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驱走了所有关于昨日、往日、昔日的喧嚣,平静过后,统统石化成沉默。清冷幽凉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一点点,柔和地洒在脸上,与倒映在窗棂之间光影,交错。不远处的湖面上,绿水轻漾,迷离间,似有一叶泛舟仿佛在那里悬浮了已有千世万年,长满苔锈的船身是否意味它也在等待,等待如镜花水月般永不靠岸的期盼。只道伊人抚琴箫声短,却云蝴蝶错把乱舞弹。分明是一种无言的静默,让年华似琴声叮咚如水;分明又是一种汹涌的超脱,让守侯如波澜惊涛拍岸。依稀几片仍见绿色的落叶,忘记了年华枯荣,一阵飞旋过后,安稳地飘落在船面上,与那些绿成一团的苔藓混为一体,不可分割。绿的刺眼,刺心。
那侍婢已经走到抚琴的她身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几声轻笑。她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安心地调着弦。她这一动,长发飞旋如搅起一圈漩涡,稍稍露出了被秀发遮住的半边侧脸。这一刻陶应明白了什么叫惊鸿一瞥。除了这个词,他再也无法诉说眼前所见。
陶应张目结舌地转过脸去看他哥哥,发现陶商脸上也是透红,目中晶亮。陶应不免一阵觉得好笑,轻轻推了他一把道:“哥,你脸红的好厉害。她是谁啊?”
陶商回了回神,摸了摸脸颊,又整理了下衣襟,翩翩有礼的拜道:“这徐州城内能有这般超凡脱俗,且又精通音律的,除了糜家的三小姐,怕是没有别人了。三小姐,不知在下是否猜对了。”
只听那女子矜矜一笑:“大公子见笑了。”眼角里,分明是未干的泪。
乱尘这也看清楚了那女子的容貌,哪里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姐,纵是背影相同,转过来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容颜,莫名的欢喜瞬间又被莫名的孤独埋没。哪里理会他们的闲情雅致,抓过一旁的酒壶,仰头便灌。
我们也许是望不穿天,更可能是望不到天,但我们懂得藏在天空明耀深处的灰暗,总是想在漠漠冰凉中寻找一种温度,所谓眉头、唇间、胸中、掌心的温暖。忽明忽暗的灯火阑珊中,听丝竹琴奏,饮手中彀筹,似是而非,死灰复燃的希望,不过酒里的泡沫,泛起,破灭。毫无征兆。知觉,被无限的拉扯撕伸,然后,撕扯的大力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都是这样的残音霍霍。可是,是伤,总会有疤,总会有疼。外人看不出,自己也说不出。结局,只有彻头彻尾的癫狂。
是夜,红烛倚台,兰灯悬空。霞桨胜火,琴音袅然。陶谦等人皆以先后前来赴宴,一时间,清歌婉啭,妙舞百般,开怀畅饮。
陶商陶应等人哪里知道这欢笑中,一人是强颜欢笑,一人就干脆漠然不语的躲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着。佯装欢笑的的,正是陶商所说的“三小姐”——她正是糜竺的妹妹,传闻中“不羡天仙月绾,只云水月糜环”的徐州第一美人,在与乱尘远远相对的偏僻处,独自弹琴。
众人只是尽情痛饮,依红拥翠不亦乐乎。这样忘乎所以的欢笑,其中却包含了多少的勾心斗角。众人都忘记了老幼尊卑地在划拳喝酒,可嘈杂的繁华里又有几人在真正的畅饮。曹嵩有时透过珠翠锦绣,在醉眼朦胧地在谈笑空隙里看着角落里的乱尘,还有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好似一口深井,满堂彩辉都无法照透,正看着同样是角落里的糜环。
曹嵩不免一阵欣慰,以为乱尘终被糜环的美貌打动了,但看乱尘的样子,暗暗笑话他是怎么的这么害臊,喜欢便去糜环坐坐聊聊,只是看着,倒想帮他一把。虽然他自己也为糜环的美色震惊了好一会儿,但他终究不是好色之人,又觉乱尘喜欢,便有意成全。于是他端了一杯酒,捧到糜环的面前道:“还请三姑娘唱一曲吧!”然后又从旁边歌女手中借了把萧,摇晃着走到乱尘边,“乱尘,记得你说过,你也懂些音律,吹一首让在场的各位长辈听听如何。”
糜环也看到了糜竺给她的眼神,敛袖而笑,粉腮上两个小小的酒窝一现而没,道:“只听大哥多次夸赞曹公子武功了得,却不知公子您原来也精通音律,能否与小女子吹奏一曲。”众人皆是大笑。
乱尘推辞不过,接过曹嵩手里的长萧,在唇上一掠,便生出一丝凛冽之极的清音,仿佛战马扬蹄,号角高吹,长风四起。一堂靡靡之音皆被这笛声所破。一调过后,他便停了下来,看了满堂皆惊的众人尴尬道:“我这萧音怕是不合在这里吹呢!”
