于掀开了帘子。
帘子掀开,每一个人人,包括曹豹,都是一愣。进来的人不施一点脂粉,就连蛾眉也不曾淡扫,身上唯一的饰物竟是一根普普通通的乌木钗,斜斜的曳地长裙,只在肩上加着件披风,披风竟已洗得有些泛白。难道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艳冠群芳、倾倒人间的郭缳?
一楞之后,又是一楞。这一楞已是倾心的一愣。就连只懂得欣赏庸脂俗粉的曹豹此时也觉得,就算是最华丽的霓裳,就算是再璀璨的珠宝,对于这个女人而言都会是多余的累赘,她的美丽已经不需要任何外物来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