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玉殒断肠

　　执明那总是平淡无波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师叔其实年纪尚轻，虽入魔道已重，但一见那火狐的容貌，把她当作是她姐姐，自然不忍下手。这才留下火狐一条性命。

　　可魔性已发，岂是说收便能收的，虽有神志，又因思慕冰狐之心甚深，魔力反噬之痛却令他心生邪念，做出那令人所不齿的龌龊之事。待他清醒之时，大错已然铸成，你师叔心寸疑惑之余，却是生出了重入凡尘与那火狐共度一生的念头。”执明知乱尘不想听自己责怪普静做法的话，只是迟疑地顿了顿，接着道：

　　“就算你师叔有意补偿，可那火狐哪里肯依，换了是别的女子，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夺了自己的清白，也断然不肯做这种屈就之事。那火狐脾性本就易怒暴躁，又因手足相残之事而心寸怨念，誓要将你师叔千刀万剐。纵是你师叔不愿伤害于她，处处留情，可她如何也不是你师叔的对手。一路追杀之中，虽是那火狐不说她的来历，你师叔也看出了些端倪来，知她不是冰狐，一心救人，遂与她不再纠缠，赶回你师父处。当他赶到之时，冰狐已奄奄一息。

　　你师父因先前已从那帮狐妖的口中得知其中的缘由，故而初见跟随而来的火狐，倒没有太多的惊讶，只道她是为抢夺雪藕而来，哪里知道是你师叔犯下了弥天大错，火狐追杀而来！救人要紧，当即上前拦住火狐，且与她纠缠，而让你师叔替冰狐换骨续命。”

　　说到这里，执明突然停住了，仔细观详着乱尘面上的表情，黑暗里的瞳孔在火光照射下，一闪一闪的。

　　外面还在下着雪。

　　乱尘斜椅着栏杆，栏杆上的红漆早就经受不住岁月沧桑的洗磨，只剩下斑斑驳驳的红点，如夜里的雪般。抱着一坛酒在胸前，侧头听着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的发抖。也许是冷的缘故吧，他就这样想着。一整夜的折腾，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疯狂也逐步的微弱下去。

　　监兵猛然站起身，扶正了被风吹到的香炉，重又点燃了一根于中。醒心熏目的醍醐味充斥在凉亭里，安定着狂凿不按的人。过了很久，新点那柱香又要快燃尽熄灭的时候，乱尘才回过神来。

　　这一次他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语，不知道是觉得已然苍老还是身体极端的虚弱，只是静默地躺下身子，睡在栏杆下的长椅上，微微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亭顶。

　　“为什么不讲了？”许久，他才开口问。

　　执明涩涩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敢不敢听。”

　　“不敢？”他茫然地开口，沉默了片刻，喃喃道，“你想告诉我我师父师叔他们的结局就是我的结局。”

　　“不是。”他摇摇头，“此等天机也不是我这等下仙可窥伺而得的，但自古沉沦为情者，君见有几人可超脱那生离死别之界？我实不该将这桩往事说与你听，那兴许可以躲过百年之约。但正若先前我大师兄废你武功一般，若无上仙元始天尊现身救你，你现在不过是俗世的一粒微尘，生于斯，老于斯，殁于斯，虽是平凡庸碌，那总比你日后之痛要来得快活些。万事皆由天定，纵是老夫不说，你也定会从他人处知晓，不若今日说与你听，盼你早日回头。。。。。。”

　　“哈哈。。。。。。哈哈。。。。。。”乱尘突然笑了起来，“她都已经死了，我还会有什么结局，不过是一死而已，有什么好怕好回头的！”

　　“老夫于百年之前那一役中幸得你师尊南华老仙一面，南华老仙哀叹爱徒不幸之时，曾对我们师兄五人说过天意既已定，人力终难捍。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任你机关算尽，百般阻挠，到头来怕还是敌不过这冥冥天意。”执明一叹，“不瞒你说，老夫对你一见如故，着实欣赏的你慧根。又观你脉象，已露紊乱之迹，堕入魔境恐不久已。你已既拜入左师弟门下，老夫也不谈收你为徒，只愿达成忘年之交，老夫多少还懂些命理相术之学，只盼你能从中悟得慧理，将日后的人间大祸化于无形。。。。。。”其实执明心中还有另一层想法：“修道之人皆讲究顺应天命，而自己大师兄废乱尘武功之事实为逆天而行。虽是善意为之，且现在乱尘的武功也被元始天尊恢复了五六成，但天威难测，谁知风起云涌的将来会不会添出什么不可臆测的变故？是以执明厚着脸皮再三提出要把毕生所研玄黄天理之学传于乱尘，只盼能连同乱尘心中的恩怨一起化解其中的所有的怨戾。更何况玄黄天理博大精深，穷一生之力亦未必能窥通玄虚，若能让乱尘专注其中，再不理尘间诸事，却也不失为天上人间一件幸事。。。。。。他对这宿命的诚惶诚恐之心，却是不足为外人所道了。

