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土镇位于幽州南部与冀州北部交界处的平原县南凝风山下。因此山多矮小,少见连绵,却又各自相邻,相隔间距不过数丈,风过而凝,凝风之名亦由此而来。
那桑土镇地处偏僻山间,少有人来,民风纯朴,多以耕种为生,虽是历经黄巾之乱,且山地贫瘠,但人少地多,却也不忧温饱。此处虽以镇名之,却亦言过其实,不过是围在山坳中一块空地,周围稀疏错落着数十户人家,借着地势,或凭崖畔、或依溪边,各占弹丸之地,几乎无有两家毗邻。只有那从山头上蜿蜒而下的一条条羊肠小道结成一张大网,将这些人家串联在一起。
这里的人出去的唯一一条道路便是那条从山间直插而过,宽不过一丈的官道。官道两侧怪石嵯峨,其势虽险,但却是连接南北往来的必由之路。早些时候,因盗匪盘踞于此,过往的商旅莫不受其害,身为一县之主的刘备自然容不得这些龌龊之事,虽有张飞勇冠三军之武,但奈何此山隘过于狭小,几次三番的讨伐皆无功而返。直到有人献计以火烧之才除尽此间匪类。
这是个平凡无奇的秋日午后,却下了一场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暴雨,雨刚停不久,反常的日头便急不可待地从云层中钻出,将并不温暖的阳光随意地渲泻、喷吐在这片大地上。山路边那些从灰烬里舒展开枝叶的青草却是不堪忍受阳光般,垂下了略微发黄的腰身,显得甚为柔弱;未死的夏蝉在树上只是间或几句无力地鸣着;沾了雨水的路面上在阳光照射下蒸腾起淡淡烟气,袅然盘升而起,越高越淡,终和苍白的天穹接为一体,再不可分。
山口的那棵老树下却是一汪荫凉。关羽单手扶着青龙偃月刀卧躺于树下,嘴里尚在喃喃地自言自语,侧着头眼望天空,动也不动一下,似是在聆听着蝉声,又似是在想着什么事情。刘备、张飞二人也只是盘腿坐在草地上,轻抚马身上细密的骢毛,时不时对着路口望一眼。
桑土镇中的居民不知为何,俱都留于家中,整个镇上一片沉寂。除了间或蝉声,便再不闻其他的虫鸟吟鸣。在这样一个懒洋洋的午后,纵有一丝凉润的水汽调和了沉闷烦湿的空气,也依然让人昏昏欲睡。
山道上忽传来一阵轰隆的铁蹄音,似有千军万马般,声音虽重,却不嘈杂,整齐的马蹄声在狭隘的峡谷里轰轰的回响。将刘备从沉思中惊醒。
“终于来了。”刘备喃喃自语道,从地上一跃而起。他自黄巾之乱后,经历督邮之事,幸得好友公孙瓒保举,为平原县令,但此间将近五年光阴,却无所建树,正空谓不得大展宏图间,听闻关东诸侯联盟,自然想施展一番作为,但苦于将微兵寡,近日得知公孙瓒会路经于此,便想跟随其中,一展平身抱负。而他三骑自清晨至此等侯,已有好几个时辰,眼下听到这千军万马声,自是兴奋不已。
明亮的阳光乍然射入眼中,一阵发花。刘备以手遮目,努力往山道上望去。山道上缓缓行来绵绵一片的铁骑,皆是黑衣铁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濯濯生光。为首开路之人却是白衣白甲,距那长队有三丈之远,那马全身上下一片雪一般的纯白,却四蹄火红。华蹬银鞍,昂然阔步而来,高头迎风,铁蹄踏地,极为神骏。那马儿想是在路上淋了雨,又奔得急了,再被阳光一烤,长长的鬃毛被雨水和汗渍粘成条状,随着身体的起落颇有节奏地上下翻飞。
待他走得近了,刘备才得细细观详那马上之人,此人一身飘逸的轻甲,不过二十余岁,相貌英俊潇洒,实为人中之龙,更为难得的是英俊的眉目间却隐有一股傲视天下的英气。他身上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佩饰,单手提着一杆银白的长枪,山风一吹,衣甲轻舞。刘备见到来人不是公孙瓒,不由略微有些失望,再看其身携兵器,猜是身怀绝技之辈,只到是哪路诸侯之福能得如此良将,更是饶有兴味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来人。
那人也发现了山口处的刘备等人,打马来到刘备身前,勒住马头,跃下马来,反手抹一把汗,肃容恭敬地发问:“这位大哥,请问这里可是桑土镇么?”他神态威武,声音倒是彬彬有礼,却是带着冀州口音。“不错,这里正是桑土镇。”见那人又要张口道谢,刘备一摆手,呵呵笑道:“将军不必多礼了,不知你是哪路的先锋?”