一时无人答话,糜环在糜竺示意之下盈盈站起道:“曹公子不愿让人家这等卑贱之人得聆雅奏便罢了,何必又来吓唬人家。”“就是,就是。”陶商也不知是何用意,信口胡诹道:“我听说曹公子先前行走江湖时有一首曲子吹的极好,此曲曾令那秦淮河上最出名的樊娟长舞一宿不倦,想来是曹公子嫌弃我们粗俗,不肯赐曲了!”
陶应跟陶商自是心意相通,马上在一旁跟着起哄道:“秦怀河我又不是没去过,眼前的糜姑娘哪里就比那樊娟差多少了,曹公子你就快别推辞了。”
乱尘哪里听说过什么樊娟,知他是信口胡诹,又不便开口反驳,只得重新横起长萧,勉强吹了一曲《逍遥叹》,这曲子据传是道家老祖李耳梦游仙境所得,吹出来的气象自然是华贵庄雅,瑰丽堂皇。其实乱尘本也不通音律,在常山的时候,左慈偶尔的弹琴,貂禅有时在一旁伴舞,那时只觉好玩,并不曾想过去学,后来在东瀛隐居的五年中,听张宁日夜吹那长萧,炼武闲暇之余,也就暗暗的学了些,怎知他天性聪慧,才几年的工夫,已然把萧吟着道炼的炉火纯熟。
糜环和其余十五名女子手执羽扇而舞,和着萧音,也自是尽极研态,一时间,萧音绕梁,花舞翩跹。乐雅舞美,可陶商却没有心思再看了,他见糜环如此美貌,刻意在她面前显示自己幽雅之态,可糜环却对自己不闻不问,又见她对乱尘甚是殷勤,本是想出言讥笑乱尘,谁料乱尘真的如此精通音律,心里有气,便只顾灌酒,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有些迷迷糊糊,连何时换了曲子也不晓得。
到了后半夜,早抛开雅态的陶商与众歌女们笑闹得累了,从水袖彩裙中挣脱出来。她突然发现乱尘不见了,而糜环也不见了踪影,心中的怒气更盛了:“先前那般庄重做作的,这会儿却是躲起来狗混去了,看我来撞破你们!”便借着酒意,执了一把酒壶,跌跌撞撞地四下里晃荡着,每间房子里都要推开看上几眼,嘴里喃喃道:“你们在哪儿呢?给我出来,呵呵,看我不撞破你们!嗝。。。给我出来。。。。。。”若是换了他清醒时,他自是不会去干这种轻薄事,但此时的妒火攻心,酒意又盛,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摇到花厅外那道横廊里,方听到游丝般细弱的乐音。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循声而上,发觉那横梁通向一道凉亭。萧音从凉亭上落入他的耳中,仿佛一声声缠绵至极的叹息。纵是陶商这样带有怒气的,都被那靡靡的萧音淡化。陶商不禁有一刹那茫然,念道:“这是萧音么?怕是乐府的共鸣也奏不出这般的幽怨吧?”
他不能自已地迈上石阶探头看去。北斗七星正正撞入他眼中,像是金粉一笔笔描画在天幕上般清晰,月色淡得几如一缕纤云。然后才见到了长袍在夜风中起伏,仿如风过之处。水波圈圈扩开。他身后湖水平明如镜,一带带波光中,连往护城河处,彩舫笙歌正酣,笑语隐闻。湖面拂来的清风有些湿意,肌肤上也好似粘上许多肉眼看不见的清凉水珠。
乱尘倚在花墙上,垂首吹萧,眼帘半合,似梦似醒,萧音也若有若无。一个音调吹出来,尾音拖得老长,正如他心中的思念一般,千萦百回,犹自不绝。总觉得要断了的时候,却又有一丝相连,萧音里缠绕悱恻的情谊,也似这断续却又连绵的萧音般无从割舍,便是干将莫邪化为慧剑也斩之不去。