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喊话的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尖锐之中尤带着沙哑。屋内的曹嵩、张闿二人一惊之后,却是纳闷起来,这刺史府内与他们相识的女眷并不多,而听门外之人的话语,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曹嵩捻了捻胡须,对着张闿挤了挤眉毛,示意他先暂时回避一下。其实他这样做还有另外一层用意,说不定门外那女子又是陶谦派了试探自己的,而张闿前脚刚从陶谦处离开,后脚便已现身于此,必定会引起陶谦的猜疑。
门外的那女子敲了一会儿门,方才明明听得屋内有人言语,以为是曹嵩不愿见她,有些生气,在落满了雪的台阶上跺了跺脚,从怀里牵出一块斑驳的白纱来,小心地塞在门缝里,赌气似的大声道:“曹大人慢慢去做你的春秋美梦吧!这是你儿子留给你的东西,他不会再回来了,反正你也不会担心的幸福!”
曹嵩方才也是准备开门,显然是门外的那女子是气极了,不等屋内有所动静,便一股脑儿地抛出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来。待得曹嵩打开门时,凛冽的寒风直扫起雪连同那女子夹在门缝中的那块白纱一块打在曹嵩脸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风中若有若无的烟味中泛起,曹嵩似是明白了什么,颤抖着取下了鼓贴在面上的白纱来。
天已将亮,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于那片无边无际的惨白中,显得是那样的触目惊心,而先前那送信的女子显然是疲惫不堪,踉踉跄跄地在雪地上行走着。她披着的那件大红的狐靥裘已经落满了雪,格外的沉重。那人是糜环!
曹嵩也顾不得关紧门,哆嗦着捧着那印着斑驳的血红所凝结而成的文字:“孩儿不孝,不能侍奉二老终生,且自以血为书,勉报二老生我之恩。此次远行,错在己身,乱尘已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故二老不必遣人找寻。乱尘既知家族大业,却独善其身,私逃远遁,于家族者,是为不忠;友以善意相待,乱尘却不知所报,设计图友性命,虽是为乱尘无心所救,但错仍在乱尘,于恩友者,是为不仁。居他人之所,享他人之食,却图他人之地,且归罪于乱尘,于兄弟相称者,是为不义;既为人子嗣,不思舐犊之心,忤逆父意,无以为报,于子女者,是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理应受天地所谴,徘徊于人世之外。儿且愿二老长命百岁,寿比南山。且而乃不祥之人,我父子相见之时,便是孩儿遭受天杀之日。二老保重,乱尘绝笔。”这分明是乱尘从糜环处得知其中的始末后,于悲愤伤痛之中撕下身上长衫咬破手指而成的血书!
曹嵩苍老的皱纹皱得更紧了,整个人也瘫倚着桌子,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子?怎么会这样子!。。。。。。”
“砰——”
未关紧的门又被风冲开,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屋檐上震落下来的雪,把门槛前的那排浅浅的脚印淡淡地掩埋。
执明和监兵二人且沉浸在当年断肠崖顶那凄惨一幕的无限愁惘之见,却是不曾听到乱尘的动静,待执明转过头来却见乱尘歪倒于栏杆长椅下,面色赤红,呼吸急促,嘴角竟还隐带乌黑地血迹,而他手上的青龙逆鳞处更是耀出刺目的绿芒,分明是那逆鳞仍含孟章灵性,也受执明方才之言的感化,故而这般反噬萌动。乱尘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旁满是红绿黑交加的血丝,蜷作一团,不住的哆嗦颤抖着,已说不出话来,显然是痛到极处。
监兵眉头一皱,一把扶起乱尘,先探住他的脉门,运功查他体内情形。只觉他体内充溢着三股怪异霸道的真气,一股较弱,自是由他左手龙鳞处汹涌而出,也是十分柔和,一股乃他胸口所处,是为至热至阳之气,而其中最为凶猛的一股,乃是由背后骨刺处所出,极为阴寒冰毒,三股真气平时尚可安然相处,但此时那来自龙鳞处的真气出此异象,先前那种稍碰即破的平衡顿时瓦解。此时三股在乱尘各处经脉间游走缠斗,令乱尘的经脉混乱异常,再看到他脸上的异样,隐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由大吃一惊:“三师兄,他已入魔了!”
执明大惊,搭过乱尘手腕,只是片刻,便看出了乱尘伤痛所在,手指疾点乱尘背后骨刺周围各大要穴,忽又牵住乱尘左手,对监兵急道:“师弟,快,我们且输入我们的内力,和二师兄的真气一起暂且镇压住他体内的两股势力!”