那人一愣——眼前这已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若不是身旁另外两人手里执着的兵器,反倒像个山村野夫,在如此荒野僻地之处却有这等非凡之人,不但不惧这万千铁甲,反而神态如此悠闲轻松,有如早就在等候一般。定睛望去,却见他颧高唇厚,鼻拱眉淡,面大耳垂,相貌甚丑,脸上最醒目的便只是那双忽闪不停的小眼睛,又不是当地人的模样,却是一口标准的北方口音,与此间居民也无不同之处,心知有异,低头拱手,微微一笑:“我家主公乃是北平太守公孙大人,今闻天子下诏令天下共讨董贼,吾主自然想尽一份绵薄之力,乃拨一万五千精锐骑兵,连夜赶去会盟。至于赵某,到不是什么将军了,只是幸得主公赏识,特遣赵某为先锋。”
“哦?”刘备得知这乃是公孙瓒的军队,面有喜色,追问道:“那你家主公何在?”
“主公自在中军之中。”
“哦。”刘备谈了一声,心想自己若能得此人,可谓平生一大快矣,不禁颇有些心灰意冷,长叹一声,正要发话,却见关羽脸色蓦然一变,这才忽觉有异。原来自己虽已住口,但那声长叹却尚有尾音,袅然不绝,竟是有人与自己同时叹了这一声。听声音的来处却是在十余步外的那一片铁骑中,刘备与关羽同时转身察看,只见那数万精兵皆已停住,不曾发出一点声响。草木轻扬,树影婆娑,却是不见半个人影。
一声长笑蓦然从铁骑阵里传来:“玄德老弟,几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威武雄风啊!”
只见从铁骑上飞速窜来一道白光,待得近了,分明又是一白衣白甲之人骑马从兵士的肩头处飞奔而来,人之肩膀不过寸余之地,那人却能如履平地般策马飞奔,其修为之高,连张飞也不由心中暗赞。转眼间那人已行至众人之前,一拉马缰,跃下马,大步踏前,对刘备一笑,拱起一双盘根错节的大手:“伯圭不知贤弟在此久候,有所怠慢,还望贤弟海涵。”其人年约四十上下,眉须却已斑白,身材雄阔,身高将近七尺,手执一根紫金槊,更是满面红光,精神矍铄,英姿勃发,此人正是北平太守公孙瓒。
刘备只是呵呵一笑,手指先前那人,问道:“这位小将英俊不凡,不知兄长如何得此良才?”公孙瓒哈哈一笑:“玄德太过于抬举于他了,只是一无名下将,故而某人遣他为前锋开路。要说良将——”他顿了顿,以手指着关羽、张飞二人,笑道:“吾观贤弟身后两位气宇不凡,才当真是良将之才!”
刘备连忙摆手,拉过关羽二人拜倒:“兄长你过讲了。这两位正是黄巾叛乱时与玄德共生死患难的结义兄弟,因备与兄长相别以逾十年,故而兄长不识。”公孙瓒面色一沉,惊道:“可是关羽、张飞二人?!”
刘备听公孙瓒道出他们的姓名,有些吃惊,道:“正是,兄长缘何得知?”公孙瓒更是面露喜色,心道只愿收得此二人为将,乃恭维道:“先前这两位英雄破杀黄巾之勇,天下谁人不知,怕是黄口小儿听闻两位之名也能止声不啼。”虽是恭维之话,但也是内心所想。
“嘿嘿,俺老张见过公孙将军。”张飞受不得别人夸奖,捏了捏拳头,高兴的行礼道,公孙瓒自然回礼,却见关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木讷,心有不快,但还是压下,陪着笑脸道:“这位可是当年立劈妖道张角的关羽关云长?”关羽似是不曾听见般,场面一阵尴尬。
待得刘备提醒他,关羽才回过神来,微微躬身,拱手淡淡道:“云长见过兄长。”
公孙瓒早闻他二人大名,收关羽张飞之益切,回过身来,对着刘备饱含深意地问道:“不知两位英雄现居何职?”
刘备一愣,面有惭愧之色,叹道:“托兄长关照,玄得才勉力图得平原县令一职,虽已五年有余,却无建树。其下云长为马弓手,翼德为步弓手。可惜我兄弟三人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路。”言语中投奔之意甚明。
公孙瓒自然十分欢喜,但还是面不露红白之色,叹道:“如此可谓埋没英雄!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此卑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如何?”刘备所图的不过是这句话,随即接道:“备某三人不才,但愿以绵薄之力匡扶汉室,以剪无道董贼。”
张飞却是颇有抱怨:“呔!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就不会有今日之事。”刘备肃然垂头道:“此事乃玄德之过,实乃平生一大憾矣。事已至此,玄德愿请战以抵当日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