　　“前辈的一番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不过是一无名的孤魂野鬼，是生也好，是死也罢，皆是随风而去，何必劳凡前辈操心。。。。。。”乱尘支吾了一句，已闭上了方才空洞无神的双眼，摇曳的灯火连同他赤红的眼眶一起沉没在晃动的阴影里。

　　执明还想再说，却见监兵一声长叹，又见乱尘心意已绝，遂是不再坚持，接过方才的话题，道：“那火狐本就敌不过你师父，又见普静在替她姐姐换骨疗伤，自古骨肉至亲，心里倒是念着冰狐能死里逃生。但又怀疑周围有族人的耳目，不得不动手，但皆是有招无力，你师父自然知道其中的原由，就配合着她在她的族人面前演了一场好戏。

　　三个时辰之后，那冰狐全身的骨骼已被雪藕替换，只需静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元气。但无奈那帮好事之徒却是迟迟不肯罢休，你师父逼不得已，将火狐打晕，又四下逼退隐在暗中的众多小人。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为免夜长梦多，你师父便提出带冰狐于一片偏僻寂静处安心养伤，待得她伤好了，再由他们二人出面调停此事。而你师父的计划之中并没有要带火狐一同遁走的意思，但你师叔对她于心有愧，一心想求她谅解，执意要带她一同前去。你师父拗不过他意思，只好答应了。

　　后来，他们终于在洛阳以南的深山老林中寻得一偏幽之所，而他们所寻的地方就是当年你包你师父抱走之处！”

　　“断肠崖。。。呵呵。。。断肠崖。。。。。。。”乱尘只是傻笑。

　　“正是断肠崖。也是断魂之崖。你可知那当年你栖身的那棵苍天大树乃是由何而来？”执明见乱尘并不答话，也不急于解释，道：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那火狐任你师叔万般解释，也不肯原谅于他，而又觉内心于姐姐冰狐有愧，虽是同居一处，却不敢见她。到是你师父与那冰狐情意两依，不顾仙妖之别，虽知普静屠尽雪妖全族，必遭天遣，但还是妄想与那冰狐长相厮守于此。

　　而此时我师兄弟五人方初登仙境，红尘未尽，一心急于邀功，知上界有意捉拿你师父四人责罚，遂恳请派我等降伏于他等。。。。。。“执明眼神一黯，语中尽是萧索之意：“不知不觉中又已历经世间数十年沧桑历练，昔时旧友活着的生不如死，还有的已经撒手西归、魂飞魄散。当年在场的九人之中，现在便只有老夫与四师弟苟活逍遥于沉浮之中。”乱尘想到面前这眉善目慈的老者这些年于荒山之中闭关苦修，连一个相伴的人也没有，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同情。

　　执明出了一回儿神，又续道：“其实在那之前，你师父他们所居之处并无名字，只是沧云山的主峰而已，‘断肠’二字乃是你师父当年所取。

　　其实，冰狐本不该死。我等只是想将他们押回上界，将他们镇压几千年而已，但世事难料，怎会知后来生出诸多事端来！

　　冰狐见普静二人为救自己而闯下弥天大祸，自己又与你师父相恋，而他们又是仙家，以为他们若是被我等抓回去也是罪加一等，便萌生以自己替他们赎罪之心。又思她妹妹因族长一事而重伤自己而深深自责，不肯见她，只道自己一日不死，火狐一日难成夙愿。正遇他们三人抱着必死之心与我等相拼，心有不忍。遂自拔其骨，重凝雪藕，让她妹妹带回狐族，以维宗主之位。又以残存之力，跪拜于我们面前，说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现在自我了结，以赎还你师父三人之罪。

　　我三人当时只是些无名下仙怎可擅自做主，直到她死，我们也没能点一下头。而你当年栖身的大树便是那冰狐死后残骸所化。你师父当年苦苦抱着冰狐的残骸，悲声高呼断肠二字之时，何其凄也，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