监兵有所迟疑:“我们能救他一时,却不能救他一世啊。况且他已入魔道,不如。。。。。。”
“救了再说!”执明显然是怒了。
执明二人的真气刚从乱尘左右两手处涌到喉咙尖,蓦得那股出自骨刺上的冰寒至极的真气瞬间变强,从骨刺与肌肤交接处利剑般射入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封起来一般,以一己之力独自抗衡着胸口的炽热和孟章三人的四道真气。
执明二人缓缓直起身子,左右对称地平浮在乱尘两侧,皆以单掌相抵,而另一只手则如骤雨闪电般连续隔空点着乱尘身上的各大要穴,以防那寒气扩散。
他二人每注入一道气力,那寒气与热气便会相应的涨出一分,令乱尘感到五脏六腑皆要被撕裂般,偏又叫不出声来,就像在噩梦之中,明知有猛兽毒蛇噬咬躯体,却又无力动弹。而这些汹涌的真气比之洪水猛兽,更是要狠毒千百倍。
乱尘体内的变化,并不如监兵所料,还没有坠入魔道失去肉身的感觉,只余下渐趋灭亡的神智。
其实当他被左慈当年之事所感的一刻,一直隐匿在那股属于孟章的真气只是缓缓地强了些许,而另外的两股寒热之气立如拖疆野马般从潜伏处蹿出来,这三股一阴一阳一中的真气,登时把他全身经脉化做角力的战场,三者不断激荡争持,那种痛苦纵是如乱尘修为之高者亦无法忍受,像千万把冰火所成、细如牛毛的利刃,切割纵横着他的五脏经脉,若是口不能言,他早已失声狂叫。
他所有的感官均失去作用,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有如给投进一无所有的虚无境界,不知身处何处。而陪伴他的只是一波比一波剧烈的伤害和痛苦。
就在这悲惨深渊的至深处,忽然从两手处生出一点暖意,便是执明三人的调和之气了。乱尘虽仍是痛不欲生,情愿选择一死好脱离苦海,但神智却逐渐清明起来。隐隐感到暖意经由双臂,汇集到心脏正中的位置,再与那强大的热气一起,终究与那寒气平分秋色,逐渐蔓延护住心脉。
那情况便如一个在冰封的寒冷世界快要给冻毙的人,忽然得到一点火烬,火焰且不断增强生热。
乱尘绝处逢生,再没暇理会因何会出现这种特异的情形,只尽力使自己忘记冰割般的痛楚,神志死守苦心头那丁点温暖。
热气逐渐扩大,经心脉缓缓延往任督二脉,专心一志下,痛苦仿佛正逐渐离开他。
这并不表示他由冷转热,而是他再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任督二脉仍给寒毒占据,但他在执明等人的努力下已抢回部份控制权。他的感官逐分逐寸的回复知觉,开始感觉到身体和四肢的存在,但若要站起身来活动,仍是遥不可及的事。
乱尘心中一动,想到阴差阳错下,反仗本身修炼天书后所成的炎毒暂保自己的一条小命。所谓阴极阳生,阳极也阴生。阴阳两极之气的交激里,调和之中,恰如执明等人的中庸之气渐渐多了起来。加上他本身所习的天书心法,也一向讲求阴阳互济之道,机缘巧合之中,竟得不死。
可是乱尘心中却没有丝毫欣喜之情,他深知现在的情形,从体内的情况,早预见可能的结果。
这些许仿如在冰火燎原的一点护脉中庸之气,只可以暂时保住他性命,若他他的经脉因此受损过度,到时候他轻则武功全失,重责变成瘫痪的废人,余下的残生里,永远再不能凭自己的力道重新站立起来。
而这些支撑他生命的真气,只会令他多受活罪,多受那思念之痛,比这痛疼千倍万倍的痛!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就想当年他师父一样,痛恨自己的无能,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法相救。
终于,那一直被压着的热气爆发了,像千百股灼热的火柱般往全身扩散,浑体寒熟交击,那种难受的感觉比较起来,刚才的痛苦实在是不足为道了。
“轰”!
寒热激荡,他身体内像火山爆发和雪崩冰裂同时发生,登时眼冒金星,偏又没有昏死过去。冷暖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送出狂飙,草木连根拔起,与他手心相连的执明二人手臂上的衣物瞬间就被烧为灰烬。
乱尘忽然全身阵寒阵热,那种不论冰封火烧的感觉,均似要把他立时撕裂的情状。
下一刻乱尘竟从地上弹起来,他的身体再不受意志的控制,狂叫一声,滂湃的真气将执明二人震飞出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