寞影这般所言是他这千年修为所积的箴言,任是心智如乱尘之高者也听得迷糊,只听乱尘喃喃道:“照你这般说,莫不是不懂棋的人反而更容易找到正解?”
“此话原也说得通。”寞影正色道,“世间万理原是雷同,盛极而必衰,正若月有阴晴圆缺,花有绽放凋谢。长堤毁于蚁穴,莽林焚于星火,任你心智如何再高,所布棋局有如何完美,但总会留有一处隐着,当局者难以洞悉,但若能置身棋外,以局外人的眼光来重新审时度势,再以抽丝剥茧般的耐心,引出其中那一丝破绽,便可以电掣雷击之势一举直捣黄龙。”
乱尘大觉有理,点点头:“道理虽然如此,但如何方能做到置身局外,找到那一手隐着呢?”寞影侃侃而谈:“正如剑客对决,高手看低手所使的尽是空幻招式,低手自以为强劲的招法于他却不过是隔靴搔痒,水中花月,根本不见效用;而在高手眼中却能一举窥破对方的虚实,视各种虚招、诱招而不见,如龙腾虎跃般直取要害。。。。。。”
乱尘身体一震:“我懂了,这就是心境的差别!”“心境这两个字可谓道出了棋之神髓。”寞影这些年来,一人独处,可谓飘零千年,今日乱尘因缘际会闯入这封印的幻境之中,自然十分高兴,只道自己能助他早日脱出苦海,得遇天道,适才说了如此之多的劝导之言,眼下见乱尘若有所悟,疲倦的面容上终是会心欣慰地一笑,“不妨说说你领悟了什么?”
乱尘想了想,方道:“记得我小时候爬常山四峰,与谷底处只看到一条条羊肠小道隐于茂密山林间通往山顶,却不知哪一条方是活路,更不知活路之中哪条是最近之路,我想这便如无数陷身此局中的世间之人,只看得见眼前的各种棋路,却不知将子落于何处才可一举获胜;而等我登到山顶再俯瞰山下时,必能一下子判定出哪一条路方是捷径 。。。。。。 ”
寞影浅浅一笑:“这个例子举得好。我悟到此番哲理之时已是秦末乱世,是时从我初识此局已有千年,而这其后将近四百载春秋里已无所成,你转世不过殍浮二十年,却已能有这样通透的眼光,委实不易。棋力可后天苦练而成,这份棋境却非得要有先天之才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时想到耀珲不惜违抗天命逃出沧云山崖底只是为废了乱尘的经脉武功,凭他现在这份悟性,又有集天地精华的天书相辅,若得天道,日后只怕真能成为一代叱咤风云的一代宗师,但他命途多舛,前世千年之过皆要由他一人承担,心境憔悴之中必会早魔力侵淫,十有八九又成当年的蚩尤再世。而耀珲既是为求自保也是为天下苍生做出此举,也倒是情有可原,不过天意弄人,元始天尊接着又替他疏通筋劢逼出体内之毒,恢复了他的武功,由此可见,这冥冥天命乱尘怕是终究无法逃过。他正嘘叹间,又听乱尘轻轻续道:
“还有一种可能,这山本身很是绝壁孤峰,根本就没有通路。”乱尘口中犹自不休,一指棋局,“也许这局本就是死局,根本没有所谓的解开之法!”“好,你既然能揣摩棋道正途,为何。。。。。”寞影觉得此时不该说此丧气之话,将未完之话止住,又是微微一叹,语气中充满一种向往与彻悟,“如果真是如此,就若冲水品茗泡茶,少一分则浓、多一分则淡,何必仍不知足?那么完美无瑕的境界,解与不解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能否看到这天道之中的极致!”
听到这番话,乱尘心神震荡,只觉这小小一方棋抨中竟也有许多至理。他修习《奇门遁甲》,虽是重在其中武学,但多年的修习和他生来就有的绝顶聪慧也让他本就对这等玄妙的禅机大有感应,此时被寞影一言点中,再联想到世间万事万物,均可由此一言解之。刹那间只觉心头舒泰难言,似有什么梗塞豁然而通,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畅意。
看着乱尘若有所思的样子,寞影呵呵一笑,抬手拂乱眼前棋局,而左慈等人也随之一同化去:“你今日能悟得如此之深,已实属不易,也就不必再拘泥于其中,要知若是思路上已走入死路,徒想亦是无益,倒不如暂且将它放下,等人逐渐淡忘之时这些所谓的难题或许在你无意的一念之间就能迎刃而解。这里毕竟不是常人久居之地,你来这里也有好些时辰了,我且送你出去吧。”
乱尘默然,顺从地随他循着来时的原路返回,待得二人上到崖顶,原先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冰狐所化树苗已扎根石地之中,劲风之中随是姣弱但也活得顽强,不免一阵哀叹:“转眼间花开花败,伊人殒逝,今事已成昨日杨花,这是老天愚人还是庸人自愚,这难道就是你们口中的天意?”
寞影回头望了乱尘一眼,知他睹物思情,又想起心中所爱的貂禅,欲要将他所不知的真相和盘道出,但一念自己此般所言又会重新引起天道定数,只到安慰他道:“待你活到我这般年龄,便知道这天下的许多事情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预见,比之难以预测的天命,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哪怕再智慧超群,卓而不凡,亦全都不过是愚人罢了。”
乱尘听他语中虽是劝慰于己,饱含禅意之中更有言外之意,猜他有什么隐瞒着自己,但又不好勉强,只好又是唉声一叹。
寞影却理解错了乱尘的意思,奇怪地看了乱尘一眼:“你乃蚩尤精魄转世所成,心智更应胜我一筹,但你虽有绝世慧根,却又极易为凡尘万象所惑,不说我今日的一番肺腑之言,就这前前后后各方的奇人仙士开导于你,时到今日,你还不名其中之理也枉费我今日安排你目睹前人之鉴的一番苦心了!”乱尘小声分辩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唉叹世事无常而已,你所说的天道冥理我虽不说精通于此,但也略通一二。。。。。。如果我能和你一样生活在此处就好了,抛却世间纷扰,再无忧心之事。。。。。。”“真的么?”寞影一番苦笑,“若是你真如此想,你就会呆在东瀛,又怎会重回中土?你既然想长久居于这幻境之中,我自然不会拦你,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能放弃你所牵挂的红尘俗世,如同死了一般?”乱尘头瞥向远方,但见山水还是那般郁郁葱葱,心中哀思袅袅。
寞影长叹一声,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见乱尘脸上亦现出茫然之色,洒然一笑,“此世间之事头绪繁多,我也不知应对你从何说起。你心里必有许多疑问,不妨说出来,我看我能不能帮你。”
乱尘低头想了一会儿,却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我转世之前么?”寞影抬起头想了想,缓缓道:“当年你被黄帝打败之后,形体虽散,但精魄不灭,故而女娲神母锁你我于天宫阵法之中,神母令元始天尊与燃灯古佛两位尊者以道佛二法超度你心中戾气,百年之后,七魂只中炼出一善,是而成我,再到秦皇一统天下之际,我终修成人形,而那剩余的六魂经千年洗化,已是亦正亦邪,维持微妙之局,之后的便再无半点进展,到青龙孟章私放六魂下界,是而有你。。。。。。”寞影淡淡将这其中之事尽数道来,乱尘暗自思量,秦皇莅临天下还在东西两汉之前,算来应该是快四百年前的事了。。。。。。如此一想,顿觉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心头涌上一种是非交错、成败转空的苍凉感觉。
寞影抬首望天,声音低沉而缓慢,充满着一种对往事的追忆:“四百年前,我方成人形,却遭遇一件疯狂血腥之事,几欲再度入魔,幸得神母及时相救,并化出此幻境,让我潜修于此,等待后来之人,我等了乾坤四百载轮回,终于才等到了你。。。。。。”
寞影望定乱尘:“你可知我为何会再次险些入魔?”乱尘喃喃思索四百年前的古史,疑惑道:“是时你已成善念之身,难道也和多数世人一样欲要替天行道?”“不错。”寞影点点头,又苦笑一声,长叹道,“我经了这四百年的闭关冥思方才知道,天道自有老天来拿主意,我等的所作所为无非是稍尽己力,却是于事无补。是而当年史皇焚书坑儒,屠戮天下苍生,我先是救人,但我发现我救人之后,他们还是被朝廷所杀,于是我再因救人杀秦国作恶官军,但我终究有天性魔血,是而到后来妄开杀戒,不问是非,见秦军之人便杀。。。。。。回首以往荒唐之事,皆是因‘替天行道’四字而起,到头来却因逆行天道而了此荒蛮蚕生,也是可笑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